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观来讲,他握枪瞄准的气质很养眼。冷淡、平静,就像一块寒冰打磨成的匕首。
……然而现在不是该养眼的时候。
几个人神色一惊,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噌地站起,紧张道:“你……”
可因为拿不准他想做什么,又不太敢轻举妄动。
白徽姿势没变,也并未扣动扳机,只是轻轻歪了歪头,问面前的人:“是这么用么?”
秦濯直视他片刻,忽地笑了:“有点儿意思。”
他抬手握着颈前的枪口,白徽也顺势松开握把,垂下了手臂。
“没子弹的时候拿枪指着我倒是无所谓,”秦濯往弹匣里填了一排子弹,说,“但我可不大喜欢有子弹的枪口对准我,没安全感。”
他说完把枪别进一个皮质枪套里,连枪套带枪一起递还回去:“这枪你就先收着吧,之后用得着。”
白徽抬手接了一下,又听他说:“哦对了,打丧尸的时候……记得打头。”
他们这么一来一回,另外四个人的嘴已经张成了圆形。秦濯从左扫到右,好笑地提醒:“不累么,再张会儿下巴都要脱臼了。”
阙南飞一动不动,脑子里又把刚才看到的画面循环播放了一遍。
如果说他认为白徽刚醒时的话少源于失忆,那此刻短短一两分钟,却足以证明那人的底色就是冷静。
甚至可以说……冷静得有点过了头。
对这种“定海神针型”的人,阙南飞一向有点莫名的敬畏,就比如秦濯。而现在似乎又多了一个。
他闭上嘴,夸张地吞咽了一下,然后举起手,好学生提问似的说:“那什么,程柏,对吧?你真的不记得自己之前是做什么工作的?比如警察、军人之类的?”
白徽垂眸看着手里的枪,不知在走神还是思考什么,隔了两秒才意识到有人在叫他随口编的假名。
“或许吧,”他将枪套暂时扣在腰间,说,“可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师也说不定。”
“……”
什么老师能在拿到枪的第一时间就熟练地上膛瞄准啊?!
阙南飞缩手,干笑两声说:“没想到你还挺幽默。”
人到齐了,枪也给完了,舒卯适时开口问道:“对了濯哥,你刚才不是说有事要跟我们说吗,什么事情啊?”
“嗯,是这样,我今天找到一个东西,”秦濯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个笔记本,比巴掌大一圈,“我翻了一下上面写的内容,对于我们接下来该去哪这个问题,大概有了新的想法,你们先看看?”
他把本子摊开放在桌上,往前一推,几个人霎时凑了上去,小小的本子上方围了四个大大的脑袋,只有白徽站在原地,没有要凑热闹的意思。
“不好奇?”秦濯问。
“我更好奇你们是什么人,”白徽目视前方,说,“还有这些枪和子弹又是哪来的。”
“和你一样,我们也是普通人。至于这些东西……之前半路上遇到过一小拨军队,显而易见,他们都被感染了。”秦濯说,“我们费了点儿功夫,把他们那些能吃的能用的物资都洗劫了一遍。”
他贴心地提醒:“你刚才吃的蛋白棒和自热米饭就是从那儿来的。”
“那你们救我的地方在哪?”白徽又问。
“从这往东南方向走,大概四十公里外的一个……基地?你晕倒的那个大厅看起来像个大型机房。”
“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听到这个问题,秦濯有那么一会儿没说话。过了几秒,他才无奈轻耸了一下肩说:“我们出现在哪儿都不奇怪,这样的环境下,是个人都只能四处乱窜,走一步看一步,能多当一天和尚就多撞一天的钟。”
简而言之就是:能活就活,活不了就死。
白徽敛眼,盯着某个不存在的点,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要救我?”
秦濯偏头看他,有些意外:“我们看起来很像见死不救的人?”
“但你们物资应该没有充足到长时间再养一个人。”白徽说。
他看过的丧尸和灾难片不算少,据他不太严谨的估算,多一个人每两天所需的食物,分摊下来至少能多维持他们五个人一天的生命体征。
在这样严酷苛刻的境况下,自身都难保,有多少人会费力救一个生死不明的累赘回来?就因为那点残存的人性,又或是圣人般的博爱?
这不现实。
秦濯听笑了,似乎看穿了他的心理活动:“懂了,我大概知道你想听什么了。”
他慢悠悠说:“因为我们遇到你的时候,你虽然不省人事,但周围的丧尸都已经‘死了’,可以得出结论,你的武力值至少能徒手拧几只丧尸。如果你醒来之后愿意一起同行,那我们在路上也相当于多了一个十分优秀的帮手,生存几率也会增加。踩着钢丝投资的确有风险,但成功后的收益也很可观。”
秦濯双手环抱,食指敲了敲胳膊,问道:“这个回答满意了么?”
“那我如果一直没醒呢?”白徽说,“到你无资可投的时候。”
“……”秦濯轻叹了口气说,“友情提醒一下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师,没记错的话,我应该不是什么购物平台的客服吧?”
