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简仪难得有耐心,问了句:“为什么?”
似乎光说那一句话就用尽了女鬼所有的力气,她的状态更不好了。足足过了两分钟,她才说:“我控制不住……我、再活下去我会杀很多人。”
活。
女鬼竟然用这个词。
难道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卫简仪直接说道:“你现在是鬼,没有‘活’这个说法。”
女鬼明显愣了下,她头一歪,有些不确定地说:“那我请你让我……魂飞魄散?只要可以不让我再当鬼就行。”
卫简仪问道:“为什么不让我度你?”
女鬼更愣了,她顿了好久才说:“哦,你是个善良的道士。嗯,你也可能不是道士,我不知道,我只是莫名其妙很怕你,靠近你会很痛,所以你肯定可以对付我。嗯,总之就是,你可以不善良一次吗?我不想……入轮回?应该是这个说法吧。”
卫简仪却说:“超度鬼魂不止是让鬼入轮回。法力高的,比如高功法师,他们的超度,就是召请太乙救苦天尊接引鬼魂,让其往生东方青华极乐世界。你不想往生极乐?”
女鬼啪啪摇头:“我什么都不想。我想死……我想彻底不存在,让我魂飞魄散吧。”
卫简仪不是个体贴的人,女鬼越这么说,她反而生出股恶趣味,说:“师门有训,遇鬼需度,实在度不了才考虑杀。你什么都没做,我怎么敢越过流程直接杀你呢?”
“……你不杀我我就会杀人。”
“我度了你一样可以阻止你杀人。”
女鬼有些急了:“我、我以前听说过超度的。我要是不配合你,你就度不了我。”
卫简仪冷笑:“我要是偏要度你,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反抗不了。”
女鬼无言。
她更加难受了,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她没办法说服卫简仪,又不想走,整个人都焦灼起来,身上的怨气隐约有了暴走的趋势,成片成片往外冒,整个房间顿时阴冷无比。
卫简仪没被影响丝毫,她端坐在床边,不紧不慢说道:“你身上的怨气很杂,都从哪里来的?”
女鬼没回卫简仪,她神智被怨气侵蚀,双目煞红,已然有了点暴走之相。
卫简仪“啧”了声,外放炁机,瞬时就把满房间冲撞的怨气压制住。
女鬼随之清醒过来,她眨眨眼,问:“你还能看出来怨气是不是我的吗?”
“当然。”
从女鬼进屋时起,卫简仪就看出来了。而且,她还看出,这些张牙舞爪、把女鬼吞噬得不成形状的怨气,没有一分是女鬼自身产生的怨气。
她只是这些怨气的容器。
卫简仪想到了金水桥漫天的死气,她不再说闲话,直问:“所以从哪里来的?”
女鬼却摇头:“我不知道。我死之后,这些东西就跟着我了,而且莫名其妙地一直在变多。就好像……就好像这世界上所有人无法发泄的怨气、怒气,都转移到了我身上。”
卫简仪微皱眉:“你怎么死的?”
“因为……一只鬼。”女鬼陷入了回忆中,“我叫吴边予……”
·
吴边予的妈妈——孙梅,是个普通农村人,一辈子没读过什么书,性格自私泼辣,最喜欢贪小便宜。
但她生完吴边予那天不知怎么就信上了佛。
据孙梅自己说,她生吴边予的时候遭了大罪,就在险些要一尸两命的时候,突然就看到了真佛显灵,下一秒吴边予噗通一下就生了出来。
但吴边予刚生下来的时候各项指标都不好,在死亡线边缘跳来跳去。
孙梅吓了个半死,想到了那个显灵的真佛,她求佛求了足足半个多月,吴边予竟然奇迹般活了下来。
自那以后,孙梅就信佛了。
尽管她这辈子没见过一个和尚,没读过一本经书,但这并不妨碍她一夜之间恍然开悟。
在她眼里,佛是慈悲,是无私,是给予,是放下。
那么她也应该慈悲、无私、给予、放下。纷纷扰扰**迷眼,人生不过煎烤烹炸,她生了一个人,就没了半边魂,只求余生尽心修行以得解脱。
孙梅是真心这么想,却很难真心这么做。
无私得斤斤计较仿若施舍,给予得高高在上生怕吃亏。她已经尽力了,但本性难移。
所以即便孙梅真的帮助到了街坊四邻,也没什么人念她的好,大多都喜欢围在一起议论她,言语间满是“神经病”“疯婆娘”。
孙梅不是没听到这些议论,她很想大骂:“能帮你就不错了,哪有脸叽叽歪歪歪歪唧唧的来恶心我?有本事别要我的钱别要我出力啊!”
