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长时间在学校读书,任慧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回老家了。城市的霓虹晃得人眼晕,课本与试卷堆成了山,她几乎快要忘记乡间泥土的气息、竹林的沙沙声,还有老屋里那股淡淡的柴火与腊肉混合的味道。
周末一通电话打来,是老爸略显沙哑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声音:“慧娃,你好久没回乡下了,这个礼拜回去看看你爷爷奶奶,他们念叨你好久了。”
任慧本想推脱,说功课忙、论文赶进度,可话到嘴边,想起爷爷奶奶佝偻的背影,终究还是软了心。她简单收拾了一个背包,装上老爸特意叮嘱要带的补品与烟酒,按照老爸给的地址,辗转来到城郊的客运站,坐上了那辆通往老家的小面包车。
车里人不算多,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一半,可奇怪的是,放眼望去,全都是头发花白的老年人。有的戴着旧布帽,有的裹着厚外套,即便窗外已是盛夏,他们也丝毫没有燥热的模样,一个个安安静静,眼神浑浊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静。
就连司机的年纪看起来都有点大,头发半白,脸上沟壑纵横,握着方向盘的手布满老茧,指节粗大。
任慧心里莫名一紧,这山路她小时候坐过,九曲十八弯,一边是山壁,一边是陡坡,稍有不慎就十分危险。她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轻声嘱咐道:“师傅,开慢点,我不着急。”
这车师傅年纪看着大,心倒是不老,听见任慧的话,反而爽朗一笑,露出一口不算整齐的牙,开玩笑道:“小姑娘,回家呀?你放心,这路我走了几十年,闭着眼睛都能开,莫怕。”
好似想证明他的车技,也像是故意逗她,在这九曲十八弯的公路上,他反而把车开得飞快。车轮碾过路面,车身微微颠簸,窗外的树木飞速向后倒退,弯道一个接一个,任慧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旁边坐着一位头发全白的老婆婆,似乎看穿了她的紧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沙哑却温和:“你莫担心。这师傅,我们熟得很,每回坐他的车都稳稳当当,不得出事。”
另一个靠窗边的老爷爷也慢悠悠搭话:“这路,他比自家门槛还熟,放心睡一觉,醒了就到了。”
可能是由于这几句话,任慧紧绷的心弦慢慢松了下来。连日熬夜赶功课的疲惫一下子涌了上来,眼皮越来越重,她靠在冰冷的车窗上,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会儿。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没有噩梦,没有颠簸,仿佛只是闭眼睁眼的瞬间,就听到师傅喊道:“到地方了,姑娘,该下车了。”
任慧揉着眼睛走下车,阳光有些刺眼,她环望四周,既觉得陌生又觉得熟悉。水泥路修到了村口,可路边的田地、山坡、树木,还是记忆里的模样。空气里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芬芳,没有城市的尾气与喧嚣,安静得能听见虫鸣。
她凭着小时候模糊的感觉,慢悠悠地找着路。脚下的步子很轻,生怕惊扰了这方宁静。大概是骨子里的记忆还在,路也没找错,走着走着,一个个熟悉的标志一点点映入眼帘。
就拿面前这棵几人抱得大树来说,树干粗壮,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小时候,她和村里的小伙伴们总在这儿玩游戏,捉迷藏、跳皮筋、丢沙包,一玩就是一整天,笑声好像还回荡在枝叶间。
还有不远处那片幽深的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她记得以前竹林里面有个大磨盘,石质冰冷,纹路清晰,不知道是干啥的,从来没看到别人用过,她和小伙伴只敢远远看着,觉得神秘又吓人。
正站在大树下发呆,一个熟悉又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慧娃子,你站这儿干啥。”
任慧猛地回头,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是婆婆(奶奶)。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布衫,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脸上布满皱纹,却依旧精神。
任慧眼眶一热,快步走过去,拉住婆婆的手,那双手粗糙、布满老茧,却格外温暖:“婆婆,你在这干啥,咋晓得我回来呀?”
“嗯,算着你差不多该到了,就在这儿等你。” 任婆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语气里满是疼爱。
这婆孙两个搀搀扶扶,沿着乡间小路往家走。小路两旁长满了野草野花,蝴蝶翩跹,空气清新。不一会儿就到了家,家里还是老样子,土坯墙、黑瓦片,三面围着一圈稀疏的篱笆,篱笆边种了几棵梨子树,枝头上挂满了青黄相间的梨子,沉甸甸的,惹人喜爱。
“任众,你侄女回来了,快去喊你爸。” 任婆婆朝着屋里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一个高个子、中等身材、长得颇为周正的男人从屋里走了出来。他是任慧的幺爸(奶奶最小的儿子,也是任慧父亲的弟弟),任众。可他走路一瘸一拐,右腿似乎不太灵便,脸色更是严肃得吓人,眉头紧锁,眼神冰冷地落在任慧身上,语气生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你咋个来了!”
任慧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凶样吓了一跳,脚步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心里又怕又委屈。
“咋个说话呢!” 任婆婆立刻板起脸,凶了任众一句,“慧娃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摆这张脸给谁看?去喊你爸!”
