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继将蜡烛的烛芯剪了剪,他吹灭上面的火星,泛起一阵白雾来,是令人安心的焦糊味。
“我只再问你一遍,想不想报仇?”
烛芯因被修剪,火苗窜的更高了些,也把张继的影子拉得很长,亦像是一把尖锐的斧子。
“我服从您的一切安排。”虎子道,他绞着双手,指甲缝里沾着黑色的砖泥。
张继知道虎子是怕,亦或是被规训的过度拟合了,这样一来,便只是一只傀儡。
他本以为虎子的爹死了,他会变得愤怒,激愤,如他那般。
但虎子反而更加温顺和听话。
“你不恨吗?”他再次跑出一个尖锐的问题。
眼瞧着烛焰越来越大,虎子的影子也跟着大了起来,他抬起头来,说出这么久以来,心底最真实的声音。
大太子提前两日与弦离去了秦府,没有带任何侍从,只有他俩。大太子的阿婆见到他很是高兴,同时她也很忧愁,因为她的阿炫进宫,难免又要遭遇冷眼。
几番安慰后,她才姗姗然止住泪。
大太子从前身子差,从未参加过问试,这次他带了两人入宫,弦离和阿婆身边的小梨。
入宫跟随的婢女都得蒙面,这是宇国的贵妃吵着闹着才争取来的权益。
“小梨,好生照顾阿炫啊。”临走前,秦老太太拄着拐杖,嘱咐了很多遍。
“放心吧,老太太。”小梨眼神坚定,语气却柔和的像一团棉花,“我答应过阿姐,要守着太子殿下和您一辈子的。”
这宫外的府邸再怎么华丽,与宫殿比起来,的确是不可同日而语。
这宇国的宫殿雕梁画栋,尚未进门,便能感受到一股子威严之气,绿树扬扬,就连空气中都泛着宫中特有的气息。碧色的瓦檐,在阳光下照耀着,从不同的角度看,居然呈现出五彩的颜色,细细流水顺着鱼鳞般的纹路缕缕落下,再顺着地面上砖瓦之间的间隙滑过一道又一道花纹。
马车轧过这一道又一道的花纹,沾上水渍,延伸着一直到宫门口便戛然而止。
门口的侍卫有些惊讶大太子是自己乘车来的。毕竟问试那日,会有专门的马车来接住在宫外的太子们进宫。
大太子领着小梨和弦离下了马车,接下来的路便只能一步一步走进去。
车夫驾着马离开,在宫门口使劲朝后仰起头来,才能看见门上最高的金色门钉,闪着富贵的光,映衬着朱红的大门,更加显眼和庄重。
那扇朱红大门被推开时,像是一只盘桓在大地上数千年的镇守着的巨兽,骤然苏醒,张开血盆大口,打了个哈欠,露出无数华丽雅致的宫殿,它们就那样被城墙裹挟在其中,皓皓旰旰,丹彩煌煌。
大太子回首,太阳从云里钻出来,霎那间,阳光铺满地面,回首那些原本沾染着水渍的车轮印也逐渐缓缓淡去。
“走吧。”他说。
后花园里,贵妃正在为自己儿子整理衣衫,她生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凑成一对好字。
她虽已没有了少女般的面容和身材,却保养得当,加上她照顾和教育孩子的方式很是在行,她的两个孩子在学业上各个名列前茅,深得书院里的先生夸奖。每每国王要检查太子们的功课时,总是会得到些独一无二的赞赏。
德才兼备,贵妃是后宫最受宠的妃子。
太子们都聚在后花园,等候国王的传唤。
所有人见到大太子时,都很震惊,尤其是贵妃,她的瞳孔似乎震颤了下,手上的护甲险些勾在二太子的衣衫处,拿不下来。
她肉眼可见的慌张被大太子尽收眼底。
大太子苍白着一张脸,身形挺拔,礼貌的和她请安。
贵妃只随意地抬抬手,完全不正眼看他,就当做与他招呼过了,更别提陈容这个如今被贵妃溺爱的不知天地为何物的三太子,他对他大哥的态度是装作视而不见,他捏着拳头,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花团锦簇的后花园,花丛正茂,无数花儿树儿拥着贵妃。
“这里有些不透风。”贵妃察觉到儿子的不对,她捂着鼻子,“阿容,我们去别处走走吧。”
临走前,她睥睨着斜了大太子和他身后的二人一眼,眼神中除了嫌弃和不安,还有....不可思议。
“我们去廊下歇息吧。”大太子对这些司空见惯。
“阿炫,你...”
“无事,我都已经习惯了。”他笑的没有一丝勉强,只是他的不勉强,让弦离的心揪得更紧了。
可即便大太子不愿惹出事端,却总有人不愿放过丝毫可以羞辱他的机会。
弱肉强食,在这个宫里,等级森严,受宠的、有权的,永远是站在最高位的。
几人坐在廊下,倒也清净,风吹过后花园的那些花草们,鼓鼓囊囊被修剪的圆润的草木们,晃动时,里面像是藏着人似的。
“大哥今日怎么也来问试了?”隔着大老远,只见陈容大摇大摆地走来,身边还跟着一点头哈腰的太监。
大太子只温和道:“不过是奉父王之命。”
陈容冷笑一声,露出讥讽的表情,“我娘亲说,你早该死了!他不会让你来参加问试的。”
他身后的太监听了,连忙小声道:“三太子您别乱说...”