他个子高一截,说这话时无意识前倾了点上半身。
白徽抬眸直视着这双眼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人分明嗓音含笑,眼底却看不见一丁点笑意,倒显得并不大高兴。
他移开目光,淡声说:“你不是说自己好为人师么,现在又不好了?”
秦濯:“……”
什么叫回旋镖打到自己身上?这就是了。
他似乎被气笑了一瞬,最终还是没回答这个问题,站直身子问那边几人:“看完了么?”
“看是看完了,但是有点没懂。”苗缇把本子还给他,说,“所以这是谁的日记本吗?在哪找到的?”
“床底下的角落里。”秦濯把本子递到白徽眼前,对他说,“你先翻着。”
本子封皮是深咖色,肉眼可见的有破损和污渍,像沙尘也像血,看得出它跟随主人历经辗转。
白徽翻开扉页,泛黄的纸张上没写名字,也没有任何时间地点信息,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单词:Moira。
他的知识库里没有这个单词的释义,索性继续翻下去。
严格来说,这不像日记,更像一本工作日志,还是写得相当随意的那种。上面没有一板一眼写着年月日,也并未记录日常发生了什么,大多是东一笔西一划的单词缩写,还画了些简单的图案,能辨识出是试管和培养皿。
白徽连续看了几页,出现频率较高的是“细胞”“蛋白”“活性”、以及“DNA”“RNA”等字眼。
至于那些繁复的数据和公式,并不在他的认知范围内。相比而言,他更在意的是每一次记录时,用于代替日期的那行标题:
「样本编号:β09-CoV(第x天)」
CoV,Coronavirus。
冠状病毒。
——这是一本有关病毒研究的工作日志。
括号里的数字从第1天一直断断续续写到了第67天,往后便中断了,再没续上过,不知道是研究结束了还是别的什么。
白徽从本子上抬起头,看了一眼秦濯,后者抬了抬下巴,说:“后面还有点,你再看看最后几页。”
略过笔记本中间的空白部分,白徽看到了末尾的字迹。记录者把本子换了个方向,以最后一页为正面开始写。
这部分的内容都是文字,看起来就更贴近于“日记”,不过同样没标注日期,而是以丧尸蔓延的天数作为时间节点。
尸潮蔓延的第18天
半个多月了,地狱一般的场景,无数次睁眼都希望这只是我做的一场梦,但周遭的一切都告诉我,这就是真的。
这是变故发生后,我第一次写下点什么,实际上我也记不清这到底是不是第18天,姑且这样吧。
第23天
通讯中断,家里的食物也早已吃完,不得不出门寻找,还好家附近就有一个大型商场,但丧尸也很多,每次出去一趟都让人觉得下一秒就会死。
……
白徽快速浏览了几页,日记内容大同小异,基本都是饱含绝望的自言自语,唯独其中一天的某些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第30天
忽然想起,在通讯系统还没崩溃时,有新闻播报说,是总部一位研究员刻意摔毁了β09的一支病毒样本。消息传得如此之快,让我以为他们已经抓到了那位研究员,又或是已经使用了与之对应的抗病毒血清,谁知道却是这样的结果。
但我十分在意的是,研制出的血清如果有概率没被使用,那是否可能还留存在歙江总部的研究室里?若我能去看一看的话……会不会有一线希望。
再往后的几次日记里,记录者似乎下定决心,要去他口中那个“总部的研究室”,甚至计算起了距离。
他在其中一页画了个正方形,在正方形左上角打了个点,写着“我”,右下角也有个点,写着“总部”,两个点之间用直线相连,旁边有一串数字“3300 km”。
三千多公里,即便是全程开车走高速,除去各种休整时间,也得耗费好几天,更何况是眼下这种情景。
果不其然,白徽翻开下一页,就看记录的时间与上一次已经相隔了十天,距离却只前进了一百多公里。
第41天
我撞死了很多丧尸。
很奇怪,那明明早就已经是死物,我却依然会有一种肇事逃逸的恍惚感。
距离我出发已经第八天了,原以为一周内能抵达总部,但我显然把途中会遇到的困难漏掉了不少。
丧尸密集的地方,开车太惹眼,开得越快动静越大,追我的丧尸也越多,所以我只能开得更快来甩掉它们,好几次狼狈得慌不择路,反倒越开越远。至于高速,我本以为会畅通一些,谁知几乎也已经堵得水泄不通,更别说我忘了还有闸机挡杆这些阻碍,唉……
而现在,我正在一个驻扎于雁辽的临时科考站里,这里很偏僻,暂且没看到丧尸,但离目的地仍有将近3200公里,我准备再次规划一下之后的路线和行程,希望不是又在做无用功,如果能有导航就好了。
也不知命运会将我带向何方……
笔迹在这里停止,这也是本子里的最后一则日记。
没人知道它遗留在这里,是因为掉进床底而使记录者离开时没能发现,还是记录者被咬后,用残存的意识扔出来,幻想着某一天可能会有人捡到它。
不过都过去这么久了,世界还是如此,是什么原因已经不重要了。
白徽耳边萦绕着那几个人的讨论声,他目光却停留在最后那行字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有人在他身旁轻打了个响指才回神。
“看完了?有什么想法么?”秦濯问。
白徽合上本子,说出他的意图:“你打算去总部。”
记录本一头一尾的东西足以说明发生了什么,似乎也向他们指了一条“明路”。
去那个“总部的研究室”,里面或许还有抗病毒血清。这是目前看来唯一有希望的路,但也可能走到底后发现依然是死胡同。
“嗯,想试试。”秦濯回答得挺干脆,“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比现状更差了,要一起么?”
