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上学时候,她们几个干的蠢事,做的白日梦,郑明明就忍不住想笑。
突兀的笑声,在山坡上响起,她自己觉得没什么,但是却吓到了在陡峭山壁间追逐嬉戏的小猫,她们三三两两停止了打闹,纷纷抬着探照灯一样的玻璃珠子,看着郑明明,歪头歪脑地充满好奇。
郑明明从小就不喜欢猫狗,和她那个除了对自己女儿没有爱心,能包容一切生灵的亲爹截然相反,哪怕眼前这几个小东西,都是毛绒绒的小可爱,她依旧无动于衷,自动拉开距离,隔出一个楚河汉界的冷漠来。
此时,正好迎面走来一个穿着海青的比丘尼,她们一个上山一个下山,擦肩而过的时候道路比较窄,郑明明侧身先让师傅过去。
就在对方道谢的时候,她才看清说话者的五官,感觉隐约的熟悉。
“师傅,请问您俗家的名字叫什么?”郑明明脱口而出,叫住了对方的背影。
“出家人六根请进,不记得了。”
这声音更是耳熟!
“兰隽,是不是你?”郑明明本来只有几分把握,但是对方明显愣了一下,就完全证实了她的猜测。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还。。。出家了?”
郑明明虽然是标准的无神论者,但是既然到了佛祖脚下,还是应该注意言辞,不要对别人的信仰不敬。
所以她只能尽量委婉地开口“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困难?”一直是背影示人的兰隽突然转过身,嘴里反复叨念着这两个字。
仿佛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般,他直呼其名“郑明明,我问你,当时你救了我爸爸,但是我却没跟你说一句谢谢,你恨不恨?”
听到他这个问题,郑明明还真的在脑子里思考了一下,才回答“不恨,我不喜欢做后悔的事,所以我做了就不后悔,是我自己愿意进去救人,人出来就跟我没关系了,至于你们是谢我还是怪我,我都不想再关心。”
“好,好,你看得开,比我适合出家,郑明明。”兰隽突然就笑了起来,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但是郑明明还是在他脸上看到了记忆中的样子。
“我不行,吃素我受不了。”
“也是,你这人挺爱多管闲事的,六根不净。”
郑明明也笑了。
虽然她不知道,兰隽的困难究竟有哪些,但是至少,此时此刻的偶遇,有一部分能解开了。
“从火场出来,我爸在医院又挺了一个多礼拜,最后还是没熬过去,走了。我妈呢,只在抢救那天来看了一眼,后来就彻底没影了。”兰隽站在半山腰的坡子上,居高临下地看向郑明明,可是仔细分辨,能发现他的眼神并没有落在任何一处,好像看的是过去,又好像看向的是未来。
听着兰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一样,平静又冷淡,郑明明心里不可抑制地有点发酸。
如果说,在她之前的记忆里,兰隽一直是代表着,她最讨厌的那类标签的总和,会让她听到名字就皱眉头,甚至走廊碰到都恨不得绕道走。
那么经过回春丹的洗礼,兰隽伪善的外表下,慢慢地也分列出了一些,无法被人看见的东西。
比如,失去亲人后的迷茫,和被生者抛弃的绝望。
这些原来她是没有机会发现的,通过一次仅仅35分钟的意识入侵,她把每一个忽略的小细节,都掰开揉碎的,尝了又尝,回味过后才明白,人间的苦涩有很多种,而大部分的遗憾,并不会因为你看见了,就能感同身受。
就像此时此刻,她听见了兰隽的痛苦,现在她能给出的反馈就只有一句“节哀”。
相反,兰隽很豁达的摆摆手,顺便挥走了眼角的泪痕“都过去了,我现在挺好,有吃有穿,每个月还有生活补助,其实根本没地方花,我都攒起来了,几年下来也有一笔不小的积蓄。”
郑明明听到他,对自己的近况似乎真的很满意,也跟着心情好了一些。
其实她刚才甚至在考虑,要怎么样才能不着痕迹,又切实有效地,在经济上给兰隽一点帮助,直接说捐钱肯定不合适,听上去还有侮辱人的嫌疑。
实在不行哪怕问问她大姑,看她这些年给道观供奉,是怎么走流程的。
好在,兰隽及时,把对生活满意的评价说了出来,不然郑明明又要白死好多脑细胞。
“你是结束了要走,还是刚来?大殿在山顶,你下坡走可就远了。”
“哦,我也是陪两个朋友来的,没打算进去,主要是我也不信这个,跑到人家寺庙里,心不诚,感觉不太好。”郑明明感觉今天自己解释了很多遍,都快成复读机了。
“不信这个?那你还带着佛手拈花铜钱?”兰隽像看小丑一样,朝着郑明明脖子上的红绳抬了抬下巴。
“啊?这个是佛教的信物吗?我不太懂,偶然遇到就一直带着,完全不知道它是干什么的。”
郑明明没想到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东西,今天会在这样的机缘巧合下,得到答案。
她赶紧把脖子上的红绳解下来,递给兰隽看仔细。
“正面的字让人磨掉了,但是背面的金婆罗花雕刻,还是能看出来的。”兰隽拿在手里掂量下重量,随即补充道“佛手拈花,据说是供奉在佛祖舍利身边,用来祈求福寿安康的,我刚才看你脖子上挂着,还以为你是身体有什么毛病,才来求神拜佛的。”
