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宿秋试探着伸出手指,沾满泥水的手落在廖宝贞苍白清癯的手腕上。
他不通岐黄之术,即便摸到了脉象也摸不出什么好坏。但他当年见过大夫替重病的宝贞把脉,大夫离开后他追了出去请教,所说望闻问切,听不明白,知道只要手腕的脉象还在动,那就还活着,还有救。
虽然宝贞腕下已经是极微弱的跳动,但确认之后,段宿秋到底是松了一口气。
目光不错眼地停在廖宝贞的脸上,手却在地上随意摸索着,直到触碰到一块合乎心意的硬物,段宿秋动作一顿,抓了起来。
那小孩还在身旁大哭,段宿秋陡然转身冲过去,一脚将方才廖宝贞身边的小孩踹倒在地。
小孩惊恐地睁大眼睛,尖叫哭喊声却死死卡在喉咙里,说不出话来。
小孩身旁的妇人见状原本想过来和他拉扯,却一眼看见段宿秋手里抓着一块尖锐的石头,尖角正对着儿子头顶——
只要段宿秋紧绷的手臂猛地砸下,儿子必定头破血流,必死无疑。
俗话说,光脚不怕穿鞋的。
妇人见段宿秋年纪不大,一双狭长的眼里寒意森森,一时打了个颤,只抖着声喊道:“你,你......你放开我儿......”
段宿秋冷冷地扫过去,力气一松,直起身回到廖宝贞身边。只是手上的石头并没有丢,随手插在腰上的布带里。
“呜呜哇——娘亲——”
“我的儿,我的儿!别哭,”妇人抱着自己儿子,正要讨个说法,“你……!”
就见段宿秋掏出石头,又朝他们走了过来。
“饼,还给我。”
妇人嚣张气焰一熄,掏出两块饼递给他,试探着走过来拽着自己儿子,见段宿秋没有继续上前,赶紧将孩子扯到怀里藏着,嘟哝咒骂着走开了,坐到另一个角落去。
段宿秋抢回了饼,将那孩子咬过的、沾了泥水的地方,都用指甲沿着边掐了下来。
掐下来的碎屑自己囫囵丢进嘴里嚼吧嚼吧吃了,剩下两半坑坑洼洼的饼,再藏在胸口。
段宿秋转身回去抱起廖宝贞,替他将身上的衣服拉扯好。
“宝贞,宝贞,”他轻轻拍了拍廖宝贞的脸颊,感觉到宝贞的体温越来越高,已经在烧着了,“宝贞醒一醒,起来吃点东西。”
廖宝贞此刻却紧闭双眼,分明还在呼吸着,却像是已经彻底感知不到外界的刺激。
无论段宿秋怎么喊他,他都没有睁开眼睛,没有像昨晚那样,即使那样可怜,却还能不管不顾地流着眼泪不许他走。
段宿秋紧紧抱着廖宝贞,在他耳边低声说着,“别怕,别怕。”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跟宝贞说话,还是在跟自己说话,他只是反复地在嘴里说着不要怕,抱起廖宝贞,感觉到冰冷的身体在自己手中颤栗着。
“疼......宿秋哥哥......我好疼......”
“宝贞!宝贞你哪里疼?”
廖宝贞虚弱地摇了摇头:“我,我心好疼……我想吐……宿秋哥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别胡说!怎么会疼?是这里吗?”段宿秋摸上廖宝贞的左胸,感觉到那清瘦的默默一层皮肉下,属于宝贞的那颗心在剧烈地,毫无规律地跳动着。
廖宝贞没有回答他的力气,只是一个劲儿地抽泣着,干涸的唇瓣颤抖着张合,姣好的下巴也轻颤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段宿秋的心重重沉下,抱起廖宝贞飞快地跑到城门前,不出意料地被两个官兵拦住。
“站住!都说了不许进城!”
段宿秋抱着廖宝贞,弓着腰低声下气道:“两位官爷行行好,我弟弟烧得厉害,求您放我们进去找个郎中,就我们两个,看完病立马就出来了,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们进去吧!”