白徽说:“他们几个也跟你一起去?”
在他刚才独自看日记时,秦濯已经跟那几个人简单说了一下想法。以至于这个问题一问出来,阙南飞就迫不及待举手说:“去!我们都去!你也跟我们一起呗?反正你什么都忘了,跟我们这一大群人在一起可能还安全一点,万一我们就是那么运气好,找到血清了呢。”
白徽没说话,下意识转头看向秦濯。
视线相接的那一秒,他恍然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不太相同的情绪,但那情绪太短暂了,几乎一闪而过,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所以要一起么?”秦濯又问了一遍。
“我有选择的余地么?”白徽说。
他既没有物资,也不知道该去哪,就连交通工具都只有两条腿。更何况最重要的一点,还得搞清楚醒来时听到的那句话:他怎么就成了这场病毒的“罪魁祸首”。
可秦濯似乎会错了意,笑说:“当然,限制他人的人身自由是犯法的。”
白徽:“……”
都拿着枪到处突突了还扯哪门子的法条。
但这人似乎执意要从他嘴里得到答案,白徽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把本子放回桌上,面无表情蹦了几个字:“你不是要投资么?”
他这话回答得没头没尾,秦濯怔愣一瞬,很轻地笑了一下,唯有另外四个人依旧一脸懵。
“什么投资?”阙南飞挠了挠头,“你们的话题转哪来了?”
“秘密。”秦濯说。
“……”
尽管很难理解他跟一个素不相识、刚醒不到俩小时的人怎么就有秘密了,但丧尸都能在眼前满地爬了,也没什么比这更难以理解的了。
经过这么一圈讨论,他们暂时敲定了接下来的行进方向,前往东南方,去那个叫“歙江”的地点。
但两地相隔太远,几乎在地图上捅了个对穿,就像日记中记录的那样……
“可是你们没有能导航的东西。”白徽说。
“有的。”秦濯说。
“什么?”
“这个。”秦濯从手边捞过一个东西,捏着一角轻轻晃了晃。
“平板?”白徽问。
“是,也不是,”秦濯解答道,“这是之前搜刮子弹的时候一起找到的,看起来跟平板差不多,但更像是特制的系统,仅供军队内部使用。”
“有什么区别么?”
“嗯,它有很多普通平板不具备的功能,”秦濯点了几下屏幕,双指放大图像,把平板转到白徽眼前,“比如这个,它内置一套独立的地图数据库,即便现在已经没有了基站信号,但只要有电也一样能使用。”
白徽扫了一眼图像,上面的确标注着大大小小不同的地名,甚至能精确到街道或门店的名字。
也就是说,这功能是张大型地图册,优点是详细,缺点是既不能导航,也没法看到实时路况。
白徽收回目光,抬眼问:“那你们现在要规划之后的路线么?”
“明天再说吧,今天接收的信息也够多了。”秦濯关了平板放回桌上,一边说着,一边转向白徽,然后抬起了右手,但还没落下就停顿在半空。
他抬手的动作太过流畅自然,有那么一瞬间,白徽甚至觉得这只手似乎会落到他的肩上,又或是什么别的地方。
但并没有。
秦濯只短暂顿了一秒就收回手,用食指轻扫了扫自己的鼻尖,说:“毕竟目前只知道大概方向,要考虑讨论的东西还多,先好好休息吧,也不差这一晚的时间了。”
他说完后就拿着东西离开了,白徽却往窗边走去,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积雪在夜空下泛着灰白,像一张用无数年迈之人发丝织成的毯。
其实秦濯说得没错,他今天的确接收了太多东西,此刻大家的谈话声逐渐降低,就衬得周围的空气越发安静,那抹消褪了几个小时的头疼隐隐又有复发的趋势。
他在窗边独自站了会儿,等到大家各自回了卧室,他才到浴室用凉水扑了两下脸,然后往今天醒来的那个房间走去。
然而进门看到站着的那人时,白徽才意识到,他今晚……似乎得和秦濯睡同一个房间。
本来有点存稿的,但全被我推翻重写了,以防又反复推翻于是写完三章就开更(没错这章是最后一笔存稿(这也能叫存稿吗喂)),目前就是键盘起火每天现写,所以后面的更新频率可能会稍微低一点点……
(啊刚开文就要说这么不利于团结的话吗)(不管了反正存稿的尽头也是现写现发)(总之如果有朋友在看的话我就先磕一个Orz)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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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研究日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