祸水祭司 第42章 执念成魔

“我-要-报-仇——”

我死死地盯着宁无缺，心中只有这一个疯狂的念头。他赤红的眼眸中映着一抹沉黑，那是我身上腾起的黑火。我看见眼前有黑蝶飘起，散化成灰，那是我的红裳在黑火中被焚尽。

但我并未走火入魔，因为此刻我脑海里是清醒的，仿佛比平常还要清醒。不，我就是要走火入魔——师尊他已经不在，我不要清醒，不要清醒地品尝这种痛苦。

“宁无缺，你让黑火腾蛇出世，是要毁了这世界么？”悲愤欲绝之际，我发出的声音竟异常地平静，“很好，很好！便让这一切一齐毁灭吧——你，还有这世界，就都随我师尊一起殉葬吧……”

“他死了，你当真要拿这整个世界为他陪葬？”宁无缺的衣角已经被我的玄火点着，却一步也不曾后退，“你难道不在意他是为何而死了么？不正是为了这所谓的天下苍生！你却甘愿堕落成灭世之魔？”

“反正他已经不在……他已经不在……我已经什么都不想要……”我喃喃说着，眼泪还未落下，便被身上火炎蒸干。

宁无缺呆愣片刻，继而往后飞退数十步，将身上着火的衣袍脱下，远远扔开。

“你对紫蔺的执念，竟是如此之深……生死爱欲，焚心于火，堕于恶道，执念成魔——容无暇，如你这般，便是真正入魔！”他那一双血色眸子中没有丝毫惊慌，却似有着看穿一切的狂意，“说什么秉持大道，说什么度你修仙，全是笑话！其实你那师尊，才是引你入万劫之地的堕恶之源。妙极，真是妙极！”

“执念又如何，成魔又如何……

握不住指尖沙——

求不得诸般法——

留不住彼岸花——

放不下怨憎会——

参不透奈何天——

他已不在，他已不在……”

我念一句，便有一行泪落入玄火之中，燃烧之时，竟腾起一层绯色的薄雾。

“容无暇，你难道忘了主人的嘱咐了么！”

我看到虫儿朝着我冲过来，却一扬手，用熔金的玄火之力将他逼退。无数焚寂在我身周飞舞，我却不再惧怕它们那狂烈的戾气。焚寂化作黑绸一般，挽上我的肩膀。我抬手，肆意地挽住那一缕又一缕纱幔般的薄雾，并未感到任何痛楚，却似感应到有一种深沉的悲伤，在绝望中狂舞。

“黑火……黑火篁蛇……？你，你难道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抬头，只见蓝玉终于出现在了古庙外，因为过于惊惧，他说出的话语简直破碎得不成意义。

而他的惊惧，是因为我？！

我低头望向自己，猛然发觉这情景似乎很熟悉——这情景，和我在那梦中经历过的何其相似？我突然想起，那日在银屏寨分明也是同样的经历，只是我现在才清楚地记起……

我，我这是怎么了？！

“焚寂，焚寂……对不起，对不起……？”

我疑惑了，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回响，痛得像是要裂开。

“不要这样，你不可以这样，绝对不可以！！！”

我听到蓝玉对着我大声吼叫，虫儿也朝着我扑过来，我看见他惨白的脸庞上写满悲恸之色，身上白玉般的肌肤被我的玄火灼成一片焦黑。

是的，我不可以这样……我为什么会这样……？这是个噩梦，一定只是个噩梦……

我看见蓝玉咬破手指，用鲜血在空中画出一个奇特的符型。而后那血痕化为一片罗网，朝着我当头罩下。我没有动，听着他口中念出奇特的咒语，而后一种令我想要疯狂尖叫的剧痛传遍我的全身。接下来，我身体中那股似要喷薄而出的力量像是被抽空一般，只剩下空虚与疲惫。

我仍是站着不动，低头看着自己周身的黑火散开，全都化作焚寂在空中狂舞，继而全都散为飞灰。最后，不再有一丝衣物遮挡的身体终于有了知觉，我感受到了晨风那带着湿意的凉爽。

忽然，我瞥见有一袭黑色闪过，还未反应过来，咽喉便被一只有力的手钳住。而后，我的腰也被从后面紧紧揽住，动弹不得。我能够看见那是一只健壮有力的男子的手，手臂上还覆盖着一层黑色的细鳞。

