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平"回老家"的第四天,是周六。
我照汤铮的计划去力型做体能加练,下午两点,人最少的时段。练的是下肢。深蹲做完最后一组,我扶着架子喘了半分钟,腿肚子还在一跳一跳地酸。架子的铁管上还留着上一个人的汗印,我掌心搭上去,又收回来。汗把背心浸透了一半,贴在肩胛骨上,凉。
健身房里十几个人。跑步的,举铁的。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我有点犯困。
我把护臂从背包里摸出来检查了一遍,又塞了回去。汤铮让我别带。我还是带了。五公斤的老家伙,镇臂乙型,库存调拨的淘汰货。带着它我心里踏实,哪怕它只是压在包底。
直到门口传来一声响。
是玻璃碎的声音,一整面钢化玻璃炸开的那种脆响,混着金属门框被撞变形、在地上刮过去的刺耳动静。那声音钻进耳朵里,我后颈的汗毛一下子全立起来了,牙关自己咬上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
跑步机上的人按了急停。打沙袋的那个停了手,沙袋还在晃。
然后我看见一个人撞开玻璃门,走了进来。
玻璃渣还在往下掉,掉在他肩膀上、头发上,他没躲。
是唐平。
他不一样了。
他的眼睛没有聚焦。空的。像两颗玻璃珠,安在一个活人脸上。他的肌肉在鼓,鼓得不正常——皮下的肉一层撵着一层往外胀,我眼睁睁看着他的袖口绷紧,衣服被撑得贴住皮肉,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地跳,跳得皮肤都在颤。他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像个风箱,呼——嗤——,呼——嗤——,隔着七八米我都听得见。隔着七八米,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药味。
他站在门口,一米九的个子,肩宽得吓人,整个人方方正正,像一座铁塔。以前他瘦得塌,颧骨底下两个坑,现在不知道哪来的肉,全回来了,硬邦邦地堆在身上。
那不是我认识的唐平。
我盯着他,脑子嗡的一声。手心一下子湿了,我下意识往裤子上蹭了蹭。膝盖软了半分,被我硬顶回去。
四阶。力量系。
这两个词自己从我脑子里冒出来。我见过登记的册子,我知道这个阶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随手一下,就能把这里任何一台器械连同地板一起掀了。
他跑出来了。
可他没有回家。他跑回了健身房——这个他唯一还认得的地方。
我的终端震了一下。汤铮。
"能拖就拖,别硬拼。"他说。他那边有风声,他也在赶路。"善后组在路上了。"
"这里有人。"我说。我的声音比我想的要哑。
"我知道。"他说,"所以你更不能走。"
电话挂了。我打开背包,拉链卡了一下,我拽了两下才拽开。手在抖。这我熟,站上拳台等开场的时候也这么抖,拦不住。
护臂往小臂上一套。魔术贴"刺啦"一响,勒紧,一道,两道。金属贴着皮肉,凉,激得我小臂上的汗毛一缩。五公斤的分量压上来,像手腕上绑了半块砖。
我深吸一口气,肺里全是健身房那股味儿——橡胶垫、汗,还有前台点的香薰,混在一起,说不出的腻。
我往前走两步。
"唐教练。"我说。
他转过头看我。那双眼睛还是空的,从我脸上扫过去,没停。
"你还好吧?"
他没有回答。喉咙里滚了一声,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挪了个位置。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台上了弦却卡住的机器。肌肉一跳一跳,汗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在下巴尖上聚成一滴,砸在地砖上。
我在他面前站了三秒。
三秒里,健身房里的人开始反应过来。有人尖叫,是个女的,声音又尖又短,撞在满墙的镜子上,碎成好几瓣。有人往门口跑,跑步机上下来的那个差点被自己绊倒。有个人的手机没拿稳,掉在垫子上,闷闷的一声。
我不能让他们从唐平那边过。我往侧边挪了一步,把路挡住。鞋底蹭着地砖,吱的一声。
"都别过来!"我喊,"从后门走!"
