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徽心头一跳,倏地偏头看向他。
秦濯对上他的眼睛,坦然直视了几秒,然后问:“怎么了?”
白徽说:“你……叫我什么?”
“老师啊,”秦濯似乎有些疑惑,嗓音带着懒懒的打趣,“不是你自己说的么,可能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师——虽然这枪法看起来不大像老师。”
“那你……”白徽蹙了一下眉心又松开,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秦濯重复道:“我?”
“没事。”
白徽忽然反应过来,对方叫的应该是他编造的名字,也就是“柏老师”。
只不过因为前两个字音调相同,连在一起时,第一个字会有某种程度上的变调,听起来就很像“白”,实则并不是。
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和那个“白徽”是不是同一个人,但他确信自己做不出什么“刻意摔碎病毒样本导致尸潮爆发”的事。
而且他也不觉得自己会是什么研究员,毕竟他连那个笔记本里的大部分术语都看不懂。
但昏迷醒来听到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名字,真的会有这么巧的事么?
白徽收回目光,将枪别回腰间。
他垂眸看着脚下的一块玻璃碎片,问道:“关于那个叫……白徽的人,你们最开始看到的详细信息是怎么说的?”
秦濯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他侧了侧身,把电筒立放在身后的计量秤上,光晕竖直照射天花板上,也照亮了他们周围的小小一隅。
“实际上并没有看到过很详细的信息,”秦濯靠在桌沿,环抱双臂,右脚尖搭到左侧,以一个放松的姿态说,“那段时间病毒刚爆发,很多人都忙着逃命,就算还有网络、新闻能推送出来,也有很大一部分人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关注。”
“我们也差不多是同样的情况,”他说完后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其实我都忘了我们具体是什么时候听说的这个名字。”
“那些新闻里发过这个人的照片么?”白徽问。
“不太确定,”秦濯说,“至少他们几个都跟我说,不知道这个人长什么样子。”
单从这些信息来看,结论依旧是模糊的,就像做题时还缺少一个已知条件,导致结果没法推算出来。
既然如此,白徽索性将自己与那个同名的名字当作两个人。
他不想再纠结于到底谁释放出了丧尸病毒,只想暂时按照眼下的计划行进,能找到抗病毒血清再说下一步的事。
至少此刻来看,就算他们真的是同一人,他短期内也没有被认出来的风险,还有一路的时间去慢慢回忆发生过什么。
白徽在脑海中梳理着这些杂乱的想法,有那么一会儿没再接着问。
秦濯说:“怎么忽然问这个,你想起些什么了?”
“没有,”白徽摇了一下头说,“随便问问。”
秦濯抬了抬眉尖,自顾自感叹:“不过不得不说,人的本能真是神奇,明明大脑遗忘了很多东西,但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倒是深刻。”
“不是神奇,是可怕。”白徽说。
“嗯?”
白徽动了动脚尖,将地上那块碎玻璃踢到了货架底下。
他本来没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但不知怎么,沉默片刻后,还是张了张口:“因为失忆之后的肌肉记忆,会让你觉得完全不认识自己。”
就好像……灵魂和躯体根本就是两个人在控制。
他甚至不知道残存记忆的他,和做出一系列肌肉记忆的他,到底哪个才是“正确”的他。
这样的感觉的确神奇,但更多的是只让人觉得恐慌。
秦濯说:“我之前……”
“诶老大,你们俩对于食物有什么喜欢的口味不?”
阙南飞的声音突然从远处传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闻言,秦濯问身旁的人:“问你有什么偏好的口味么?”
话题跨度转得有点大,白徽愣了一秒才说:“……没有,都可以。”
“没什么偏好,”秦濯提高了一点音量,对阙南飞说,“随你们拿什么。”
“好嘞。”
这个小插曲对话结束,秦濯拿起身后的电筒,说:“走吧,过去看看——或者你想一个人在这里再待会儿?”
白徽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站直身子,提醒道:“你刚才话没说完。”
“什么?”