我被这突然的状况吓懵了，却见对面的宁无缺唇角勾起，露出邪气的笑容：“兆亃，来得正好。”

兆亃？

记忆中，这个名字似乎出现过……我想不起这人是谁，但我马上便判断出他到底是属于哪一方。这个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散发出的是一种酷烈而冰冷的煞气，是一种不含任何杂质的纯粹杀意，我毫不怀疑也许下一刻，我的脖子便会被他拧断。

他的身材非常高大且魁梧，浑身无力的我被他死死压在下巴下，分毫也动弹不得。我拼力抬起头，正巧对上他的眼睛，只见那暗金色瞳孔的中央是一条竖直的赤色细缝——这是一双野兽的眼睛，当中看不出丝毫属于人类的情绪。

这突然出现的到底又是何方妖孽？而此刻我浑身灵力已经用尽，再加上刚才动用玄火的消耗，就算只是一个普通人也能制住我，更不用说是这等厉害的妖孽。我不甘地想要挣扎，却全然徒劳。

“蓝玉，你总算是肯出来了么。我与你也算是故交，如今相见，感觉甚是亲切。可你从前，似乎对我做过十分残忍之事……”宁无缺用手扶住额头，似乎又是在苦苦回忆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却无奈地笑了：“不过你运气尚佳，我似乎已经记不真切……罢了，只要你乖乖跟从我，我便放过这里的所有人，如何？”

“你要我跟从你，无非是想要逼我替你开启巫皇神殿。哼，你可知道，为了镇守巫皇神殿，我巫神教有多少人千百年来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你以为，我会为你这复仇的恶鬼将它开启？”蓝玉冷冷答道。

“我只是想再见她一面……即使是魂魄分离，即使是永不超生，我一心所求，不过是想再见她一面……为何，你们却至死都不肯让我圆这唯一一个心愿？”宁无缺缓缓说着，用一种近乎于恳求的哀伤语气。

我一向以为宁无缺是冷血残忍之辈，此刻却见他脸上流露出掩不住的悲戚之色，禁不住万分诧异。蓝玉望着他的神色，也是久久无语。我不知道他口中所说的“她”是谁，我也不了解他有过怎样的过往，但我却有些明白了，成就了这样一个宁无缺的，一定是我根本难以想象的残酷命运。

但宁无缺毕竟是宁无缺。只下一刻，他又回归了那无情无义的本色。

“你若不应允我，我便先从紫蔺这小徒弟杀起。杀完这里的人，我还会用焚寂屠尽所有巫神教之人——蓝玉，你可想清楚了，只在你一念之间，牵系了多少条性命？”

“若我让你进入巫皇神殿，将更不知要牵系到多少性命！宁无缺，你说你心中所愿唯有见她一面——但你明明知道，她心中之人从来就不是你！为何你却仍要几生几世，造劫千重？你扪心自问，这样可值得？可值得？！”

“你住口！你不懂，你不会懂得……”宁无缺突然便失去了冷静，“兆亃，动手！”

我立刻感觉喉咙处的手一紧，仿佛有利刃插入，立刻便无法呼吸。窒息的感觉是如此地难受，我双眼的视野边缘已经渐渐开始模糊。也许，就这样解脱会更轻松。但此刻，我竟聚集起最后一丝力气，拼命地挣扎起来——因为我不甘心，我要报仇，我还要报仇！

退无死所，拼了！

即使是灵气已经枯竭，我还是不顾一切地念出了“幻空天剑诀”。漫天剑雨落下，朝着我自己灭顶而来。因为窒息，我眼前已经一片黑暗，仰起头，却看见漫天星华。但这光芒，已经照不亮我心中的希望。

我曾做过许多荒唐事，我曾被人指为“祸水”，我早已不在乎留在这世间的是怎样的名声。但我那师尊，却实在是毫无瑕疵。我毕竟承他之名，所以到了最后一刻，我万分庆幸没有让自己毁灭在那暴戾的玄火之中。我宁愿消逝在这传承于他的清华剑芒之中，我惟愿——他留在这世间的一切，都配得上他的清正无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