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我走来的那个人三十来岁,深色制服,手套是黑的。
"你是编外的?"他问。
"嗯。"
"终端给我看一下。"
我把腕带递过去。他扫了一眼,还给我。他的指尖隔着一层手套蹭过我的腕带,凉还是透了过来。
"伤着没?"
"没有。"
"那就好。"他说,"剩下的交给我们。"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每个字都在该在的位置上,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这种平我很耳熟。前台那个秃顶说"自动离职"的时候,也是这么平。
他们把唐平抬上担架,蒙上布,从后门推走。有人拿着本子,跟每个目击者说:"这是健身器械事故,有人精神失常滋事,大家配合一下。"
所有人都点头。没有人问唐平是谁。也没有人问,一个"精神失常"的人,怎么把焊死的卧推架整个掀翻。
我站在角落看他们抬人。后背靠着墙,墙是凉的,隔着湿透的背心凉到肉里。抬担架的人经过我身边时,唐平的一只手从布下面滑出来,垂在担架边上,随着脚步一晃一晃。
那只手上,全是针眼。新的叠着旧的,密密麻麻,从手背排到手腕,排进袖子里去。左小指是歪的,旧伤,长歪了就那么歪着。
我想起他跟我说:体检抽的,抽多了。
抽这么多,得抽多久。
担架出了后门。两辆灰白色的面包车停在侧门,尾门没关严,我看见了里面的一角:担架车的轮子,还有绑带。绑带是空的,垂着,左右晃。风把它吹得打车帮,嗒,嗒。
救护车这时候才到。白车,红字,停在正门口。下来的人拎着箱子往里冲,被一个穿制服的拦住,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救护车的人朝空荡荡的器械区看了一眼,又朝那两辆灰白色的面包车看了一眼,站住了。
他们没进来。
医院的人站在门口,那两辆面包车从侧门开走了。前后不到五分钟,健身房里就剩下我们几个目击者,和一地的玻璃渣。
善后组忙了一个多小时。临走前,一个人把前台的硬盘拔了,装进证物袋。透明袋子,封条一拉,嘶的一声。
"下午的监控,"他说,"少了一段。"
"少了哪段?"同伴问。
"从这人撞门进来,到他被制服。中间十几分钟,空的。"
"设备故障?"
"也许吧。"
他们把袋子封好,走了。三辆车一辆接一辆开走,门口的玻璃渣被车轮带起来,又落下去。
我站在旁边,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空的。
十几分钟的录像,正好是唐平闯进来、我跟他打的那一段,没了。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红灯亮着,一明一明,一直在录。
设备没坏。
是有人先来过。在救护车到之前,在善后组到之前,有人进来过,把那段录像拿走了。
我胃里抽了一下。
汤铮是善后组走完之后才到的。他站在门口,看着被撞碎的玻璃门,看了很久。碎玻璃在他脚边,夕阳从门洞里斜进来,把玻璃渣照得一地金红。他走进来的时候,鞋底碾着玻璃渣,咔咔地响。
"人呢?"
"抬走了。"我说,"说是送定点医院。"
"哪个医院?"
"没说。"
我把监控的事跟他说了。
他没说话。可我看见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一下。就一下。
"正常的。"过了一会儿,他说,"这种现场,总有人想先收拾。"
"谁?"
他没答。
他垂眼看了看腕上的表。"你的手。"
我低头。左手小臂上,护臂的金属面有一道很深的划痕,是刚才那记勾拳砸在他小臂上留下的。护臂没破,内层的金属被磕出一道凹槽。
汤铮伸手碰了碰那道凹槽。他的指尖很凉。
"没有这个,"他说,"你这条胳膊就废了。"
我没说话。我盯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累的抖我熟,收完拳歇口气就停了。这种抖停不下来。
是刚才那一瞬间留下的。
那一拳砸下去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的那间白房子。柜子。标签。沙沙的写字声。我明明没去过那种地方,可那画面清楚得像我自己拍的。
汤铮看着我。他的眼睛很利,像能把人钉在原地。
"怎么了?"