“你说你之前。”
秦濯轻轻“啊”了一声说:“被这么一打岔,我忘了。”
“……”
白徽不想说话,转身就迈着长腿往货架那边走。
换别人来,估计得小跑两步才能追上他的速度,奈何秦濯也身高腿长,反而能从容不迫地落后半步跟在他身后。
秦濯用光束在他脚下晃了晃,说:“怎么气得急匆匆的。”
“嗯,”白徽说,“怕晚了行李箱装不下了。”
“你想往里装什么?”秦濯问。
“能给你补补脑的东西。”白徽冷淡道。
“……”
秦濯被锋利的言语刀子糊了一脸,倒也没恼怒,笑着说:“要是靠噎人能拿奖牌的话,你一定会是蝉联冠军的那个。”
“谢谢夸奖。”白徽说。
他们来到食品货架前,另外几个人正不遗余力地搜刮各种食物。
几盏电筒被他们聚拢在一起,光晕照亮了一片较大的范围,让他们看起来就像冬夜里抱团生火取暖的旅行者。
倒塌的一些货架已经被扶了起来,周围挡路的丧尸也被挪到角落里,还用两三个空货架围了起来,以防万一。
秦濯用电筒扫了一圈脚下,五个行李箱铺开放着,里面扔满了眼花缭乱的食物。
他疑惑道:“不是一共六个行李箱么,还剩一个打算用来装什么?”
“另一个装了些衣服和防具,”舒卯说,“拿完行李箱的时候,我看到隔壁是一家运动品牌服装店,想着万一大家衣服被丧尸抓坏了咬坏了,就塞了一箱备着,还有一些护腕、护肘和护膝之类的东西。”
秦濯了然地点点头。他把手里的电筒跟另外几支放在一起,然后加入了搜集食物的行列。
白徽目光扫过几个行李箱,又想起刚才那一出,没忍住问道:“所以你们那边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们在……”
舒寅刚开口,阙南飞就举起手:“我我我,我来说我来说!”
“我们拿行李箱的时候很顺利,”他说,“但是后来在隔壁装衣服的时候没看清,踩到了一个地上的网球。”
实际上舒卯猜得没错,这两家店就在二楼中部的位置。
一开始行动确实顺利,偷偷摸摸爬上二楼时,长廊上游荡的丧尸并不是很多。他们很快地找到了有行李箱的店面,安静地解决了店里那只丧尸,紧接着来到了隔壁。
更幸运的是,隔壁的服装店里没有丧尸,他们摘下架子上的大部分衣服,尽可能多的往箱子里塞。
等到阙南飞得一屁股坐到箱子上才能拉上拉链时,三个人鬼鬼祟祟弓腰潜行,准备往超市走。
因为万向轮滑动声音太大,他们最后决定抬着这个箱子出门,另一只手里还抓着一个行李箱。
奈何环境太暗,箱子又挡住了脚下的视线,阙南飞一个没留神,踩到了一个散落在地上的网球。
他脚底打了个滑,网球借力反弹起来蹦了两下,然后……弹到了门外路过的一只丧尸脚边。
“我靠你们都不知道那场面有多惊悚,”阙南飞那一刻直视了丧尸,现在想起来还后怕,“他一下就朝我脸上扑过来了,而且我特么左手右手全是箱子,连枪都没法拿。”
那一刻他以为自己的小命就要交代在这了,幸好舒卯眼疾手快,一枪把丧尸爆了头。
这就是秦濯他们听到的第一声枪响。
至于第二声,显然是因为这声枪响吸引了周围的丧尸,他们冲出去的瞬间,舒寅开枪杀掉了另一只。
两声枪响让周围的丧尸瞬间涌现出来,他们也就不再在乎声音大小,拉杆一拽就拖着箱子飞快往楼下跑。
然而跑得越快,身后的丧尸也越密集,如果以这样的动静去超市,那么势必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得了他们的撞击。
于是阙南飞脑中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那就是先把楼下和身后的大部分丧尸引到别的地方,等甩掉之后,他们再去超市,这样就只需要应对一小部分。
他仗着丧尸听不懂人话,跟舒寅舒卯交换了想法,三个人都觉得可行,也就有了他们在商场里大喊的动静。
“还好之前的计划里,你们那边说到了超市先按兵不动,不然我这么一嗓子,估计丧尸反而冲着你们去了。”
人在危急状态时,大脑的处理速度说不清是会变好还是变差,所做出的行为或许有用,但不一定是优解。