就在这时,唐平动了。
像一头犀牛,朝我冲过来。
我早就在等这一下。
可等他真冲过来,我才知道"等"和"接"是两回事。
三步。他只用了三步就跨过半个器械区。第一步落地,脚底下的地砖跟着震了一下。第二步,他带起的风先到了,一股汗酸混着药味的浊气扑在脸上。第三步。
我蹬地,整个人往侧后一闪,绕到卧推架后面。
他刹不住。一米九的块头,全速冲起来的势头,根本不是一个"停"字能收住的。他直直撞上去,肩膀磕在卧推架的立柱上,那台焊死的铁架子闷响了一声,整个被掀起来。杠铃从架子上滚下来,两边的铁片哗啦啦散了一地,一片二十公斤的片子打着转从我脚边滚过去,撞上哑铃架,当——,余音嗡嗡地颤。
他不管不顾,从翻倒的器械上踩过去,铁片在脚下咯吱作响,接着追。
气势惊人。可他慢。
他真慢,我更快。觉醒之后,我的世界是降了速的,他的拳头砸过来,在我眼里像隔着一层水。每一拳下来,都落在我半秒前站过的地方。
一拳砸在地板上,地砖炸开一个坑,碎碴子溅在我小腿上,细密的疼。又一拳擦着我的肩膀过去,风压把袖子掀起来。我后撤两步,后背撞上一台划船机,铁架子硌在脊梁骨上。
我一边绕着器械区兜圈,一边找他的破绽。两个喘气声。他的像风箱,呼——嗤——。我的又急又浅。这里不行。器械太密,他的块头占便宜——他不用躲,撞过去就是路。我一个不留神,就会被挤进死角。
得把他引到开阔的地方。
我瞅准一个空当,从两台器械中间钻过去,往健身房中间那片空地跑。那块地是做瑜伽和拉伸用的,铺着软垫,没什么障碍。脚下从硬地砖换成软垫,鞋底一下子没了声。
唐平跟了过来。他撞开挡路的一排哑铃架,架子翻倒,哑铃滚得到处都是。有一个滚到我脚后跟,我跳起来让开,落地的时候脚踝崴了一下。不重,可心里咯噔一声。这种时候崴脚,是要命的。
我围着他转,一点一点往空地中央引。他跟着我的方向转头,那双空眼睛追着我,脚下却不挪窝。他还在等,等我停下来。
他疯了,可他打拳的底子还在。他知道追不上,就守株待兔。
我后脊一凉。
我不停。脚步不停,呼吸往下压,压到丹田那儿。胡教练的声音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手上有数,心里就不慌。
我数他的呼吸。呼——嗤——,呼——嗤——。他每吸一口气,肩会沉半分。
然后我突进。
一次短促的突进,垫子在脚底下一陷一弹,我整个人抢进他的攻击范围。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那股药味,浓得呛鼻子。他果然伸手来抓,左手,张开的大手朝我兜过来,五指张开像一把耙子,带着风。
我一个侧闪,身体压下去,膝盖几乎磕到垫子。那只手从我头顶上掠过去,指风刮得我头皮发麻。
我对着他的肝区打出一记勾拳。
他右手抱架下沉,挡住了。
拳砸在他的小臂上。
硬。硬得像砸在一根钢梁上。护臂的配重压进去,可那股反震还是顺着腕子蹿上来,麻到胳膊肘。指关节嗡的一下,半只手像过了电。
但我没停。停了就是死。他那只左手已经捞回来了,带着一股腥风。
第一记勾拳刚落下,我的腰就发力,猛地止住势头。腹肌抽紧,扯得生疼,身体整个拧过来,重心从左脚碾到右脚,第二记摆拳从下往上甩出去。
这一拳,把突进的劲、拧腰的劲、护臂五公斤的分量,全甩了进去。
摆拳正中他的下巴。
"砰"的一声闷响,是肉和配重铁撞在一起的声音。
就在这一拳落实的瞬间——
我看见了。
那间白房子占满了那一拳。很亮,亮得晃眼。墙上一排一排的柜子,柜门上贴着小标签。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在写字,背对着我。写字的声音很轻。
沙沙。沙沙。
清楚得,像有人贴着我的耳朵在写。
那不是他的房子。不是唐平脑子里的东西。那间房子比唐平大,比唐平干净,比唐平冷。它不认得唐平。它只认得标签上的编号。
这个念头刚立住,世界又轰的一声回来了。护臂砸在下巴上的实感顺着拳峰撞进肩膀,我的牙都磕了一下。
唐平的下巴被打得甩起来,牙磕在一起,咔的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脚跟离地,晃了两晃。
然后他倒了下去。
"砰",砸在垫子上。整间房的地板都颤了一下,我脚心跟着一麻。垫子底下,地砖裂了一道缝,咔啦,裂纹爬出去半米。
我站在他旁边,右臂垂着,从手腕到肩膀一路麻着。耳朵里嗡嗡的,前台那首歌远得像在隔壁街。麻劲儿里裹着疼,一跳一跳。
右手攥不拢了。试着攥了两次,第二次才把指头收拢一半。
健身房静了。只有音乐还在放,一首很吵的摇滚,鼓点一下一下,跟眼前的场面格格不入。地上全是碎玻璃和散落的铁片,翻倒的卧推架横在正中间。我的水杯不知什么时候倒了,水流进玻璃渣里,亮晶晶的一条。
唐平躺在垫子上,眼睛闭着。胸口还在起伏,呼吸比刚才慢了,呼——嗤——的声音轻下去,变成普通睡着了的人的呼吸。
我没敢靠近。我怕他又站起来。喉咙干得咽唾沫都疼。
腿肚子在打颤。刚才不觉得,这会儿肾上腺素一退,酸劲儿全翻上来了。我把重心悄悄换到左脚,右脚尖点着地。
隔着半米,我看他的脸。他的脸松下来了,不像刚才绷得那么紧。玻璃渣粘在他额角上,混着汗。皱纹很深,人很老。一个二十七八的人,看着像五十的。
"唐教练。"我轻声叫他。
他没反应。
"你到底吃了什么。"
他眼皮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水面上掠过一点风。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凑近了一点。近到能闻见他嘴里的气,一股酸腐的药味。
"……三组。"他说,"第三组,记录。"
那声音不像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很深的地方,从胸口底下,飘上来的。
我僵住了。
那是一个被关在他身体里的声音。别人的。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刹车的声音。不止一辆。
我抬起头。三辆车停在门口,下来的人穿深色制服,动作很利落,进门先散开,各占一个角。他们没有一个人跑向唐平。
他们进门头一件事,是看监控。
一个人去前台拔硬盘,两个人把围观的人往一边引,还有一个,径直朝我走过来。
救护车还在路上。鸣笛声远远的,刚从两条街外拐过来。
可这些人,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