“我就说了,怎么了!”陈容叉着腰,像是一只吹了气的猪,昂首挺胸的样子。
大太子按住弦离的手,他语气依旧平和的像是三月里柔和的阳光,又像是一条引子,正在勾着什么东西。
“哦?阿容的娘亲还说什么了?”倒是有几分循循善诱的意思。
陈容见他丝毫不怒,反而更加嚣张地想要激怒他,“他说你是个有娘生没娘养的野孩子,父王也不在意你,我才是父王最中意的孩子!”
太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袖下的手隐隐颤抖着,面上却看不出丝毫异样。
“最中意的孩子,那也要中用才能得到父王的重用,对不对?”大太子眉眼弯弯,在陈容眼里更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寒刃。
他猛地忽然暴怒起来,像是受到什么暗示一般,他大声骂道:“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说我!”
说完他便抽出腰间前几日国王为他专门打造的一把佩剑,青光一闪,冲着他喉头而来的。弦离想要替大太子去挡,却发觉他力气居然如此的大,他根本抬不起那只被他按住的手。
陈容把剑挥来,大太子伸出左臂去挡,只听“嚓”的一声,伴随着陈容身后那公公的一声尖叫,鲜红的血顺着伤口涌了出来。
“快叫太医!”那公公捂着脸嚷嚷着与廊下的宫女叫作一团。
陈容似乎还不解气,但见到面前的人面色更加苍白时,像是猛然惊醒般的向后退了几步,手中的剑倒是紧紧地握在手里不肯松。
草丛里突然钻出个人儿来,他个头不高,约莫七八岁的样子,他大叫道:“陈容!你这个杀人凶手!我都看见了!”
伤口很深,划得很长,太医成为太子诊脉过,他说大太子本就虚弱,这一刀划下去,没个三四个月,都很难好起来,若是感染,就更加麻烦了。
殿里的地上跪着三团。
国王当着大太子的面,嘴上看似严厉地骂了他许久,陈容也适时地跟着哭了几声,以表歉意。
骂的差不多了,贵妃也跟着在殿外求情,一把鼻子一把泪的,哭的梨花带雨。
“阿炫,你弟弟阿容年纪尚小,你便不要与他一般见识,领了罚就滚出去吧!”国王指指地上跪着的陈容。
“可是,父王您说过,杀人要偿命的。”陈珏奶声奶气的磕了个头,睁着圆嘟嘟的眼睛道,“而且阿容哥哥污蔑贵妃娘娘,说她骂太子哥哥有娘生没娘养,早就该死了!”
国王深吸一口气,难以置信的同时,却又不好忽略门外贵妃的哭声,他缓了缓神道:“阿珏,不可胡说。”
“我没有胡说,我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阿容拿着你给他的那把剑要刺杀太子哥哥。”
国王知道他圆不过去了,反倒质问陈珏,“你今日为何不在你母亲那里,反倒在宫中到处乱跑?若是你母亲知道了,必定是要责罚你的。”
“若是母亲知道阿珏不说实话,才会狠狠罚我才是。”他小声嘟囔,又悄悄地看了一眼大太子。
国王招招手,让身边的太监将他送回后宫,陈珏起初不愿意,但见国王逐渐失去耐心,他向来是会察言观色的,见形势不对,便行了礼后准备离去。
离开前,他见大太子正温和地看着他。
在宫里,他没有见过谁有这样的眼神,对他也好,对别人也好。
陈珏白了陈容一眼,在他的愤恨眼神下,吐了吐舌头转身离去。
贵妃哭着进殿,求国王明察,国王疼惜她,让她带着陈容先下去,自己要与大太子单独聊几句。
殿内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静,国王恨透了这样的沉静,他捏了捏眉心,轻轻撑着太阳穴。
“先前你外公给我看过你的文章,虽说我从未检查过你的功课,但确实在所有孩子中是最好的。”
“父王过誉,儿臣虽身体有恙,但从不敢懈怠。”
“说的在理,但你身子不好,不宜劳累,还是要记得多加歇息才是。”
大太子身子一紧,明白他的意思。
“你且站起身来说话,别一直跪着。”
“是。”
大太子撑着身子站起来,身形摇晃了几下,就连国王身边公公都有些心疼他。
“父王此次问试的...”大太子话音未落,便被国王打断。
“我不想你过于费神,这问试走个过场变好。”
大太子对国王的这副态度了然于心,他恭恭敬敬的作揖,抬起眼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所以,刚刚父王对阿容弟弟的惩罚,也是走个过场,对吗?”
国王停下揉眉间的手,他对这个儿子不了解,也从未想要去了解,他想的只是让他离自己越远越好,不仅仅是因为秦卫江,还有他内心深处藏了许多年,不为人知的恐惧。
他叹了口气,“他不过是个孩子,只是我平时溺爱的多了些。”
大太子面上波澜不惊,他的声音在殿中响起,“那么父王,是要帮着弟弟再杀我一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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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帮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