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斯言摘下蓝牙耳机,耳道被凉丝丝的空气填满,先前被耳机屏蔽的路人说话声、汽车引擎声、远处模糊的音乐,像潮水一样回涌。
那句‘我特别想你’早就结束了,可它仍在耳朵深处阵阵回响。
长久堆积的麻木在此时慢慢变成细密的舒坦,浸润他的四肢百骸。
回程,他给陈锐去了通电话,让他跑一趟广市,送个零食。
他暂时脱不开身,要处理的事情不少,不出意外的话,母亲梁沛宜会回港见他。
果不其然,保养得看不出实际年龄的中年贵妇梁沛宜,两日内就返港,没打一通电话,径直去了安澜资本。
安澜资本名义上以她为法人,实际控制权在利斯言手里。它是二房在利氏家族外另立的财务体系,既用于资产隔离,也方便利斯言处理那些不便摆在台面上的投资。
就在梁沛宜在办公室喝完一杯咖啡,利斯言就到了。
梁沛宜一年回港三次,一次是新年,再就是两个儿子的生日。只是儿子们的生日都远着,她回来是另有它事。
且不止一件。
她抉择了下,先讲施家的事。
“郑坤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利斯言在她对面落座,骨肉匀亭的手指随意搭在膝上,“我已经回绝了。”
“沾上这事确实没好处。”她顿了顿,“只是郑坤这个人,面子上下不来,回头少不得给施心琪脸色看。”
施家的女儿施心琪,比梁沛宜小十四岁,因着施家对梁家有恩,梁沛宜对她多有照顾,没少介绍青年才俊,可施心琪偏偏铁了心要嫁给离异且带有一子一女的郑坤。
利斯言说:“我给她的画廊找了家国际策展机构的合作,三年的合同。”
明明已是最优处理方案,梁沛宜语气还是带上了一丝怅然:“只是施心琪那孩子,也不容易……”
利斯言突然起身,去冰吧取出一瓶巴黎水。他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然后再不紧不慢地走回来,将水瓶重磕在茶几上,“你帮再多也没用,你看她脑子有清醒的时候吗?”
梁沛宜张嘴,最后哑火。
也是因此她意识到,这个儿子已经不再是那个心怀悲悯的孩子了。
她想起他小时候,为一只受伤的流浪猫哭很久;捐掉自己所有的存款给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目睹堂姐利慕晴被男生言语羞辱时,那个还不到她肩膀高的男孩,竟敢冲上去挥拳头……
利家从商,梁家从政,按理说这两条路都不适合利斯言的性格。可谁曾想,他竟能在政商两界都如鱼得水。
“算了,这事就这样。”梁沛宜收起思绪,继续说第二件事,“我听说你去了趟江省?”
似是觉得母子之间这样交流太过迂回,她索性说透:“拜访女方父母,这事怎么不同我说?”
利斯言听这话的意思,梁沛宜应是打听过池家。
他简单解释:“不是正式的见面,这趟过去只是打消他们的顾虑,毕竟池楹还小。”
“那你也应该和我商量啊。”
“商量什么?商量如何美化我们家的丑事?”
“你……你全说了?”
“说了。”
这回复,不亚于惊吓,梁沛宜扶额缓了缓,又问:“对方父母怎么说?”
“同意我们先相处。”利斯言轻描淡写。
但他心里清楚,池方伟并不认同。那回敬酒虽然接了,可一回头,池方伟就送上了回礼,说是风俗,客人初次登门,不能让人空手而归。
中年男人冷淡里透着郑重,利斯言立刻明白,那盒子里另有深意。
回到酒店,他第一时间打开精美礼盒,只见华贵缎绸上,放着一张支票。
到了这个地步,他哪里还能装糊涂?对方分明一分一毫都不愿女儿欠他的。一张支票,把公务机和酒店的费用,给结清了。
得知对方父母并没有全盘反对,梁沛宜倒是松了口气。
她转而又疑惑:“你怎么谈了这么年轻的女孩子?”
池楹的模样,她已经在专人发来的邮件资料里看过了,长相确实漂亮,只是这女孩按身份证上的出生年月算,连二十周岁都不到。
利斯言没看母亲,眼前只浮现那张犹如BJD娃娃的面颊。
“没什么理由,就是喜欢。”他语调轻下来。
做母亲的哪会看不出儿子的情绪变化,只是如今,她不好再多过问,方才水瓶磕响桌面的震慑,仍叫她心有恍惚。
他越来越像利仲恒了。
“行,事情你都处理好了,我也就放心了。”
说完,梁沛宜起身要走,却被利斯言叫住。
“见女方父母这事,要是我和您提前商量,您会怎么做?”