"没事。"我说。
我说谎了。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添了一行:
"十一月二日,唐平暴走。制胜一拳落实瞬间,见白房子一间。非其所有。"
写完我盯着"非其所有"那一行看了会儿,又把本子合上。
接下来的三天,我没睡好。
说实话,我跟他没那么熟。让我睡不着的,是那间白房子。它一直在。墙上一排一排的柜子,柜门上贴着小标签。白大褂写字的声音,沙沙,沙沙。我明明没去过那种地方,可那画面清楚得连那人袖口磨起的一点毛边都看得见。一闭眼就是。
第三天,我按照善后组单子上扫到的名字,自己去了那家医院。城西,第四人民医院,精神科住院部。我坐了一个小时公交过去,车晃,空调坏了,一车人闷闷的汗味。
医院在城西的边上,一栋老楼,墙皮一块一块地掉。门口的梧桐树底下,有个保安坐在小板凳上打盹,帽子扣在脸上,随着呼噜声一点一点往下滑。
"探视?"
"嗯,看一个朋友。叫唐平。"
保安翻了翻登记本,指头蘸着唾沫翻页,翻完,摇头。"没有这个人。"
"三天前送来的。男的,一米九。"
"没有。"他还是摇头,把本子一合。
我去了住院部。楼道里一股消毒水味,混着一点馊掉的饭味。窗口里坐着一个护士,年轻,眼睛熬得有点红,面前的台子上摆着一杯泡开的速溶咖啡,一口没动。
"我找一个病人,唐平。"
她敲键盘,查系统。查了一会儿,也摇头。
"是不是转走了?"她问旁边的人。
旁边那个年长点的护士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窗口外面,压低声音:"那个高个子吧?昨天就转走了。"
"转到哪儿?"
"医疗转运。"她说,"家属签字,手续齐全。我们这儿留不住。"
家属。
我搭在窗口台沿上的手,紧了一下。唐平的家属是谁?他自己都说不清今天是几号。
说完,那个护士又往窗口外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低到我得往前凑。
"小姑娘,这事你别问了。"她说,"问也问不出。"
她的眼神里全是怕。我看她的时候,自己后颈也跟着紧了一下。
她把一张单子的复印件往外推了推,又抽了回去。就那一推一抽的半秒,我看清了抬头:
康达医疗转运服务有限公司。
接收方地址那一栏,印着一个我这两天刚见过的地名——高新园区,康宁路 8 号。
瑞生健康的地址。协议上那个空白的乙方,就在那一层楼上。
我又去了一趟康达。公司在城北一个老写字楼里,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嗡嗡地闪。门牌很小,磨砂玻璃上一行贴字。前台是个男的,面前摆着半碗吃剩的盒饭。
"我想问一个人。唐平,昨天你们转运的。"
"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
"不是直系亲属,不能查。"他说,筷子在盒饭里拨了一下,"我们有规定。"
"那我能问问,他被转到哪儿了吗?"
"不能。接收方信息保密,这是客户要求。"
"客户是谁?"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兴达劳务"那个秃顶一模一样——觉得你这人不懂事。
"按公司规定,"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章上拓下来的,"非办案单位查询,需要持介绍信、身份证、关系证明,到三号窗口登记,十五个工作日内答复。"
"哪个三号窗口?"
"我们这里只有一个窗口。"
他说完,从台面上撕下一张回执单,填了几个字,推出来。最下面印着一行小字:如对本单位工作有异议,可向下列部门反映。后面一个电话号码,一个编号。
"想投诉就打这个。"他说,"我们是正规公司,手续齐全。"
我捏着那张回执单走出写字楼。天已经黑了,路边有家小馆在炒菜,油烟从门帘缝里挤出来,一股红烧的甜香。我站在那儿闻了几秒,肚子叫了一声。
我忽然特别想给我爸打个电话。
不为别的。就是想听听那句"遇到事,给爸爸打电话"。哪怕它是一道符,这时候我也想领一张。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指头悬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
康宁路 8 号。瑞生。康达。唐平。白房子。
这些名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我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有些电话,一旦拨出去,就得解释自己为什么在打。我现在解释不了。
第二天上午,我用公用电话拨了那个投诉号码。
听筒里传出一个很客气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又拨了一遍。还是那个客气的女声。
一家把"手续齐全"挂在嘴上的公司,留给投诉人的,是一个空号。
我不死心,绕到写字楼后面,从物业的公示栏上找到了康达的营业执照复印件。复印件裱在玻璃后面,玻璃上全是手指印。注册资本、法人、经营范围,一项一项,红章端端正正地盖在复印件上。
执照是真的。
投诉电话是空号,执照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