两个守门的官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往后退了半步,嫌弃地皱了皱眉。
其中一人斜眼扫过廖宝贞通红的脸,又扫过眼前这个少年凹陷的颧骨,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两个字:"不行。"
“官爷,我弟弟他得了急病,他得吃药,得看大夫!”段宿秋的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声嘶力竭,“我不进城,渚州城总不见得一个人都不能出来,我求你们,请个郎中出来来瞧瞧吧!”
“都说了不行,你这小子怎么听不懂人话——”
段宿秋噗通一声跪下:“官爷,我求求您了,我弟弟他要撑不住了!”
“上头有令,城门紧闭,任何人不得进出。”
士兵的声音平板得像在读公文,“放你进去,后面千八百号人都说要进城看病,我放不放?放了一个,这城门就守不住了。”
段宿秋正欲再求,廖宝贞突然在他怀里哼了一声,眼皮掀开一条缝,又阖上了。
这一回,廖宝贞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段宿秋全身一震,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抖得厉害,声音陡然拔高,凄声高喊:“官爷,他是土生土长渚州的人,爹娘都已经死在水里了!您看看他,您看一眼——”
那两个官兵干脆扭过头不看,将手中的长棍斜插在泥里。
段宿秋急了,猛地伸出手去抓那根棍子,指节泛白:“就一个时辰……不,半个时辰!我背着他去医馆,我认得路,抓了药就跑,绝不给您添麻烦,绝不给渚州城添麻烦......官爷,你不让我进去,我抱着我弟弟一起死在渚州城门前!”
开口的依旧是先前那个士兵,他叹了口气,语气忽然软下来,说出的话却更让人绝望:
“小兄弟,不是我不帮你。城里……城里也才退了水不久,医馆的郎中都去堤上给挖河的壮丁治伤了,你进去也找不到人。何况,如今不是我一个小喽啰当大,实在是上头有人发了令,别说进城了,再过一阵子,你们这些从上游逃过来的,都不能在城门口待着了。”
“你说你要死在这儿,你以为渚州城里没死过人?现在上头最怕的就是活人……你明白不?”
段宿秋抬头望着他,眼神从哀求变成茫然,最后变成一片灰败。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怀中的人又搂紧了些,转身踉跄着走了。
廖宝贞的呼吸愈来愈弱,段宿秋抱着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宝贞求他别走时,他无能为力,哪怕走之前再三叮嘱,说到底,也只不过是耍了耍嘴皮子。
当初爹娘定下婚约,他分明说好了事事以宝贞为先,然而从前那些对他来说称得上从天而降的优渥生活都是宝贞所赐,而自己在任何一个危机之中,都没有护住宝贞的力气。
他抱着廖宝贞走回去,原先的位置已经被人给占了。
段宿秋也没理会,找了个新的空地坐下来。
他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吃过东西,但身体在极度的麻木之下却没有觉得饿。他只后悔昨天没有叫醒宝贞,哪怕宝贞不喜欢吃,也应该要逼他吃完两块饼再走的。
段宿秋呆滞地想了一会儿,又再一次意识到,往后真的只有他和宝贞相依为命了。
他是孤儿,据说是被一个破布裹着,还未出月就丢在黄豆村旁的段家村后山小道的一棵枫树底下。
那时正值秋天,村里的段老汉上山捡柴,听见树根后头有哇哇啼哭的声音,绕到树后踢开一地枫叶,是一个襁褓。
襁褓里还塞了一张纸条,特意写上了段宿秋的生辰八字。段宿秋不知当初抛弃他的爹娘又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既丢下了他,又要他记住自己真正的生辰日月。