“那倒没有,我一直挺健康,除了,小时候掉到湖里那次,发了高烧,一个月没下床,后来我就发现脖子上多了这个小铜钱,不过照你这么说,这个什么铜钱还是挺灵的,从那以后我确实没生过病,感冒都很少。”
郑明明刻意省略掉了红绳的由来,毕竟现在是在佛祖脚下,扯人家道教的名字,似乎不太妥当。
不过自己脖子上挂着一半佛祖,一半三清,貌似也不见得多虔诚。
这简直和她奶奶周末去耶稣那儿唱诗,回来给菩萨上香的行为,有异曲同工之妙。
郑明明本来想问兰隽,后天的同学会他要不要去参加,想想还是觉得算了,远离俗世也少了烦恼,也许反而对兰隽更好。
兰隽手里还提着帆布袋,里面装了不少书,分量应该不轻,郑明明想问要不要帮他拿回去,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她的手机就响了。
她接通电话,是罗美莹问她跑哪儿去了,怎么不在停车场等她们。
郑明明一边跟着兰隽往山上走,一边告诉她自己马上回来。
“以后有时间,可以来这儿坐坐,或者遇到什么烦心事解不开,到了这里也许就能放下了。”
兰隽一边在前头领路,一边伸手指了山顶大殿的右后方,说平常那就是他们早课的位置,大部分时间都可以找到他。
正说着话,马路对面有两个人在朝他们招手。
郑明明回应,吴宇枫却等不及了一样,左右看了下车,就跑了过来。
“明明,下次你要去哪儿提前告诉我一声,回来到处找不到你,吓死我了。”说着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脑袋,带下来一手热汗。
看样子是真的在到处找自己,郑明明给他道歉,说自己就是附近晃晃,没注意好时间,正说着发现兰隽一直盯着吴宇枫看,郑明明突然心虚起来“不是你想的那样啊,这是我,同事。”
不出所料,小狗听到同事两个字,又垮脸了。
“你怎么知道我想的是哪样?郑明明,你此地无银三百两。”
兰隽突然心情很好。
第一眼,他觉得这个人长得挺眼熟,一时半会没琢磨出关窍,结果郑明明自己欲盖弥彰,倒是让他瞬间有了答案“你这个同事简直是相真的翻版,完全就是双胞胎啊,是吧郑明明?”
一个已经受戒的正经出家人,这样不怀好意的眉来眼去,真的合适吗?
还好罗美莹这个时候及时出现,打了个岔,话题才被翻过去“小师傅,你是庙里的人,我问问哦,就是咱这儿,应该挺灵验的吧,我看网上都是种草咱们庙的。”
兰隽转头看向罗美莹,立刻就是一副清心寡欲的出家人神态,做了个礼,抬起头问道“施主是求什么呢?”
“姻缘!”
“那,可能去别处更合适。”
罗美莹闻言立刻皱眉,一脸的不可置信 “啊?咱们这儿菩萨不管谈对象的事儿吗?”
兰隽看着这位珠圆玉润,对组成家庭,婚姻美满,一脸向往的女施主,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解释才能让对方明白,最后咬咬牙,决定实话实说“因为,这里是尼姑庵。”
“啊?”罗美莹彻底呆愣当场。
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兰隽也很无辜,他真的只是看在老同学的面子上,才多说了两句,换了陌生人他还懒得废话呢。
郑明明一看,罗美莹像霜打的茄子,一下子没了精神头。
另一个大麻烦,吴宇枫,跃跃欲试的,想逮着空隙,询问兰隽他刚才的话头,能不能再继续,以防万一,她决定速战速决,36计先跑再说,赶紧推着吴宇枫往停车场入口走,还不忘回头和兰隽告别“我会再来看你,多保重!”
上车以后,两个人依旧是一言不发,只不过和来的时候心境完全不一样,一个在想“原来她说我长得像一个人是真的,她喜欢的人难道不喜欢她吗?不然为什么从来没听师哥提起过?”
郑明明满脑子都是“吴宇枫肯定又要刨根问底追究个没完。一会儿下车自己要不赶紧跑?趁他反应过来之前。但是也不行啊,那不就彻底暴露了给他发假定位的事了吗。。。”
唉~头好疼啊。
果然一路沉默的司机小吴,把罗美莹送回家后,缓缓往郑明明家开。
到了早上碰头的小区门口,郑明明刚想拉车门“咔嗒”一声,有个眼疾手快地提前落了锁。
好吧,该来的还是来了。
“你问吧,我都说。”
郑明明干脆靠在了椅背上,闭上眼,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那个人,是谁啊,和你什么关系?”
“小学同学,初中同学,我喜欢他,他不喜欢我,就这样。”
很明显吴宇枫不信“就这样?”
他紧接着又问“难道因为追不到他,你就一辈子不谈恋爱吗?”
郑明明觉得,自己倒没有想过那么长远的以后,只是现在,目前,她是没有谈恋爱的想法的,一丁点都没有。
“那倒不至于,真的遇到合适的,就在一起呗,顺其自然吧。”
“那你为什么不能和我在一起?”
“兔子不吃窝边草!”
“那翟师兄呢,为什么他也不行?”
“因为。。。好马不吃回头草!”
这回答满意了吧?
郑明明探头到主驾位置,司机目前正处在大脑宕机的缓冲时间,所以她在方向盘按了解锁,开了车门就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