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几天的相处,池楹发现季之禾的日程排得很满,每天除了工作,便是陪Alice上课、陪练,自然也把她一并带着。
这周六,母女三人出发去格林威治。
击剑俱乐部的停车场已经停满了SUV和保姆车,季之禾把车停好,熄火后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还在赌气的Alice。
一大早,Alice不满季之禾改动了她周日的玩乐时间,发了通脾气。
季之禾先下车,拉开后车门,拿出装备袋检查,Alice站在一旁。
“水壶带了吗?”
“带了。”
“备用剑呢?”
“包里。”
“护面的备用头绳呢?”
“Mom……”
“问你是确认,不是烦你。”季之禾语气不严厉,但也不容置疑。
她把装备袋往自己肩上挎,“走吧,去签到。”
Alice到底只是个孩子,见母亲主动帮自己提包,也就散了脾气,主动搂上季之禾的腰,开始撒娇。
池楹始终插不进什么话,只能跟在她们后面。
击剑俱乐部内部空旷,金属顶棚下排列着十六条剑道,家长区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白人面孔,穿着精致,端着纸杯咖啡,小声交谈。
季之禾没有去家长区,直接走向热身区,找了一块相对安静的空地,人蹲下来,拉开装备袋拉链,开始检查Alice的剑。
季之禾将电动重剑的剑刃弯成一个弧度,又松开,听金属回弹的声音。接着检查剑尖按钮的手感,反复按了三下,确认触感灵敏,才放回去。又拿出护面,对着光检查金属网的编织是否有断点。
Alice已恢复备赛状态,手里拿着一根能量棒吃了起来。
季之禾头也不抬地提醒:“今天如果遇到左撇子的对手,不要跟他拼反手。利用你的步幅优势,拉开距离打,记住了吗?”
能量棒还在嘴里,Alice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
父母是在池楹五岁时离婚的,以至于池楹想象过很多次季之禾作为母亲的样子。
在她的想象里,母亲应该是一个温柔坚韧又不乏浪漫的形象,但眼前的季之禾显然不是那样的。
比赛中,剑道旁频频响起克制的掌声。
而季之禾全程都在录制比赛。
中间Alice休息时,小跑着过来喝水,季之禾立刻蹲下,用手帮女儿按摩小腿的时候不忘分析。
“下一局多压前脚掌,不要用后脚跟去抢步。还有,那一分你丢得很蠢,那个直刺出手的角度偏了。”
Alice喝完水,用肩膀蹭了一下脸上的汗,点头,戴上护面后又跑回剑道。
池楹开口:“Alice打得挺好的。”
她想宽慰季之禾,甚至希望季之禾能转过头来,对她的话表示认同地说:“是啊。”
但季之禾没有,她只是嗯了声,目光始终留在剑道里。
池楹沉默了,她意识到,在季之禾的世界里,只有一个圆心。
那个圆心是Alice。
而自己,一直站在圆心的引力之外。
/
Alice最后拿了个第二名。
当晚,季之禾在池楹回房间前叫住了她。
“明天家里会办个派对,有Alice的好朋友,还有他们的家长来参加。”
池楹没太明白,季之禾继续解释:“明天是Alice的阳历生日,她之前已经过过一次农历生日了,这次算是再补一个。Alice最近练得辛苦,当作给她的奖励。”
池楹这才反应过来,今早Alice发脾气,是因为季之禾临时取消了她的玩乐时间。但季之禾这样做,不过是为了给小女儿准备一个惊喜。
“所以,你别和她说。”季之禾又嘱咐。
池楹咽了一下才说:“我会跟Alice保密的。”
“好,那你早点休息。”季之禾说完,转身回了主卧。
池楹也快步走回自己房间,门还没关严,泪就已经落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父母离婚后,她的抚养权给了池方伟。池方伟在浙省忙生意,没有精力带她,便把她送到苏城的奶奶家,自那以后,再没有给她过生日。季之禾一直在美国,她的生日那天,从来没有一通电话是从那边打来的。
而现在,她亲眼看见季之禾蹲在地上,认真地替Alice检查每一件护具,认真地帮她分析每一分的得失,认真地记住她的生日,认真地记下她有哪些好朋友……
池楹低下头,眼泪顺着下巴滴在手背上。
她顾不上擦,先摸出手机。她脑子里有个念头冒出来,清晰又荒唐。
她不忍了,她想走。
是现在,是立刻。
她点开了订票软件。
一滴又一滴的泪落在屏幕上,字迹模糊。她用手背把眼泪抹掉,又把屏幕上的水珠擦干净,重新看清楚那一行行的航班信息。
最近的一班,后天。
确认键按下去的时候,她的手抖了抖。
在没开灯的房间里,她终于低低地哭出了声音。
/
年三十那天,利斯言从内地赶回利家祖宅参加祭祖仪式。
他换了衫,在家族成员里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定,跟着仪式一步步走完祭拜流程。
晚饭摆在大厅偏厅,一张圆桌,坐了三房的人。
利老太爷坐在主位,其余人按辈分随席而坐。
席间有位叔祖,喝了几杯酒,话就无遮拦了:“言仔,你如今快三十了,怎么还不成家?你若是能早些生个仔,家里的事,还用得着费这么多心思吗?”