阙南飞自责了一下,把后半段补全:“后来我们领着丧尸去了四楼的影城,把他们关进了一个影厅里,然后赶紧从另一个楼梯下来了。”
刚才白徽和秦濯在另一头聊天时,阙南飞其实就已经把这些内容跟苗缇说过一遍了,此刻更像是在说给刚刚不在场的两个人听。
然而秦濯在另一个货架后方拿东西,并没有给出什么回应。
这个话题是白徽开口问的,他听完沉默几秒,憋出一句干巴巴的听后感:“……你们挺能跑的。”
货架后方传来一抹低低的笑。
“都快死了可不得赶紧跑,”阙南飞感叹道,“伟大的肾上腺素啊,我将拥护你成为新的王。”
众人:“……”
听完这段二楼惊魂时刻,几个人重新安静下来,虽然突发状况让他们做了些无用功,但好歹也有了这么一间超市,供他们精挑细选、调养生息。
但没调养一会儿,新的问题就出现了。
“现在倒是安全了,”苗缇说,“但我们想走的时候要怎么出去?”
卷轴门的开合声极大,刚才关门时,有几只追上来的丧尸扑到了门上。
虽然现在已经没声音了,但每个人都敢断定,它们依然还在附近,不会走得太远。
因为这个十分现实的问题,刚轻松没多久的氛围又顿时凝重起来。
“愁眉苦脸的做什么……”
“那边有条消防通道。”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响起来,内容上也衔接得正好,倒像是默契的双生子一人说半句。
奈何这两句话并不是舒寅舒卯说的,而是秦濯和白徽。
秦濯从货架后方绕了过来,他抬了抬下巴道:“你说吧。”
“我已经说完了,”白徽用电筒远光照了一下某个方向,重复道,“那边有条消防通道。如果我常识没出错的话,应该是连到了B2层的地下停车场。”
舒寅行动力很快,立马拿上一支电筒过去看了一眼:“还真是,但被人从里面用东西扣上了。”
几个人食品也不装了,纷纷走到消防通道门口,确认这个锁扣能打开后才松了一口气。
阙南飞想也没想地说:“那我们到时候就从这个消防通道走呗,丧尸应该不会很多?”
“走不了,”白徽提醒道,“车停在正门口。”
如果走消防通道,他们只能从B2绕到地面,经历的路程是原始路程的好几倍,更不安全。
“那这消防通道对我们来说岂不是也没用?”舒寅说。
白徽顿了几秒说:“可以把两扇门都打开之后,把前门的丧尸引到消防通道外面,然后我们从前门走。”
阙南飞惊奇地说:“还真是,我怎么没想到,你别说,我们救你真是救对了。”
他本意只是随口一感叹,但白徽听到这话时,反而下意识抬起头看了秦濯一眼。
因为这个初步的提议,刚才的低气压再次一扫而空。几个人暂且没聊详细计划,而是重新回到货架前,挑挑拣拣把重要的食物往箱子里扔。
白徽缓慢走在队伍末尾,与前面几人拉开了些距离。
他盯着脚下的光,不知在想什么,而在落后他半步的位置,余光里又出现了那双黑色短靴。
白徽停了一下脚步,身后那人没料到他的动作,险些撞上他的背。
他没回头,背对着问:“刚才为什么你不说?”
“说什么?”秦濯问。
“消防通道的事。”
白徽短暂地回想了一下,在之前很多次的提议里,秦濯分明跟他有一样的想法或发现,但总是把开口的机会让给他。
而也因为这些幽微到极点的细节,让他并没有感受到另外几个人的排斥。就好像那人是刻意这么做,让他能以对别人最有利、也对他自己最快的方式融入进来。
“谁说不都一样么,”秦濯说,“又不是幼儿园的小朋友抢答,回答对了能有小红花么。”
白徽不知道怎么反驳这句话,他垂在腿侧的手指轻蜷了一下,索性抬脚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加入到搜刮物资的队伍里,将货架上能吃的能用的都拿了不少。
袋装泡面、自热米饭以及各种肉制罐头占据了行李箱的大部分空间,而剩余那些角落里塞满了面包八宝粥和压缩饼干等等,除此之外还有电池之类的必需品。
等到每个箱子都被塞得快爆开,这场战斗才算勉强告一段落。
“最重要的还有水,这种一提一提的要怎么拿?”
