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楼的执行总裁直属办公区的玻璃门前,康蔓迟疑了两秒,才按下门铃。
门自动向两侧滑开,穿着西装的总裁助理微笑着迎上来:“康小姐,利生已经在等您了。”
整层楼以冷色调的灰与木纹为主,灯光柔和,空气里有淡淡的白茶香薰味。
对方引她穿过一条走廊,两侧是几间关着门的会议室,透过玻璃隐约可见里面的人正在白板上飞快书写。
按理说,以她的职务,就算有工作要汇报,也到不了执行总裁面前。
除非……有别的事。
康蔓脑海里猝不及防地闪过一张年轻的脸,五官漂亮得像杂志封面上的广告女郎。
“康小姐,请进。”助理推开右侧那扇橡木门,侧身示意。
康蔓收回思绪,稳了稳呼吸,迈步走了进去。
办公室比她想象中要内敛,一张宽大的深色办公桌摆在靠窗位置,窗外是中环密集的天际线,左侧墙边是一整面书架。
办公桌后的男人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来。
利斯言目光落在她脸上,并不打量,只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康小姐,坐。”
过去一年集团换了血,部门裁了又并,她所在的二十楼人事办公室,早没人敢再用小利总这个称谓。
“你在集团的人事做了快十年了?”利斯言问。
康蔓心里略动了一下,“是的,利总。”
“如果你升不上HR Head的话,基本就到头了,上面比你年轻、学历更亮眼的人不止一两个,你再往上走,空间不大。”利斯言指尖点在桌面,看着她继续说,“有没有考虑过职业转型?”
“利总指的是……转岗?”她问得很谨慎。
“对,我想让你做P类助理。”
助理分两档,C类管业务,P类管私人。
她脑海闪过一个念头,直接问了出来:“利总是想让我去池小姐那边,做她的私人助理?”
利斯言很满意康蔓的敏锐:“池楹未来是要进利家的,她身边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帮下手;而且,她很喜欢你。”
康蔓垂眸,沉默了几秒。
当这个私人助理,意味着她要等于替池楹打理日程、社交、家族里的人情往来。看似是提携意味的差事,实际上是一脚踩进了利家的暗流里,于她而言并不是件好事。
打定主意,她抬起头,“利总,我能力有限,可能无法胜任。”
利斯言斯言脸上没有露出不满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知道了,你先回去忙吧。”
接下来那几天,康蔓心里始终忐忑。说不清是怕利斯言再找她,还是怕他不找她。前者意味着事情没完,后者意味着她已经被划进了不识抬举的名单。每天走进二十楼的办公间,她都会下意识扫一眼手机,确认没有来自总裁办秘书台的未接来电。
一个月后,就读于一所BAND 1英文中学的女儿全身心投入出国准备,康蔓也随之忙碌,慢慢淡忘了这件事。
/
2018年的情人节,恰好是小年夜,池楹打算舍男友,回苏城陪家人,没想到年关时节应酬不断的池方伟,反而难得空出这几天,专程来了一趟HK,让池楹陪着他一起看房。
车子沿着梅道缓缓上行,池楹坐在后排右侧,目光扫过窗外掠过的豪宅门廊,池方伟坐在另一侧,正低头翻看房产经纪人递来的楼盘资料。
“池先生,池小姐,前面就是誉皇居。”副驾驶座上,瑞柏地产的豪宅部经理陈永华侧过身,“我们已经和大厦管理公司约好了,可以直接上到顶层的复式单位。”
车在一扇低调的铁艺门前停下,陈永华先行下车,替父女俩拉开车门。
他边走边说:“梅道这一带其实很有意思,左手边是花园台,82年落成,HK最老牌的豪宅之一,很多本港世家在这里有传了几代的资产。右手边是地利根德阁,体量更大一些,尺价稍低,但胜在实用率高。不过,如果论私密性和服务,誉皇居在这个区域是独一档的。”
池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建筑的外立面。
“誉皇居一共三座,140个单位,业主大多是本港老钱家族、外资银行高层,还有内地企业家。”陈永华刷卡开门,侧身让父女俩先进电梯,“李家李裕年先生的儿媳以前也在这里住过,所以这套盘在圈子里一直口碑好好……”
电梯一路无声上行,一众人进了PH层。
“这套单位实用面积是2,388尺,四房两套间加一个工人套房,景观面向南边,能看到整个维多利亚港……”
池楹循着介绍走到窗边,看向远处的海面。
池方伟四处看了看,最后走到池楹身边,手指在窗框摸了摸,然后转过身为了句:“这栋楼的保养怎么样?”
陈永华显然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誉皇居在去年做过一次全面翻新,包括外墙防水、电梯系统升级和会所改造,费用已经一次性摊分完毕,当前管理费账户还有结余……”
池楹一直没说话。
池方伟用苏城方言问她:“小楹,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池楹正望着窗外的天星小轮出神,闻声回过头来。她看了一眼还站在几步之外的陈永华,对方正微微垂着眼,一副非礼勿听的姿态。
她想了下,才开口:“还行。”
这时陈永华抬手看了一眼腕表,适时地开口道:“池先生,池小姐,我刚想起来,物业经理那边有一份近期的管理费收支明细表,我下去取一下,两位稍坐片刻。”
没了外人,池楹收回了方才的话意:“爸,我不想要这房子。”
池方伟自浙省将工厂迁至苏城园区后,生意一路向上,虽不是当地顶富的水平,家底也算殷实可观。更何况最近几年赶上了产业风口,财富积累的速度远超预期。这一阵子,他开始陆续将资产向HK转移。
但动辄掏出近亿港元买一套豪宅,还直接写在她名下,池楹心里多少有些抵触。
她心里很清楚,一旦接受了父亲如此之重的馈赠,将来在很多事情上,她就难以理直气壮地拒绝他的意见或安排。
池方伟语气不容拒绝:“这些都是嫁妆,不提前准备,怎么来得及?”
