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维维搀着郑明明,连拖带背的,总算成功把她姐这个病号运回了六楼。
到家刚坐上沙发,郑老太就从卧室出来了,架了一副老花镜,坐在郑明明旁边,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开始检查。
哪怕是被她奶奶的铁砂掌拍到伤口,疼得眉头紧皱,郑明明也不敢吱一声。
等郑老太终于把外观审核完毕,录口供环节正式开始。
“说吧,是不是又打架了?蒋慧给我打电话说,她临时要顶一个月的晚班,留你陪她,我就觉得不对劲。以前你小打小闹,她替你遮掩,我就当不知道了,反正你也翻不了天,但是这次,你说你过分吗?都闹到住院了。”郑老太本来还是陈述事实的语气,但是最后说到住院的时候,明显她的语调拔高,恐怕是要带来一波小**。
郑明明深知她奶奶的脾气,这个时候除了装可怜,一律不管用。
于是她只能拼尽全力,在郑维维的白眼中继续影后上身“奶奶,真的不是我惹事,是有一群外校的混混,来我们学校找事,刚好我有个练田径的同学在备赛,他们欺负我同学,把人头都打破了,我实在是看不下去,才上去说理的,结果对方人太多,吃了亏,哦对了,我那个体校的同学一块帮忙的来着,也跟着被打进了医院,不过因为我们这次路见不平,学校给我们评了见义勇为,现在奖状还贴在公告栏呢,不信你明天去看。”
郑明明觉得自己也不算完全的颠倒黑白吧,按照她的理解,这个解释完全是合情合理,郑老太应该不至于火山爆发吧?
果然,郑老太火眼金睛地盯着她对视几秒,发现没有躲闪和心虚,这才摘下老花镜,叹了口气。
郑明明也跟着松了口气,她知道今天这关算是闯过去了。
当天晚上,郑老太非要跟着她进浴室,她左躲右闪,半天还是没抵抗过老年犟种。只好不情不愿的脱光光,给她奶奶进一步检查。
好在她挨得都是拳脚,疼也是在里头,肉眼可见的地方没什么影响美观的伤口。
至于后腰的淤青,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红肿,那些都是她从小到大的家常便饭,她奶奶对这些早就免疫了,所以也算是逃过一劫。
晚上睡觉的时候,郑明明刚龇牙咧嘴地躺进被窝,就听到她奶奶翻了个身,不知道是在说梦话还是清醒着,对着她嘀咕了一句“奶奶年纪大,吓唬吓唬就没了。”
说完就没声了,郑明明反复琢磨了一会,突然有点伤感,也不知道是因为真的被这句梦话点醒,还是纯粹因为冬天夜晚的气氛烘托,总之她告诉自己,从今往后不要再打架了,为了谁都成。
第二天醒来,郑明明第一反应是要赶紧爬起来上学,结果听到郑维维在客厅说,一会儿要去老师家,上素描课,才想起来,已经正式放寒假了。
等她终于赖够床,从卧室出来,发现桌上没有平时固定的老三样,包子油条豆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锅炖得奶白喷香的骨头汤。
郑老太还在厨房一边忙乎,一边往桌子上运送各种碗碟,不管什么材料反正无一例外都是大补的。
郑明明提心吊胆一整夜,这颗虚着的小心脏,在这一刻,才算实打实地落了地。
就这样,她一顿三大碗,心安理得享受着病号特殊餐。
眨眼到了和相真约好见面的那天。
相真的短信里写的是在他家楼下碰头,下午2点。
郑明明吃完午饭,等她奶奶一边看电视一边打瞌睡了,才敢偷偷摸摸起身。
出门前特地照了下镜子,发现她本来还算正常的脸,经过流水一样的补品滋润后,足足膨胀了一圈。
傻里傻气地咧嘴笑了一下,发现里面的人除了眼睛圆,脑袋圆,现在腮帮子也圆了,要不干脆别叫明明,叫圆圆好了。
从瘦骨嶙峋到珠圆玉润,只需要郑老太厨房奋战5天,便能妙手回春。
郑明明在真相家楼下等他的时候,忍不住想到了这句话,如果她奶奶开饭店是在信息更发达的10年后,就凭这样一个吸引眼球的标题,就能让很多的饭渣家长争先恐后地掏钱下单。
到时候,自己再花点钱买个推广热搜什么的,拓展知名度,订餐电话搞不好都能打爆。
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经济头脑,堪称商业鬼才的郑明明,忍不住笑出了声,连相真走到面前都没发觉,还沉浸在自己运营老郑老太IP,发大财的幻想里不能自拔。
直到相真的手在她眼前晃了又晃,她才如梦初醒。
咧到耳根的嘴角一时还收不回来,脸上的表情被迫两极分化的开始打招呼“你,你下来啦?咱,今天咱们去哪儿啊?”