突如其来的问题,叫梁沛宜走出两步就僵住了,她缓缓回头,垂眼看向眼前已是上位者一般威肃的儿子。
“我会把那个孩子养在自己名下,再说他妈妈也不在了,我可以对外公开,说是自己高龄生下的。”
至于另一个,她没提,也没必要提。
利斯言早已借别人的手将那人送进了牢里,单单这一个污点,利老爷子再也不会有认孙的念头。
利斯言很轻地笑一声,再直直看向梁沛宜,“你是觉得我会让家人受这种委屈?”
梁沛宜又倒抽一口凉气,这一趟她就不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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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楹提着两大袋零食回了宿舍,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一开始身边只有姚思怡,接着又来一个舍友,又来另一个。
“哇,全是好吃的。”
“怎么包装上好多都是英文?”
“池楹,这些都是你买的?”
池楹在回来的路上就想好了怎么应付她们的回答,就说是家里人买的。正好凌若君这两天要来一趟广市,拿她当借口,刚刚好。
她把零食分给了舍友。
昨晚她可真是忙坏了,接了个电话,一口气跑到楼下没人的地方,才发现手机快没电了。可电话那头的男人还聊兴正浓,她只好又跑回六楼宿舍,一层一层地爬,爬得慢,每上一段楼梯就得歇一歇。
好不容易回到宿舍取上充电宝,又噔噔噔地跑下楼去。
当初姚思怡最爱煲的电话粥,如今也成了她的日常。
分完零食,利斯言的电话如期而至。这回她有了经验,特意带上充电宝,再次出了宿舍。
但她只走到五楼,就听见利斯言说,今晚只能讲几分钟就得结束,他有一场应酬要参加。
她只哦一声,无端有些失落。
电话里的人怎么会听不出来:“周五晚上我会来广市,到时候来接你去珺和。”
池楹有些犹疑:“为什么住珺和?”
“我们以后在广市约会,都住珺和。”
听到回答,池楹有片刻的呼吸停滞,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她也要像姚思怡和男友那般夜不归宿吗?
许是沉默太久,利斯言很快意识到她想到了哪一层,“我们分开住,两间房。”
她隐秘地松了口气,强装着平静说好的。
又聊了几句,利斯言要先收线,池楹突然叫停他:“周五不用来接我,那晚我舍友过生日,要请客吃烧烤,我吃完了自己打车去酒店。”
“没事,我接你也不麻烦。”
池楹没办法,只能说了缘由:“我舍友失恋恢复单身,我暂时不想跟她说我却脱单了。”
利斯言没想到是这个原因,笑了声,算是理解女生们的敏感情绪,答应了她。
只到三楼,俩人的通话就结束了。
她慢吞吞地往六楼走,干脆数起台阶数目:25、26、27……
突然手机响起。
她低头看,差点惊叫出声,速速接通,只听见男人魅惑一般的声音传来:“楹楹,你漏了一句话。”
“我特别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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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思怡的生日在周五。
晚上,宿舍四人去了一家接地气的网红烧烤店。
姚思怡请客吃饭,其他三人就AA买了个六寸的生日蛋糕。一顿饭吃得热闹,姚思怡特别亢奋,左一句谢谢我的好姐妹们,右一句姐妹情谊永远万岁。
这也是池楹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一个人失恋是什么样子。不是嚎啕大哭,也不是失魂落魄,而是恨不得每一分每一秒都热闹,热闹到感受不到心里的空洞。
姚思怡是过完年没多久提的分手,原因很简单,对方明确了毕业后要回老家,而姚思怡是广市本地人,从没打算离开。感情在现实面前,一下子就轻得毫无分量。
知情后,池楹还有些天真:“如果结局只能是分手,就不能晚点再分吗?多享受一段在一起的时光,不好吗?”