“绑行李箱上吧,”苗缇翻出来一卷近四指宽的胶带,绑炸药包似的往行李箱上中左右绑了一堆矿泉水,“这不就行了。”
“我算是知道坐车的时候,别人为什么不爱帮忙抬行李箱了,”阙南飞说,“就这玩意儿要是砸脑袋上,疼痛还没感受到呢,魂儿就已经到阎王殿了。”
“……闭嘴吧你。”
确信这些东西够他们撑一段时间了,几个人又讨论起后续的事。
秦濯看了眼手机上不准确的时间,粗略估计了一下,现在至少已经午后了。
他们用货架上剩的东西简单解决了一下午饭,阙南飞拆开一包注心巧克力棒,抽烟似的咬了一口,边嚼边说:“要我说今晚在这儿凑合一晚得了,反正出去了也得找地方睡觉,或者是睡车里,这里还安全点儿,还能养精蓄锐一下。”
在之前的几个月里,他们这样就地休息的次数并不少,所以即便这话是玩笑着说的,也并没有人出声反对。
然后所有人就把目光投向了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的那人。
秦濯说:“怎么样,能接受么?柏老师。”
“……”白徽被几双目光同时看着,有点不大习惯,但他并不是什么矫情的人,“我无所谓,你们要在这睡的话……”
他又指了指另一个方向:“那边有个员工休息室,里面有两张床。”
那也是他在刚才打丧尸的过程中看到的。
休息室旁甚至还有一扇门,看着像仓库,但从里面上了锁,白徽怕有东西在里面,并没有强行破门。
“我靠真的啊?”阙南飞不可思议道,“这可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我都以为今晚得睡地板了。”
他们跑过去看了一眼,那里确实有个开着门的休息室,也的确有两张床,被子上有点血迹,但无伤大雅。
因为这条多出来的发现,几个人最终一致决定在这留一晚,等明天精力充沛了,再慢慢商量怎么出去。
剩下的半天里,他们得以喘口气,几个年纪小的甚至不知道从哪翻出一副扑克牌玩了起来。
白徽被强行拉入伙玩了几局,奈何他手气一般,抓起来的牌烂得没眼看,输到最后脸上贴了好几张卫生纸撕成的长条。
看他这样牌品很好以至于脸色很臭的样子,秦濯没忍住笑出声。
于是当白徽输的最后一局,阙南飞战战兢兢把纸条递过来时,就看对方捏着纸条手指一转,面无表情“啪”地贴在了秦濯眉心。
“……”
阙南飞吞咽了一下,不太确定自己会死于丧尸之口还是死于这二位之手。
夜幕降临,超市里依然和白天无异,光亮都来源于手电筒。
因为弄死了几只丧尸在那摆着,怕他们变异了活过来,也怕夜里有什么别的突发状况,所以他们轮流着休息。
大概是被自己的手气臭得睡不着,白徽选择了守前半夜,与他一起的还有秦濯和舒寅,剩下三个人先补觉。
超市面积大,他们分散到角落里守着,而白徽守在仓库附近。他倚靠着墙,把手电筒开着放在旁边,偶尔会闭眼休息片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一声细微到难以察觉的动静。
咔哒。
白徽倏然睁眼。
那是反锁的锁扣被拧开时会发出的声响,而声音来源……就是那个白天时被锁住的仓库。
他屏住呼吸,摸出枪,上膛,把枪口直直对准仓库门。
几秒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露出了一抹光亮。
白徽搭在扳机上的食指微微收紧,门缝开得更大了些。
在他将要开枪的前一秒,那人出声了。
“别杀我!”对方吞咽了一下,呼吸急促,“我是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