可任众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不肯走,站在原地,死死盯着任慧,一字一句重复道:“她现在不该来。”
任慧有点害怕面前这个人,可长辈在前,礼数不能丢。她低下头,声音小小的,乖巧地喊了声:“幺爸。”
她本以为任众不会答应,甚至会更加生气。没想到他听见这声称呼,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不仅轻轻应了一声,还伸出粗糙的手掌,摸了摸她的头。
那手掌带着薄茧,却很温柔。任慧悬着的心一下子放到了肚子里,原来幺爸不是不喜欢她,只是性子冷罢了。
就在这时,有个老爷爷从外面走了进来,背着一背篓新鲜的猪草,腰微微弯着,步履缓慢。正是任慧的爷爷。
任婆婆赶紧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接住背篓,轻轻放到地下,还凑到爷爷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些悄悄话,神情有些凝重。
任慧也在偷偷看着,心里有些犯嘀咕:这是爷爷吗?怎么感觉和印象里不太像,可他眉眼之间,和老爸有几分相似,应该不会错。
任众轻轻推了一下任慧的胳膊,压低声音,语气难得温和:“喊爷爷。”
任慧点了点头,扬起笑脸,笑得眼睛眯成一条弯弯的月牙,脆生生地喊道:“爷爷!”
任爷爷抬起头,慈眉善目,脸上立刻露出慈祥的笑容,目光落在任慧身上,满是疼爱:“慧娃子嘛,长这么大了,咋个来了哟?跟你爸任远小时候还蛮像得。”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关切地问道:“你爸咋样?身体还好吧?”
“不错,他身体好得很,就是忙,没时间回来,特意喊我回来看看你们。” 任慧想起老爸让她带的东西,连忙把背上的包取下来,打开拉链,“我爸喊我带了好多吃的和补品。”
“来就是了,人到了比啥都强,带啥子东西。” 任婆婆嘴上嗔怪,手上却麻利地把东西接过去,拎进厨房,“我放到这,等会儿你想吃自己拿。”
“嗯。” 任慧点了点头,乖乖跟着任婆婆走进厨房。
乡下的厨房还是老式土灶,灶膛里红彤彤的柴火燃烧着,火苗跳跃,映得整个屋子都暖融融的。任慧主动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灶前,帮着烧火。
红彤彤的灶火印在任慧的脸上,暖光柔和。这可是夏季,天气闷热,一般人守着灶台早就大汗淋漓了。可任慧觉得奇怪,明明火苗很旺,她却一点儿也不觉得热,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清凉舒适。
她刚想凑近一点,看看火够不够旺,就被任婆婆叫住。
“慧娃,别靠太近,小心烫到。” 任婆婆一边拿着锅铲翻炒,一边带着笑问,“你在屋里待几天呀?怎么你爸没和你一起回来?他工作很忙?”
“嗯嗯,他工作上事情多,走不开。” 任慧点点头,鼻尖忽然飘来一股浓郁的香味,勾得人直流口水。她深深地嗅了一口气,好奇地问:“婆婆,你炒的啥子这么香?”
“腊肉炒蒜苗,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任婆婆笑着掀开旁边的锅盖,一股肉香扑面而来,“晓得你回来了,还炖了排骨,蒸了香肠,让你吃个够。”
任慧听到这些菜,眼睛都亮了,早就忍不住了。她跑到灶前,踮着脚看着任婆婆炒菜,时不时深吸一口香味,又跑去炖锅边,轻轻掀开锅盖,看看排骨炖得软烂了没有。
锅里的排骨汤色奶白,香气四溢,任慧馋得咽了咽口水。
“婆婆,我问你呀。” 任慧想起刚才幺爸的样子,还是有些不解,小声问道,“刚才幺爸咋个这么凶,还说我不该来,是不是幺爸不喜欢我回来呀?”
任婆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佯装很凶的样子瞪了她一眼,刻意转移话题:“哪个说的,他就是看到你回来,高兴得不知道咋说话。不说这些了,菜快好了,去喊你爷爷他们吃饭。”
任慧嘟了嘟嘴,心里还是有点疑惑,可看着奶奶不愿多说的样子,也只好乖乖应下,转身跑到堂屋去。
她正打算直接推门进去,忽然听见里面提到了自己的名字,脚步下意识停住。
好奇心驱使下,她轻轻靠在门边,偷偷听了一小会儿。
屋里,爷爷压低的声音传来:“慧娃咋这个时候回来了?”
“是她爸打电话,让她回来看看我们。” 这是奶奶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孩子一片心意,总不能不让她进门。”
“可现在不是她来的时候,万一她回不去了……” 爷爷的声音越来越低,后面的话任慧听不清了。
紧接着,是幺爸任众低沉的声音:“我就说她不该来,她不该回来的。这地方,待久了,走不掉。”
任慧心里咯噔一下,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他们在说什么?什么叫不该来?什么叫走不掉?
难道这个她从小长大的老家,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