那时,半夜还在宿舍阳台无声流泪的姚思怡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呀,到底是没谈过恋爱的脑子。这要怎么享受?和他在一起,就必然会想到以后要分手,哪怕相处着都觉得好难受,这恋爱还怎么谈啊。”
说完,她长长地呼了口气,像是释怀:“所以算啦,长痛不如短痛,早点结束好了。”
池楹无法感同身受失恋的滋味,但她能共情眼泪。
“放心吧,最爱你的人在未来等你呢。”
姚思怡用力吸了下鼻子,摇摇头:“哪有什么最爱的人,往后只能找最合适的人。”
生日聚餐结束后,池楹和其余三人分开,独自叫了辆网约车去珺和。
利斯言提前把房间号发给了她。
池楹拎着特意收拾的运动包下了车,进大堂乘电梯,按下楼层数字,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心跳也跟着一格一格地快起来。
他们近一周没见了。
她敲了敲门。
门开的瞬间,她确实有些激动,直到视线落在他身上,微微一顿。
利斯言换了睡袍,是私人的那种,灰底细纹,宽领,衣摆垂落,人穿着懒散又妥帖。头发是刚吹好的,蓬松着,还带着些洗漱后的水汽气息,眉眼在暖光里显得比平时柔和许多。
池楹站在门口,激动劲儿悄悄退了一半,又悄悄地往后撤了小半步。
她伸出手:“房卡,我先回房间放东西。”
利斯言看了她一眼,似是察觉到她突然冷却的表情,他没说什么,转身进房间取了房卡,递给她。
“等下见。”他说。
“……好。”池楹接过房卡,转身去找自己的房间。
她的房间就在隔壁。
放下包,她拿了睡衣进浴室。这晚吃的烧烤,头发和身上都沾了味道,她洗了很久。头发太长,洗完做护理又是一道工序,她懒得吹,抹上护发精油简单梳开,披散着出来,这时候已经过去将近一个小时了。
她坐到床边缓一缓,拿起手机,刚准备回几条消息,有人敲门。
池楹去猫眼看了一眼,是利斯言。
他已经换回了正常的居家穿着,站在门口,等她让他进来。
池楹洗过澡,整个人已经放松不少,主动拉住他的手进屋。
“你先坐会。”门关上后,她先一步转身,去找吹风机。
一找到,她就习惯性地爬上床,插上电源,正要开始吹,忽然意识到房间里还坐着一个人。
她又抱着吹风机从床上下来,走到沙发边坐下,和他隔了段距离。
利斯言眼睫微垂,视线落在她的发尾上,这股香气很淡,混着她身上洗过澡后的干净气息,闻着意外地舒服。
他伸手,把吹风机从她手里拿了过去,“我来。”
池楹没拒绝,背对着他,把头发拢到背后,乖乖坐好。有人帮她吹,她落得轻松,拿起手机继续回复消息。
利斯言是第一次握住这样的头发。
湿着的时候带着丝绸般的重量,顺滑得几乎拿捏不住,发丝从掌心滑过,又被他一缕一缕地拢回来。吹风机的低热慢慢烘散水汽,他的手指长久地留在她发间,感受每一缕发丝从湿软到轻盈的过程。
他微微吐纳,默默打定主意,吹干头发,就回自己房间。
吹风机的嗡鸣声停下来。
他把她的头发拢好,轻轻放回她肩上,随手收好电源线,起身把吹风机放回原处。在珺和实习一个月,客房实务他都有认真练过。
他转回来,就见池楹低着头看手机,嘴角往上弯着。
“什么事这么开心?”他问。
“今天我舍友生日,我偷偷把生日礼物塞她枕头下了,她刚刚才发现,说枕头怎么高了。”
原本想提前回房的心思,还是被她那张笑吟吟的脸给打回去了。
利斯言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伸手拿起茶几上水果盘里的西瓜,递到她嘴边。
池楹没多想,张嘴咬下。
他又问:“那她怎么知道是你送的生日礼物?”
“可能是我送的礼物价格不算低吧,宿舍一个女生,家里条件不太好,生活费都是打工挣的,另一个呢和她关系一般,所以只能是我啦。”
话音刚落,又一块西瓜送到她嘴边。
她想都没想,一口咬下尖角角。
“过生日的舍友需要多久才能从失恋中走出来?”
“这我不太清楚。”
西瓜又送到嘴边,她正回着消息,凑过来张嘴咬了一口。
汁水饱满清甜,她好满足。
“这西瓜真好吃。”
“要是你舍友一直走不出来,岂不是你一直要假装单身?”
“那不会,我……”
池楹说到一半,突然抬起头看他。
正好他拿着西瓜朝她递来。
扇形的,完整的一块。
她目光顺势落到茶几上,已经搁着三块瓜皮了。她快速回想了一下,前几次咬的,都是西瓜的尖角。
那是一块西瓜里最甜最脆的部分。
“利斯言,你干嘛?”
面前的手放低了些,男人面上清明,话却缱绻无边:“甜吗?”
她眼睫轻轻一颤,一时有些意动,张唇:“甜。”
他将那块西瓜重新递到她嘴边。
池楹对上他的眼睛,缓缓咬下那个尖角。
清甜汁水在舌尖漫开。
她以为他会像前几次一样,把剩下的西瓜自己吃掉。
却不料他把西瓜搁回果盘,抬起手,指腹落在她的唇瓣上。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触感微凉,慢慢揉了揉,最后停在唇珠上。
“我可以尝尝吗?”
池楹的呼吸乱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动。
他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俯身下来,唇贴上她的唇。
小剧场:
池楹:初吻是西瓜味的……
利斯言:还是老婆嘴里的西瓜最甜!
梁沛宜:谁家儿子小时候是灵珠,长大了是魔丸的。
后面会逐步撕开男主的完美假面,然后露出他强制、微阴湿的一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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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西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