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水祭司 第44章 幻剑仙洞

“容无暇！无暇你怎样？！喂，你别吓我，快醒醒！”

我听出那是虫儿在叫喊，但我已经无法睁开眼睛，因为太累了。

我在一片黑暗中做着最悲伤的梦，却不愿醒来。我的梦里只有一个人，我在梦里死死地牵住那人的手，我怕一醒来，那个人便真的会永远离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之中，我听到旁边有人在说话。

“她怎样了？”

“她的身体只有一些皮外伤，灵力也恢复得出奇地快，按理早该清醒了。”

“可她为何还不醒？我见她昏迷之中却一直在流泪，要不要再喂她喝点水？我从未见过她如此地伤心过……”

“怕只怕，是那‘情蛊’发作了。那毒发之于心，难以控制，若是她就此困于心劫，怕是将永远无法醒来。”

“怎么会这样？！这样可不行！无暇，你醒醒……你已经睡了太久！若主人与你都不肯醒来，那我，我怎么办……”

那人越说越伤心，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我知道，他是虫儿。

“无暇，无暇，无暇……”他一声接一声地呼唤我，已经将我的梦境全都搅碎。

有一滴温暖的液体滴到我的唇上，沁入口中，是一种咸涩的味道。

我缓缓睁开眼，望着那双满是哀伤焦急的琥珀色眼睛，心中感到有些酸楚。我努力地抬起僵硬的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水。

“我……我其实早就醒了，我只是装睡，想看你哭，因为我从来……没见过威风凛凛的猛虎哭泣的样子……”

他一愣，继而猛地背过身去。

“容无暇，你敢耍我！你居然说你是在装，你可知道我守了你有多久？若你再不醒来，我就，我就会……”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而我不再说话，只是默默望着他，心中一片空茫。

“师尊他……怎样了？”

尽管我万分害怕会得到让我绝望的答案，但我毕竟还是怀着希望的。看到虫儿沉下脸沉默，我心中那道死死封住的裂痕差点又要被撕得鲜血淋漓。

“你师尊他还在，你千万莫要伤心！”忽然有个声音急急地答道。

我循声看去，看见蓝玉也在旁边。他的这句话，此刻对于我来说简直如同天籁。

其实我真的太过于脆弱，因为过于在乎，过于害怕会失去，我竟很容易就选择让自己绝望。我那早已修行圆满，无所不能的师尊，我本该相信他不会就那样离我而去。毕竟，无论处于怎样的绝地，他都不曾让我失望过。

“我知道你挂念主人，我带你去见他……”

我感觉到身子被温柔地抱起，而后眼前青色光芒一闪，是虫儿带着我用了遁术。

当他将我放在地上，我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青雾弥漫的石洞中。只见洞中并无光源，却是一片敞亮，飘荡的青色薄雾中隐隐有彩光流转，看来十分玄异。洞中一片寂静，只有水滴间或从头顶的钟乳石上滴落，发出落入水中的轻响。

“这里是……？”我疑惑。

“这里是天机城内的幻剑洞啊——你忘了么，这外面便是我们曾经跑来玩捉迷藏的试剑林。”虫儿回答，声音很轻，像是怕搅扰了此处的安宁。

一阵恍然后，我总算是明白过来，原来我们已经回到了天机城。我仔细一看，果然见有无数把仙剑虚悬于洞中，却都没有实体，都是由空灵而纯粹的剑气凝成。天机城幻剑洞，是天机城高阶剑仙淬炼剑气之地，也是灵山中灵气最丰沛之处。

“你不是说，要带我见师尊？”

“主人就沉睡于此。”他伸手指向洞中央的深湖。

我站在岸边痴痴地往下望，却什么也没有看到，只见那水色苍碧，寂静无声，不见深浅。我急了，伸出手去拨那湖水，却被虫儿制止。

“我是说，主人的元神就在此沉睡修养——主人与黑火腾蛇一战，受伤过重，元神受损，不得不到这灵气丰沛的清静之地修养。如今他的神识处于混沌之中，无知无觉，也并不知道你我在此……你动作轻些，休要搅扰了他……”

我听他如此说总算是放下心来，轻手轻脚，不敢有半分妄动。果然，我感觉到有一股熟悉的力量在此处流转，时强时弱，犹如是在静静呼吸。而那些幻彩的光芒，也是这股力量所致。

“那……师尊他什么时候会醒来？”我轻声问道。

“这个……我也不清楚。”

“会不会……很久？”

他像是无法回答，沉默良久之后对我说道：“其实我本不该带你来此搅扰……天机城中长老们已经布下封洞法阵，我们赶紧离开吧，让他们封闭这幻剑洞，让主人安静地休息。”

我虽万般不舍，也只好随他离开。

出到洞外，我果然看见一名身着紫色法袍的长须老者正负手而立，他身后是一排身着蓝衣的低辈弟子。见我们走出来，他并不说话，只是朝着我露出微笑。而他后面的一众年轻弟子，都在好奇地盯着看我和虫儿。