满桌有瞬间安静了一下。
利斯言端着酒杯,神色不动,随后笑道:“叔祖,我记得了。”
利老太爷重男轻女,这不是秘密。大房无男仔,二房出了两个男丁,三房无才无能。在这种情况下,若是利斯言早早成家立室,膝下有子,利家的大份额几乎是二房的囊中之物。
而大房的长女利慕晴再能干,终究是女儿身,在利老太爷的天平上,始终差着那一截。
只是利斯言不想要这种赢法。
用联姻换来的筹码,赢了利慕晴,也是胜之不武。
饭后,各人散去消食,有人去打麻将,有人去书房喝茶,偌大的偏厅一下子空了大半。
利斯言搬了把椅子,坐到花园旁,他把手机取出来,消息一条一条往下翻。
这一晚,手机几乎就没停过。
内地那边的分公司高管、合作伙伴、政府口的联络人,一条接一条,有发语音红包的,有发定制拜年视频的,有洋洋洒洒写了几百字的,他一一回复,措辞各有侧重,不能用同一套模板,这一点他从不假手于人。
“阿言。”
他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是利慕晴,主动起身走到沙发上,与人并座。
提起利慕晴,港媒措辞向来辛辣。
大房长公主,铁腕接班,送老豆进国外疗养院,外界戏称此举为以孝为名的软禁。
但提起利斯言,港媒也没客气到哪里去。
二房太子爷,温水煮蛙,架空老豆的一身权力,外界皆知主权易主,独缺一纸公告。
有家杂志做过一期封面专题,把堂姐弟俩的照片并排放,标题写的是:利家后生狠辣,老豆双双成囚。
利慕晴先开口:“拜托你回去训一下明轩,那么爱玩趴,就不要留HK了,老是让我费心思给他压狗仔的报道。”
他把手机扣在腿上,侧过身,与她碰杯,“辛苦了。”
碰完,他把酒一饮而尽,算是代弟道谢。
消息还在一条一条进来,他一边回,一边心里存着另一件事。
自从池楹去了纽约,两人发消息的频率少了些。他不是没有耐心的人,只是偶尔会想,她此刻在做什么。
11点50分,屏幕亮了一下。
他低头,看到发件人,拇指往下滑。消息不长,寥寥几个字,是她的打字习惯。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谈恋爱了?”利慕晴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上,“有这么明显吗?”
利慕晴转动着手里的酒杯,细细品了品他的语气,“是不是我很快就可以喝你的喜酒了?”
他回过头看利慕晴:“没这么快。”
再多也没有解释。
利慕晴消化一秒后挑了挑眉,把酒杯朝他的杯口轻轻碰了下,“那就好好享受当下吧。”
利慕晴为了争家产决意不婚,对待感情自然是无拘无束,身边男友犹如月抛款。而利斯言迟迟不婚,这在利慕晴眼中看来,不过和她是同类人。
利斯言重新点开手机,翻到池楹发来的那则消息。
[利先生,新年快乐!]
后面还跟着一个颜文字,看着应是个笑脸。
他作了决定,过了12点,给她拨去电话,他想亲口跟她道一声新年好。
而剩余的几分钟里,他重新翻看了他们之前的聊天内容,消息大多都很短,但唯独一条,她发了很长的一段内容。
起因是他问池楹这名字有何深意。
她的回复是:[妈妈怀我的时候,每天散步都会经过一个水边的亭台,她在亭子里静坐时得了水中柱子倒影的启发,希望我既有水的灵动与柔美,又能如楹柱般坚韧正直。]
楹字算得上生僻,他一开始也没想到是这样的由来,他感受到了母亲对孩子的殷切期待,也那么回复了:[你妈妈很用心。]
她回了三个字:[那当然!]
只三个字,他都能感受到她那份即将飞去纽约见母亲的雀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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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