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双手放在龙椅的左右两侧,他抓着把手,目光如炬。那些年他精心藏起来的秘密一直被存放在阴暗角落里的一只麻袋里,而眼下,天不遂人愿,似乎那麻袋正破了一个口子,里面的米粮正缓缓的倾泻而出。
大太子见猜中了他的心事,低下头轻笑一声,“父王,可不能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您可还记得小桃,我母亲身边的那个贴身婢女。”
国王身子朝后仰去,宛如一道晴天霹雳砍在身上。
“当年您寻遍天下名医为我医治,却找不到病因,于是让小桃带我出宫以便更加清净地疗养身体,后来阿婆与我都患上了同样的病。”大太子顿了顿,“自阿婆为我百天的第一次沐浴后,这病就埋下了。”
他把这几个字咬得很重,神态却异常轻松,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一般。
“那次沐浴的水和滴药都是您亲自派您身边这位全公公送来的,后来有一日小桃出门,就再也没回来过。父王您猜猜,小桃她...”
国王猛地拍桌,“你这是在怀疑朕?”
这一声响荡漾在殿中,直到平息下来,大太子才嘴角噙着一丝笑,从袖口中掏出一封信来,“这是小桃失踪前,留下的字据。”
国王冷笑一声,“字据?这孰真孰假,谁说了算?”
不知不觉,国王也被兜进圈子里,似乎侧面的承认了自己当年做的事。
“她没死。”大太子突然出声,慢条斯理地将那封信收好在袖里,他甩了甩袖子,“我今日带她来了,您若是愿意可一见。”
“不可能。”国王跌坐在王位上,轻声念叨,直到他见到面纱下的那张脸,终于不再抗衡。
大太子缓缓踱步走近他,“父王,我知道您担心的是什么。我们可以同仇敌忾,如若您愿意,我就算大义灭亲,对您,我也是在所不辞的。”
这一番话一出,国王便发现他对这个儿子不仅仅是陌生,而是从未认识过。那番话让他又很熟悉,不仅很像他,也像极了秦卫江的杀绝果断。
他知道这个儿子是在软要挟他,不是在和他商量,若是他将这些事公之于众,难免自己要晚节不保,那可不就让秦卫江那厮看笑话了!
他没有任何筹码,况且他若是想要扳倒秦卫江,如今最合适的人选确实只有...
临走前,大太子虔诚恭敬的行礼,“父王,您注意身体,儿臣先告退了。”
国王像是老了十几岁。
“哦对了,还有。”大太子顿了顿,“父王不必对我如此不放心,那些眼线都撤掉吧,我对您是一片赤诚之心。”
国王这才自己这个儿子,看起来病恹恹的,一副青白柔和的模样,但心机城府可不在他之下。
是谁教的他这些?他将他留在宫外,就是为了避免有后顾之忧。
但他知道这辈子该赎罪的时候还是来了。
万籁俱寂,大太子今日来宫里不只是为了问试而来,而是为了拿回他该有的东西,父子同心,可他与这个儿子真的同心吗?
他了解自己,当然或许也了解一部分的阿炫。
“全公公,你觉得呢?”国王每当一筹莫展时,都会问一问身旁的人。
全公公踌躇着打了半天的腹稿,磨磨唧唧,欲言又止。
直到国王催促他,“朕身边连个说实话的人都没有吗?”
他才嗫嚅着道:“陛下,今日大太子是乘着自己的马车来的,刚刚有人在外探报,我没敢和您说...说是原本接大太子殿下的那辆马车路上遇袭....”
国王想起陈珏在他面前说起的那些话,声音不由得冷了几分,“让贵妃来见我。”
张继给秦卫江写信,汇报句余城的情况,但那边迟迟不回信。
新的城墙机关暗屋,甚至所有句余城的人心都被他笼络了,就等着秦卫江来踩这陷阱,可他偏偏不回信。
直到有一日,他都准备偷偷回宇城,看看什么情况时,竟收到一封从宇城寄来的信,他打开,发现这信是从秦府寄出来的,可是没有落款。
但信纸的背面有一道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花纹,张继喃喃,“或许,我们旧国还有后人埋伏在秦府?”
信里的内容言简意赅,意义明确,简而言之就是秦卫江身子不适,恐时日不久,唤他速速回来。
张继收好信后,胸有成竹的骑上马,一刻也不耽搁的一骑绝尘。
既然他命不久矣,那他决定快刀斩乱麻,送他上路。
于是连夜赶回宇城。
马车晃晃悠悠,不知不觉来到闹市区,车忽然停了下来,车夫几次唤道“让一让!让一让!”都无人搭理。
翎羽掀开帘子,只见面前的馆子的牌匾上写着“千金聚”。
这便是宇城最最臭名昭著的赌场。
两人下了马车,衙门的人来了,木担架上正盖着块白布,只露出一双骨瘦嶙峋的脚——像是被抽干了似的。
翎羽面前那个正抱着孩子的女子看的津津有味,她便走向前去询问情况。
这人叫张阿三,是街头卖豆腐的,每日起早贪黑,他做的豆腐又香又嫩,除了平日里出摊卖豆腐外,他还会顺道做些豆浆,街坊邻居们都极爱他的手艺。
但他有个爱赌的恶习。
上到他那八十岁的老母亲,下到七岁刚上学的儿子,所有人都劝不住。
三天一小赌,七天一大赌,不知不觉的便欠下好些债来。直到半个月前,他把自己的摊子当做筹码放在赌桌上。
“听说啊,他输光了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之后千金聚的老板报了衙门,这才发现他家里也报了官。”那女子哄哄怀中襁褓里的孩子,很生硬的摇晃了几下,“再发现时,便是在城外不远处的那条河床里,裹着好些泥沙。”
她靠近翎羽,掩面对翎羽低声道:“死状可怖,身如竹竿。”
那千金聚的老板正骂骂咧咧的,他当初因张阿三欠着钱,所以心中有气,对衙门的人大放厥词,说是什么找到了就立刻把人抬也要抬到他面前,不立刻送过来,他就跟衙门的人没完。
可他没想到,他们真的把人抬了过来,还是以这种方式的抬。
人横在他门前,哪还有生意!
