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晓走后,江予每天早早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冷醒的。夜里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他躺在后院的木板床上,看着头顶的房梁,看了很久才起来。
灶台是冷的。
他蹲在灶前面生火,火石打了好几下才打着。火苗窜起来的时候,他盯着那簇火看了几息,然后才把柴塞进去。以前这个时辰,宋晓已经在灶台前面忙活了——不是熬粥就是烧水,嘴里还总念叨着"今天吃什么",像个闲不住的人。
现在灶台前面只有他一个人。
他热了昨晚剩下的半锅粥。粥已经稠了,米粒把水都吸干了,成了一锅糊糊。他舀了一碗,坐在柜台前面慢慢地喝。粥是咸的——他放了一点盐,不放盐实在咽不下去。但喝完之后肚子还是空的,那点米糊糊落进胃里,像是落进了一口枯井,连个回声都没有。
他把碗洗了,把灶台收拾干净,然后打开柜子看了一眼存粮。
六斤米,已经吃了一些。他拎了拎布袋,估摸着剩下的——大概还能撑两三天。如果一天只吃一顿,能多撑一天。
他关上柜门,没有算下去。
客人比前几天更少了。
药膳馆的门开着,但街上的人匆匆走过,没有几个人往里面看。偶尔有人进来,问一下价格,听到报价之后皱皱眉,又走了。
不是嫌贵——他的价格已经压到了几乎不赚钱的地步。那些人走,不是因为买不起,是因为在这个节骨眼上,没人舍得花一文钱在"吃好"上面。能填饱肚子就行,药膳不药膳的,没那么重要。
到了中午,一个客人也没有。
他坐在柜台后面,把账本翻开又合上。收入那一栏空荡荡的,支出那一栏倒是写了一行又一行。他看了一会儿,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他想起了城西那个掌柜的话。
"过两日有批粮到,到时候给你留些。"
他本来没把这句话太当真——这种时候,谁都可能随口说一句"过两日再来",只是让人先走的说辞罢了。但他又想起掌柜塞给他的那包米,想起掌柜说那句话时的语气——不像是在打发人,倒像是真的在等什么。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包油纸的边角。里面那一小把米,他还没有吃。不是舍不得——是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那把米不该随便吃掉。
他站起来,走到后院,从库房里翻出两包药材——连翘和天麻。
连翘是晒干了的,颗粒饱满,颜色正,是去年秋天收的那批。他用手指捻了几颗,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药香味很正。天麻也切好了片,厚薄均匀,是宋晓走之前切的那一批——他说"灶台上那包天麻给你留下了",江予一直没舍得动。
他把两包药材包好,揣进怀里,锁了铺子的门,往城西走。
街上比上次出来时更安静了。
路边的茶摊收了三四个,只剩一家还开着,但老板坐在椅子上打盹,面前一个客人也没有。卖水的挑担人倒是多了起来——挑着木桶从城外运水进来,一担水卖到十五文,比半个月前涨了三倍。
他走过南街口的时候,下意识地往那棵老槐树的方向看了一眼。树上的叶子掉得更多了,枝干光秃秃地伸着,像一把没有撑开的旧伞。他想起宋晓走的那天晚上,就是在这棵树下拐了弯,然后就看不见了。
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城西的巷子还是那样窄,两边的墙把日光挡去了大半,走在里面阴凉凉的。粮铺门口没有人排队,门板半开着,露出里面暗沉沉的柜台。
他走进去的时候,掌柜正坐在柜台后面喝茶。
不是茶叶——是一种淡黄色的水,看起来像是某种草药泡的。掌柜手里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看到江予进来,他放下碗,没有站起来。
"来了。"
语气很平淡,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一样。
"……嗯。"江予站在柜台前面,把怀里的两包药材放在柜台上,"掌柜上次说——过两日有批粮到。"
"到了。"掌柜点了点头,"昨日下午到的。不多,但给你留了一份。"
他站起来,转身走到柜台后面的角落里,拎出一只布袋来。布袋不大,但鼓鼓囊囊的,放在柜台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二十斤。"掌柜拍了拍那只布袋,"够你撑一阵子了。"
江予看着那只布袋,没有立刻去接。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药材包往前推了推。
"掌柜——我没有现银。但我带了药材来。您看看能不能抵。"
掌柜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两包药材上。他伸手拿过那包连翘,解开扎口的麻绳,从里面取出几颗,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闻了闻。
"品相不错。"
"野禾庄自己种的。"江予说,"去年收的,晒得透,没有虫蛀。"
掌柜把那几颗连翘放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碾了一下,碎开的断面泛着一层微微的油光。他嗯了一声,又把天麻的包打开,取出一片看了看——切得很薄,透光,边缘整齐。
"谁切的?"
"……我朋友。"
掌柜没有再问。他把天麻放回去,把药材包重新扎好,放在柜台上。
"行。这批连翘我要了。"
他转身从身后的货架上拿下另一只布袋,比装米的那只小一些,放在柜台上,发出更轻的声响。
"这是三十斤的袋子。"他说,"装二十斤米,亏不了你。连翘现在的价钱,药材行里收得不低——你带来的这些,换成米的话,不止二十斤。"
江予愣了一下。
"那您——"
"我说了,二十斤。"掌柜的语气很平和,"多的那部分,算是下次的定金。"
"……下次?"