段老汉也是个孤家寡人,他捡到段宿秋时已经五十多岁的年纪,身体不好,靠着在外头做事的大哥隔三差五托人送点钱回来过日子。
但捡到段宿秋之后没多久,却传回大哥在外出事的噩耗,一直供应的钱也断了。
段老汉靠着原先攒下来的那点儿钱,勉强将段宿秋拉扯大。
后来段宿秋才知道,段老汉去外头给他找奶喝,最后总是从廖家的豆腐坊里端了不要钱的两大碗豆浆回家,用筷子一点一点蘸给他喝。
廖家从很早之前,就对他有恩。
但段老汉命不长,只养到段宿秋六岁,就急病去世了。段宿秋一个人留在段家村,靠着吃百家饭长大,偶尔去办别人跑腿做小工攒钱,也只是很小的数目。
他在外头四处乱跑时,经常会路过一座书院。
段宿秋自然是没有钱交束脩的,但他会躲在院子外偷听,隔着花窗往里看,看见一群衣着干净整洁的孩子坐在里头读书识字。
他最认得的是一个叫宝贞的孩子。
段宿秋第一次见到宝贞,是小小的粉雕玉琢的宝贞穿着粉色的褂子,他爹牵着他的小手走进书院,另一只手提着数条干肉。
宝贞是整个书院里最讨人喜爱的小孩。段宿秋知道宝贞坐在靠窗的座位,上课时总是偷偷往窗外看,一双水盈盈的圆眼睛闲不住地转着,先看了树上的麻雀,又看地上掉落的树叶。
被先生训时会委屈,坐下来就撕字条往外面丢。
段宿秋躲在窗下,有时也会听见其他人“宝贞,宝贞”地喊,屋里的宝贞就会一副气势很凶的样子回应:“喊我做什么呀!”
“去打弹弓,去不去?”
“嗯……”宝贞迟疑着,声音小了一点,“可我没有弹弓,谁给我一个?”
“我给你,我给你!”
“宝贞你拿我的!我的好看!”
“我这儿多了一个,磨过的没有刺儿!”
廖宝贞稚嫩的声音响起,他跺了跺脚:“不要吵了,我才不要你们自己做的,我要集市上买的,有刻了花鸟样式的,那才叫好看呢!”
“非得今日,我赶明儿给你买一个不成?”
“我现在就有,你喜欢这个吗?送给你!”
“走吧宝贞,我们去玩儿!”
然后就是一片簇拥着宝贞的欢声笑语,那群孩子带着宝贞渐渐跑远了,他再听不见任何声音。
段宿秋手里握着削干净树皮的一根树杈,另一只手已经被刻刀磨红了。他盯着树枝看了看,随意丢了出去,翻墙离开了书院。
清晨之后,雨短暂地停了一下,连云层也久违地散开了。
仿佛一只正死死掐着脖颈不让人呼吸的巨手忽然大发慈悲松开了一下,得以苟延残喘的人正拼命地争夺着生命的空气。
廖宝贞身体回暖似乎也渐渐有了些意识,只是一直醒不来。段宿秋从回忆中猛地回神,抓住了廖宝贞冰凉的手握住,心中没有着落,从未这样提心吊胆过。
他伸手去贴廖宝贞的脸,感觉有些回温,连忙往外挪动两步,好让太阳照在廖宝贞身上。
流荡在城外的灾民也勉强恢复了一些精力,三三两两靠在一起说话。
城门开了一个小角,从城里运出两桶稀粥,一一分发给城外盘踞的灾民。
段宿秋将廖宝贞背在身后,沉默地排队等待着分粥。
好巧不巧,他前面隔了几个人就是方才那小孩。
带着小孩的妇人领了粥,先可着儿子喝。那孩子狼吞虎咽地吞了下去,连喉咙都没有动一下。
妇人正要接过喝干的空碗,那小孩却突然剧烈呕吐出来,段宿秋看过去,泥地上的一滩秽物全是已经变成糊状的饼渣。
扭头却见那孩子在妇人怀里痉挛着,妇人吓得脸上血色尽失,抱起自己儿子,踉踉跄跄地往城门跑去。
远处的声音传过来,听得不甚清切。
“......官爷,您行行好......”
“什么……不是疫病!不是啊官爷……我儿不是疫病……”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
方才守门的两个官兵走过来,用棍子驱逐围在粥桶旁的人:“拉出去,都拉到远一点的地方去,别留在城门外!”
段宿秋脸色骤变,趁人群纷乱之际,冲到粥桶边大舀一碗囫囵吞下去之后,当即背着廖宝贞起身,快步走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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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