“请问这位是……？”我看着他，似有些熟悉，却是记不起来他是谁了。

“我乃是试剑长老虚清。几十年过去，无暇还是风貌依旧，但我已成老朽，难怪你已经认不出。”他神情慈和，语气却是十分感慨。

我这才记起他是谁——天机城的十八名长老我认得的不多，但和他还算是熟悉，因为他正是管理天机城试剑林的试剑长老虚清。天机城的试剑林其实地域广阔，地势复杂，当中藏有无数异兽妖怪，是天机城弟子实战试炼之地。而我和虫儿实在无聊的时候，也会偷偷溜下雪峰到此胡闹。我上一次见他，他看上去不过是中年人的岁数，而这次相见，他已经须发皆白，满脸皱纹。

虚清为人宽和慈祥，从不曾向师尊告发过我与虫儿的“不法行径”，有时还会与我闲聊几句，所以我从前便对他颇有亲近之意。如今相见，便感觉颇有几分故人相惜之意。

于是我赶紧朝他行礼：“无暇见过虚清长老，我离开灵山好一阵子，久未问候，原来长老还是依旧镇守试剑林。”

他朝我微笑点头，继而将目光转向我身后的虫儿，温言问道：“这位年轻人，让我感觉好生熟悉……”

“我是重华真人座下灵兽，巽风。”只听虫儿干脆地答道。

我有些惊讶，要是在往日，他根本不愿与人类搭话。

虚清闻言万分惊讶，感慨万分：“你说你是巽风？——原来你竟是……不愧是修行千年的灵兽，果然非同凡响……”

“我主人在此幻剑洞中修养，还请长老你带领众弟子尽心守护此地，勿要让人打扰。”虫儿又认真地说道。

我这才发现，原来比起我来，虫儿竟更加懂得人情世故。于做人方面，我需要反省之处实在是很多。其实师尊虽带我在杳无人迹的灵山主峰绝顶修行，却也嘱咐我偶尔要去建在灵山六座辅峰上的天机城，以拜会同门，稍叙情谊。

只可惜，我却常常回避此事，极少愿意和天机城人交往。因为偶尔去一趟天机城，往往因为格格不入而引来众人围观，不胜烦扰。从前我毫不在意，如今却觉得这样其实不妥。因为我与师尊毕竟不同，他身为真仙，高高在上，天机城上至掌门，下至扫洒之辈无不对他敬仰之至。而我虽入门百年，却毫无声望，如此疏远同门，怕是会被人误认为是自傲不驯。

“那是自然！重华师尊元神在此，我等哪敢有半分懈怠？请放心，直至重华师尊出关之日，我等绝不会容任何人来此搅扰。”虚清赶紧答道。

“如此，便有劳虚清长老了。”我朝他感激地微笑，又朝着他背后的低辈弟子们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我久居灵山雪峰，和同门们竟都有些生疏了，这几十年过去，认得我的人怕是不多了。”

一群人见我态度竟是如此谦和，都面露意外之色。

虚清望着我，又是感慨道：“是啊，时光如梭，物是人非……转眼之间，我也已至暮年。掌门师兄曾多次感慨，天机城虽是世间第一修仙门派，但自重华师尊之后，再无一人能够得道成仙。我看修行百年之后仍是容貌不变者，也只有无暇你一个。所以，每每提到你，长老们都言说天机城或许能再次出一真仙。”

听他如此一说，我心中真是十分惭愧。我未曾料到天机城竟对我有着这样的希冀，我想起师尊在迎战腾蛇前曾对我说过的话——他说要我修行成仙，是他最大的心愿。可是我，心中却从未树立过这等宏愿。

我，我其实……我自问本心，发现自己心湖之中只倒影着一个人的身影，我将他悄悄埋在心底，深深地执迷，无论几多烟云过，不觉岁月已苍老。我真正的心愿，实在是不能向任何人提起……

想及此，我脑中忽然划过一丝锐痛，眼前似有意义不明的迤逦景色闪现，而后心脏一阵紧缩，痛得难以自制。

“容无暇，你怎么了？！”见我脚下一软，虫儿赶紧扶住我。

但这突如其来的痛苦只持续了一瞬，便又突然退去。我缓过劲来，发觉全身都出了一层细汗，手掌心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酡红。

“我没事，只是昏迷了几日，有些无力。”在周围人大惊小怪之前，我赶紧使得神情恢复正常。

“无暇，我带你回天机城休息吧。”虫儿说着，便准备施展遁术，我却笑着将他拦住。

“我哪儿也不去，师尊在此沉眠，我便和虚清长老一起守在此处，我一定要等着师尊醒来。”我固执而坚定地答道。

“容无暇，此地根本用不着你来守护。”

听到这清冷的声音，我转头望去，只见有一个脸戴面具，身穿红袍的人正对我走来，竟然是蓝玉。当他走近，所有在场的人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他身后跟着的那人。

只见那人身着玄袍，银发飞扬，眉目如画，秀逸无双，浑身不染半丝风尘。

他正用那浅灰色的眸子望着我，而后轻轻唤道：“无暇……”

听到这一声熟悉的呼唤，我眼前只见落叶飞花，心中如同春日融雪——这一刻，我真的以为，自己步入了时空的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