"以后有药材都可以拿来。"掌柜说,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连翘、黄芪、当归——你们野禾庄种什么,我收什么。价钱按行情来,不会亏你。"
江予站在那里,看着柜台上的两只布袋——一只装米的,一只空的。掌柜的话听起来像是在谈一笔生意,但在这个全城粮商都不收药材的时候,这笔生意怎么想都不对劲。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掌柜已经重新坐下了,端起那碗草药水,喝了一口。
"你要是觉得划算,就把东西带走。要是不放心——也可以不换。"
"……换。"江予说。
他把那只米袋拎起来,挂在肩上。二十斤米不算太重,但在这个什么都缺的时候,二十斤米的分量比银子还重。他又把天麻拿回来——掌柜没有要天麻,只要了连翘。
"天麻留着。"掌柜说,抬头看了他一眼,"你那个朋友刀工不错,切得比药材行里的师父还好。以后切好了的药材片,比没切的价钱高一些。"
江予点了点头。
他走出粮铺的时候,站在巷口,肩上的米袋沉甸甸地压着肩膀。巷子里没有人,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带着干燥的土味。
他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那里,看着巷口外面的街道。街上有几个人在走,步伐缓慢,低着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只是低着头走,没有什么原因。
他心里有一个疙瘩。
从上次走出这个巷口的时候就在了,这次更大了一些。
他在心里理了一遍:全城粮商都在限购,一人三升,认脸认手,没有例外。宋晓找了三家大粮商,没一家愿意以药换粮——"这时候粮食比药材金贵",这是那些粮商的原话。
可这家粮铺,位置偏僻,门面又小,掌柜却主动认出他是"野禾庄的人",主动说"给你留些",主动收药材——还说了"以后有药材都可以拿来"。
他想不通。
但想不通的事很多,不止这一件。他肩上有二十斤米,铺子里还有六斤存粮,够撑一阵子。想不通的事,可以先不想。他把米袋往上颠了颠,迈开步子,往铺子的方向走。
街上的人比来时多了一些。不是多了多少——是多了几个他以前没有注意到的。
巷口拐角的地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坐在墙根底下。孩子趴在她肩膀上睡着了,嘴角干得起了白皮,嘴唇一翕一翕的,像是在梦里吃什么。妇人的眼睛半闭着,脸上没有表情,是那种饿久了才会出现的空白——什么都不想,因为想了也没有用。
再往前走几步,一个老汉靠着墙坐着,手里攥着一只空布袋。布袋被风吹得鼓了几下,又瘪下去——里面什么都没有。老汉看着江予肩上的米袋,目光跟了两步,然后收回去,什么也没说。
江予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肩上扛着二十斤米。加上铺子里那点存粮,够他和宋晓撑一阵。但如果分给别人——哪怕一个人分一碗——这二十斤米能撑多久?府城这么大,挨饿的人不是十个八个,是成百上千。
他只是一个守着半间铺子、种了几亩药材的小掌柜。铺子里还有生意要撑,庄子里还有十几口人张着嘴等着,宋晓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他自己也在扛。
如果有余粮就好了。如果铺子的生意再好一些,如果旱灾没有这么重,如果野禾庄的蓄水池没有干——他就可以分一些出去。不是一碗,是很多碗。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但他没有余粮。
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把米袋往上颠了颠,继续走。
走到半路,他停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街边。街边蹲着一个人,看背影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短褐,面前放着一只碗。碗里什么都没有——空的。
那个人低着头,肩膀微微地抖着,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发抖。江予走过去的时候,那个人没有抬头。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包油纸——城西掌柜塞给他的那包米,他一直没有吃。他蹲下来,把那包油纸放在那只空碗的旁边。
那个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眶红的,但没有眼泪。
"……多谢。"
江予没有说什么,站起来继续走了。
回到铺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把那二十斤米搬进后院,放进柜子里,和剩下的药材放在一起。柜子原本空了大半,现在又重新满了一些。
他站在灶台前面,把宋晓留下的那包天麻从案板上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切得很薄,一片一片的,叠得整整齐齐。他拿了一片出来,放在案板上。
没有煮。
只是放在那里。
他转身走到前厅,站在铺子门口,往街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老槐树上的枯叶落得更多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在说什么他听不懂的话。
街上没有人往这边走。
宋晓还是没有回来。
他站了一会儿,回到铺子里,把门板一块一块地上好。天黑得越来越早了。
三块,四块,五块——他上到最后一块的时候,停了一下,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街上的光影模糊了,远处有人家的灯亮了起来,一点一点的,像萤火。街口那边还是空的。
他把最后一块门板装上,插上门闩。
铺子里暗下来。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灶台上那片天麻还躺在案板上,如果宋晓在,会说"你倒是煮啊,放着又不会自己熟"。
但宋晓不在。
江予在黑暗中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摸到火石,把灯点着了。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他看到那片天麻还在案板上,安安静静地躺着,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