池方伟嘴上说两头婚,不收彩礼不陪嫁妆,可对方毕竟是利家。越往上走,越讲究门当户对,他不想让女儿在夫家矮一头。何况港城法律讲究个人财产独立,不论婚前婚后,这些全是池楹自己的,怎么都不亏。
池楹知道自己说不动他。
“爸,你就没想过和凌姨再生一个吗?其实我不介意多个弟弟妹妹,如果是弟弟那更好。”
起码担子不用落在她身上了。
这话来得突然,池方伟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滞,顿了两秒,才干笑一声,“真要孩子,早就要了。”
池楹倒有些意外。
“是你不想生,还是凌姨不想?”
“她其实有个儿子。”池方伟说。
池楹震惊。
“早些年,我无意间帮她接了一个电话,那边是个小孩的声音,说要找妈妈。”
追忆至此,池方伟还是停了一下,仰头轻叹了声,“电话挂了之后,我就问凌若君,她说那是她姐姐家的孩子。后来我找人去她老家打听了一下,她确实有个孩子,养在男方那边。”
池楹一直看着池方伟,她很少听到他用这种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说话。
“所以,您和凌姨这么多年一直不结婚,是因为这个?”她问。
池方伟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的海平面上。
“她有个儿子,我总归会想得多一些。”
不知为何,池楹想起了季之禾。
她曾问过自己很多遍,为什么季之禾可以走得那么干脆?为什么她可以完全放下女儿,一个人飞去大洋彼岸?
可此时,她忽然想到,凌若君也是这样。
她也有自己的孩子,而这些年,她却留在苏城,陪着他们父女俩,从不回老家。
同为女性,她无法理解她们的决定,不知道是站在子女的角度共情不了冷漠的母亲,还是她骨子里就做不到像她们那样。
/
看完房,池方伟约了一个定居香港的朋友吃晚饭,让她自己先回酒店。
下楼后,池楹在誉皇居附近看到了自己在港常用的座驾,近一个多月都由康蔓驾驶。她几步过去,开车门后先打了声招呼:“蔓姐。”
对于康蔓成为她的私人助理这件事,池楹觉得意外又惊喜。
康蔓的薪水是利斯言在付,但池楹和康蔓相处起来却不像上下属,更像忘年交,至于这一点,利斯言倒是毫不在意。
“看房累不累?要不要载你去吃冰?”康蔓听她昨天提起馋冰了,计划带她去放松下。
她只犹豫了一秒:“不用了,送我回酒店吧。”
因为池方伟,她这两日都不方便宿在渣甸山。
康蔓嗯了声,很快启动油门。
利斯言和池楹的婚事已经提上了日程,两人约定好,等池楹一毕业就举行婚礼。眼下时间还算宽裕,她可以慢慢试穿婚纱照要用的礼服。原本今天安排了两条空运过来的设计师款,约好了下午试纱。
康蔓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看得出来,池楹不仅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神色间还有些落寞。
“小池,回酒店后,要不要我陪你?”
池楹循着声音看向康蔓,她把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路况上。
她忽然开口:“蔓姐,你当年结婚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康蔓微微减速,平稳地转过一个弯才回应:“很紧张,当然也很累。”
她那时跟着先生回了内地办酒,一天下来,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池楹哦了一声,目光落回窗外:“也不知道我结婚的时候,会是什么感觉。”
“小池你放心,利生好用心的,这场婚礼一定会让你永生难忘。”
池楹面上无比平静:“倒不用他这么用心,我担心日后会打脸。”
似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悲观,她又洒脱地笑了声,当是开了一个玩笑话。
康蔓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丈夫体贴顾家,女儿聪明可爱。而她和利斯言,两个都来自并不幸福的家庭,他们没有可供参考的模板,不知道一段好的婚姻应该长什么样。
一切都在水里摸着石头过河。
而康蔓握紧了方向盘,还是克制不住地想起那个下午。
过去有段时间她过得很充实,白日工作,晚上回家陪女儿准备升学材料,文书、标化成绩、面试培训。女儿争气,最后顺利拿到了梦校的offer。
后来她陪女儿返校给老师送感谢礼,才知道女儿之所以能脱颖而出,很大程度是因为学校与海外院校有长期合作的教授,不仅亲自带这批学生做了一段学术背景提升项目,还特意给女儿写了一封推荐信。没有这封信,光凭成绩和文书,要在那么多优秀候选人里突围,几乎不太可能。
康蔓辗转联系到那位教授,几番试探后,果然证实了他和利斯言有私交。
没过几天,康蔓向公司提交了辞职报告,转而和利家的董事办公室签了雇用合同。
签完合同的下午,利斯言给康蔓来了一通电话,开门见山地列出了她的职责:日常陪伴、情绪开解、行程安排,例如后期池楹想继续深造,也由她来筛选学校、对接申请、跟进录取进度。
这工作量听上去要比她预想中要轻省。
他最后说:“总之,你要做的,就是让她不要走出我的视野范围。”
康蔓瞬间就听懂了这句话。
池楹可以出国读书,专业最好是艺术鉴赏类,回国后直接对接利家的艺术事业;池楹可以有自己的社交圈,但核心行程需要报备,社交对象也要经过二次筛选;池楹可以有情绪、有想法、有自由意志,但这些都不能影响他们的婚姻……
所谓私人助理,说穿了不过是一个温柔的狱卒。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9章 嫁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