一句话让她说得磕磕巴巴,前一秒还笑得像偷鱼的猫,这下彻底被尴尬取代。
“卖个关子,到了你就知道了。”郑明明消失的笑容复制粘贴到了相真的脸上。
他背着手,像个老大爷散步一样,慢悠悠走在前头。
郑明明赶紧跟上,今天相真没有穿校服,身上是一套翻领的浅灰色运动装,运动鞋也是同色系的,头发像是刚洗过,大部分已经干了,还有几条漏网之鱼,展示着自己,刚刚享受过洗吹一条龙服务的嚣张。
看脸的话,还是发育期的青少年,可是背后的郑明明,大概比画了下身高,发现相真在没见面的这些天,应该又偷偷窜了几厘米。
从她的角度看上去,完全已经具备了成年人的框架雏形。
相真在前面不说话,郑明明也不打算开口,她们就这样不远不近,但是很有默契地坐车,转车,来到了夫子街。
其实在转车的时候,郑明明就大概猜到了,毕竟此时此刻,她们在城乡接合部的郊县,想要到市中心的话,坐公交只有固定的一条路线。
站在标志性的大牌坊下面,郑明明看见相真回过头,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却比表情更能透露出主人的心思。
她两步一跨,和相真并排走进了来过很多遍的夫子街。
年关将近,到处是游客,本地采买,和各种临时加场的摊点。
她们是从东门进来,先路过花鸟市场,然后是各类古玩真假参半的摊位,渐渐地逆向人流汇聚,越来越拥挤,相真很自然的牵着郑明明的羽绒服袖口,防止被冲散。
郑明明低头看了下搭在衣服上,指节分明的手,心里乐得都要开花了,但是脸上还是要维持处变不惊。
顺着人流一路走走看看,时间飞快,眼看着天就黑了。
她们已经一路挤,一路停的,磨蹭到了观光桥上。
秦淮风光带的彩灯准时亮起,船夫卖力摇曳的花船,一艘接一艘地从桥下荡过。
相真突然开口问郑明明饿不饿?
其实郑明明想说还没感觉到,毕竟她这些天可谓是海纳百川,吞云吐雾的,大量进补过。
中午那顿,她特地控制着分量,吃了6分饱,但走了这么半天,都还没有饥饿感。可见,郑老太的营养餐,用料到底有多扎实。
“我不太饿,不是不好意思吃啊,主要是中午吃太多了。”郑明明本来不想实话实说,但是正常来说,午饭到这会儿应该要消化得差不多了,她要硬说自己不饿,好像显得故意撒谎一样。
但是她真的不饿。
“这几天吃什么了,脸都圆了?”相真其实忍了一路,在楼下刚见着郑明明的时候,他就有种想捏一捏的冲动。
郑明明没有半点羞涩,非常骄傲地给相真报了一串菜名,并且自豪地把郑老太二级厨师的荣履历隆重介绍了一下。
相真听了这些,完全没在自己过往菜谱里出现过的名称,甚至想象不到是用的哪些材料,再一想,自己整天各种奇葩边角料的炒饭一锅烩,简直羡慕的想流眼泪。
“难怪效果这么立竿见影,原来是大厨,失敬失敬!”
这句对郑老太厨艺的隔空夸赞,完全是出自真心。
郑明明听了很受用,虽然她自己连米饭都煮不熟,但并不妨碍这一刻的与有荣焉。
在桥上站了一会,来了好几拨要拍照留念的游客,她们俩很自觉地下桥往麦当劳那边走。
路过一个卖梅花糕的小摊,郑明明前一秒还在和相真说话,后一秒,闻着味就走过去跟老板预定了一个。
相真也走过来,看着这个不大的铁锅。
他是土生土长本地人没错,他父母常年不在家,导致他只能炒饭包一切也没错,但是很神奇的是,外面的小吃他还真没有尝过。
“老板还要几分钟啊这锅?”郑明明迫不及待,付了钱以后,就不管其他,两只眼睛守着老板上下翻转的锅子,甚至有点心急地搓着手。
“快了快了,2分钟,马上好。”
相真看着刚刚才说过自己中午吃太撑完全不饿的人,现在居然道都走不动了,只为了一个梅花糕。
他不禁有些好奇了,这个东西有这么好吃吗?
等郑明明按顺序拿到自己那份,开始“呼呼”吹气的时候,相真还在若有所思地,盯着她手里的成品。
这个反应,让郑明明以为是不是自己太小气,没给他也买一份,连忙问道“忘了问你了,要不这份给你,我再买一个?”
相真赶忙摆手,有点后悔,自己刚才想得太入神,是不是露出了什么傻乎乎的表情,才让郑明明误会自己是在馋她的梅花糕。
“你吃你吃,我不爱吃甜食。”他赶紧撇清,虽然他有学霸光环加持,但还是很怕自己无意识表露的自然状态,让郑明明对自己的滤镜丧失。
有了这种不自觉背上的偶像包袱,每次他都只能端着,其实想想也挺累。
“你爸妈不让你吃零食啊?那你可真惨,我以为你这么聪明肯定想要什么有什么呢,要是我有年级第一的成绩,不怕你笑话,我奶奶能给我每天一桌满汉全席。”这话不是她夸张,因为郑老太真的说过。
“嗯,也不是他们,是我自己,对吃的要求比较低,能吃饱就行,没什么多余的想法。”
“那你可真是表里如一的三好学生,我不行,我嘴馋,不过也不能怪我,我们家好像遗传里有这个基因,我爸你知道吧?要不是为了身材,一天能造8顿。”
想想郑家俊,自我虐待的近乎苦行僧一样的戒律:每顿5分饱,苗条活到老!
郑明明忍不住一边啃梅花糕一边摇头,这方面还是她奶奶看得开,人活着就够苦的了,还不让吃点好的,那活得有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