张阿三的母亲和孩子媳妇拨开一层层人群,跪倒在他尸体边上。
衙门的人眼看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瞧了眼面色通红的千金聚老板,而后维持起秩序来,“都让开,都让开!别围在这里!”
领头的衙役朝着张阿三的家人们道:“一会儿还要去衙门里验尸,你们先别急着哭...万一...”
那老板骂道:“那你还把人抬过来!”
衙役作揖笑道:“那不得是要敬仰王老板的威严嘛!不敢拖沓!”
“你!”王老板气的说不出话来。
翎羽正想问那女子王老板为何如此大的气派,却发现她已经走了。
但那老太太可不管你验尸不验尸的,她一边嚎啕大哭“我的儿啊!”一边猛地掀开那白布,想要当即检查他尸身。
一股腥臭烂虾味混着泥土的馊味,霎那间漫了出来,众人皆捂着口鼻,纷纷往后退了一步。
只见那张阿三几乎衣不蔽体,裸着干净的上身,皮包着骨头,露出清晰的肋骨,而面上却裹着层层泥沙,像是被——泥沙捂死的。
他的尸身是河边的一位渔家见着的,发现的时候正躺在芦苇丛中,于是赶紧报了官,他们赶过去时,那渔家已经给张阿三盖上了白布。
因此衙门的人并没有去看他的尸身究竟到了什么样的地步,毕竟这验尸也不是他们的活嘛!
那领头的人捏着鼻子朝前走了几步,嫌弃的扇开绕过来的苍蝇蚊虫,嘴里说着,“怎么脸上全是泥沙...”
“再发现时,便是在城外不远处的那条河床里,裹着好些泥沙。”
翎羽猛地惊醒般的寻找那个抱着婴孩的女子,衙门的人都未曾见过张阿三面上有泥沙,她怎么会知道的?!
除非...!
围着的百姓们正在散去,身边的人一把抓住差点被撞倒的她,她不由自主的想要找一个东西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于是握着他的手臂,朝着流荧的方向靠了靠。
“他,他开始动手了。”她对流荧道,手微微颤着。
大太子白日里在秦府陪着老太太的时间越来越长,秦府自然慢慢成了大太子的另一个家似的。
“阿炫,你外公用着你的那熏香好些没啊?前些日子你说这是药香,我便从未去他屋里过。今日咱们可还能去瞧瞧他怎么样了?”
大太子顿了顿,此时正值午时,他命下人早、中、晚各燃一次香,眼下应该刚刚熄灭早上那只,药效应该还是在的。
“阿婆可要戴好面巾,切勿吸入太多药香。”大太子为秦老太太裹好面巾,仔细的打上结。
弦离跟着两人一同来到秦卫江住处。为了养病,他被安排在秦府最僻静也最见不着人的一处房里。
老太太握着他的手哭了几声,便被大太子以“药香吸入易伤身”为理由,连哄带骗的带出屋去。
弦离没走,他坐在秦卫江塌前,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大太子对药效把控得很准确,秦卫江这会才慢悠悠地醒来,睁眼见到弦离,心里有些欣喜。
“弦离...”他沙哑着嗓子,“帮我倒杯水。”
“还有,丹药..丹药..南星给的...”秦卫江目光空洞,此时的确有风烛残年那个劲儿了。
弦离照做,末了坐回凳子上,“您是不是忘记,丹药,您喂给秦师妹了。”
他如那沙漠突降甘霖的植物般猛然喝下许多水,这才喘着气躺下,但听了这话,眼睛却猛然如同回光返照般亮了起来。
弦离看似漫不经心的理理袖口,“但南星师傅说过,他那丹药是特意为您调配的。”
秦卫江瞪大双眼。
“其他人吃了会如何,那就不得而知了...哦不对。”弦离看向秦卫江,眼神里只有数不尽的嘲笑,“现在您应该知道结果如何。”
秦卫江见着弦离原本以为是救命稻草,谁知他这番话说出来,似乎在提醒他,他才是杀了秦晋的罪魁祸首。当初他什么方法对秦晋都用了,但她仍旧疯傻痴癫。他向来唯我独尊,想着死马当活马医,便将那颗流荧递给他的药丸,命弦离切了半颗喂给秦晋,后果么,显而易见。
他又见弦离看着他不像从前那般尊敬和侍奉他,心里不禁生出别样滋味,一股子危险劲儿顺着后背攀爬了上来。
“我这是在哪儿?”他问。
弦离开口,直截了当地问他,“您还记得江鸣夫妇吗?”
秦卫江愣住,他本能的想要反驳,但见弦离今日给他的感觉很像是一把多年被藏在角落中,今日突然被人发现,好心开了刃的剑,闪着寒光架在他脖子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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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当面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