但她最终没有这么说。她想,这些不过是红尘云烟,对于庸人俗事,她应该放下。
直到后来,她丈夫出了事。
孙梅的丈夫老实本分,原本在烧砖厂干得很好,被老板看上后就跟着去了大城市里工作。
几年后丈夫荣归故里,家里人跟着过上了好日子。村里人羡慕又眼热,但面上还是说尽了恭维话。
只是村里有个村霸,看不得别人过得好。等晚上所有人都休息了之后,闯进孙梅家里大闹一通,砸了她的房子,也砸扁了她丈夫的半个脑袋。
丈夫变得痴傻,不再能说话,左边眼睛瞎了,耳朵也半聋不聋,从此就成了个废人。
孙梅气得捶胸顿足,心里恨不得把村霸碎尸万段!但最终,她什么都没干,没追责,没以牙还牙,而是抱着她的慈悲心,体谅了村霸。
这事可把村民们雷了个外焦里嫩,议论声再次四起。
但村民们越说,孙梅就越是要昂着头,坚定走她的修行路。
在人前,她表现得越来越平和、越来越慈悲为怀。
在人后,吴边予和丈夫成了她吐苦水的对象。
村民们怎么说她的,她就怎么骂回去,她说他们不识好歹,说他们多管闲事,说他们愚昧无知愚蠢至极,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们,咒到怒处时还会打砸家里的东西,狰狞扭曲的样子和白天几乎超脱的形象判若两人。
孙梅不知道,家门外,每晚都有人来听墙角,并把她的怒态散播给了全村人。
·
吴边予七岁的时候,孙梅不知道去哪给吴边予求了个观音吊坠,说是大师开过光的,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求到。
刚好有人也想给自家孙子整个吊坠保保平安,听说后,第一时间就找了孙梅想问问在哪求的。
孙梅自然不会拒绝,甚至十分激动,极其热情地指了方向,还把吴边予的吊坠扯出来给那人看了。
那人仔细一看,却突然被吓得摔到了地上,哎呦哎呦地跑了出去。
只见那吊坠上,观音像雕得规整郑重、栩栩如生,只是那眉毛却是紧紧蹙着、重重垂着的!
一般来说,为了表现观音悲悯众生的形象,这类造像多会采用低眉样式。
可低眉归低眉,也不是这样眉头紧蹙一脸苦相的啊!
观音坠眉,要哭不哭,这哪是保平安,这是要遭难啊!
街坊邻居听了热闹,都来劝孙梅,肯定是被人骗了,赶紧把这吊坠丢了要紧。
孙梅没听,她听不进去。
这下村民们都不愿意了。孙梅死可以,但是她不能连累整个村子啊!
很快,吴边予家就成了全村喊杀喊打的对象,路过要吐点口水骂两句,远远看到要指着议论,还有人专门跑去砸他们屋子,把吴边予往外拖,要把她吊坠砍下来。
孙梅很愤怒,她每天都在家门前磨刀霍霍,心里已经砍了七八百个人。面上却仍假装不在意,嘴里喃喃念着道听途说的佛经。
直到她听到有人嬉骂:“假信徒听了点假真经,成了个假佛陀,一假到底喽。”
这话一出,孙梅瞬间安静了。
那天晚上,孙梅一夜没睡。大冬天的,她站在屋外,吹尽了冷风。
“汪汪!”
不知谁家院里的狗一声叫唤。
天色将亮时,村里突然出现大片火光,火苗迎风而起,声势浩大四处蔓延,俨然成了地狱之火!
孙梅放火烧了全村。
北方地平,全村人的屋子都挨得近,有部分甚至就排成了一排,中间全是堆着的柴火堆和各种杂物,一点火星都能燎原。
等村里人匆匆忙忙起床,手忙脚乱扑灭大火后,看到的是被烧毁的粮仓,被烧垮的屋子,和被烧死的老人孩子。
村民们立马就认定是孙梅干的,可当他们怒气冲冲找到孙梅时,却发现她坐在杂草堆里,头发全都剃光,全身赤/裸,两腿盘着,双手合十,宛然一副入定形象。
寒冬腊月,孙梅在放了一把火后,就这么把自己冻死了!
但孙梅死了并不能让村民们的怒气消散。他们举着锄头镰刀,一股脑冲到了吴边予家里。
家里只有一个小孩和一个连自保意识都没有的成人,两个人很快被打得头破血流。
父亲不知道躲,吴边予顾不得自己,拼了命地把他爸护起来,血一口一口往外喷。
鲜血浸透了父亲的脸,扁了的那半边脑袋像是漏了气的球。
吴边予推着她爸,要他快跑。
连口水都不会擦的父亲僵了半天,突然发疯般往外跑了几步,却又停住,转身跪下了。
他跪着爬到每个人面前,一个一个磕了头,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眼泪口水顺着脸上鲜血冲了条蜿蜒的路。
吴边予霎时就哭的不能自已。父亲听到她的哭声,磕头磕得更凶了,“啊啊”的声音又急又哑,他揪着村民的裤子,指指吴边予,又重重捶着自己胸膛,最后双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吴边予看懂了父亲的意思,这是要村民放过吴边予,他来偿命。
吴边予没有力气站起来,只能爬到父亲面前扒住他的手。
可是手指被打断了,她使不上力。
吴边予没办法,只好也跪下,朝着村民疯狂磕头。
鲜血随着吴边予的动作落在地上聚成了一滩,脖子上戴的观音吊坠突然掉落。
那张要哭不哭的观音相,陷进了吴边予的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