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不大不小的尴尬,就这样在插科打诨中过去了。
三个探病的,赵媛坐椅子,田甜和骆冰分别歪在郑明明的两边,拉上帘子,小声地说话,也很有聊天八卦的**氛围。
“汤森怎么这么久还没上来,他停车停哪儿去啦?”田甜发现她们四个人一道的,怎么现在都半天了,还是三缺一?
“哦,我猜他应该早就上来了,只不过是直接去隔壁报道了。”郑明明脑子都不用转弯,就脱口而出,然后发现田甜也是秒懂,两个人对上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骆冰和赵媛明显在状况外,没搞明白这两人突然乐的是为哪般。
说曹操曹操到,门口响起的敲门声,带来了本阶段话题的主角。
“我要去买点东西,有要回家的吗?正好捎你们回去。”
郑明明看看手机,时间也不早了,就让赵媛拉开帘子,赶鸭子一样,把这几个还意犹未尽的人,统统交给了汤森。
送走了今天最后一波的访客,郑明明眼馋的看了一会,骆冰带来的零食,很后悔没让她们走之前,给自己多撕开几包备着。
这下想吃还要自己想办法,挣扎了一会,还是馋虫获胜,只见她歪七扭八的像个大蚕蛹一样,蠕动到椅子下边,艰难地用还算灵活的半边胳膊,拽出来一包虾条,再依靠腹部核心的力量,把自己从床沿后退回枕头上。
这一番操作下来,不亚于空腹有氧半小时,带来的汗流浃背,顺便还有丝丝缕缕的牵动伤口,引发的酸麻。
但是一边用手扯住包装袋,一边用牙撕扯的郑明明完全不在乎,毕竟到嘴的虾条抚慰身心的效果,那是实实在在的。
就这样,在田甜,骆冰,赵媛,三个人交替投喂的爱心关怀下,经过半个多月的休养,郑明明终于达到了,可以回家观察的硬性指标。
她哼着四六不着的小调,单脚蹦着,往田甜带来的大帆布包里装行李。
本来用得差不多的洗发水,和洗面奶她都打算扔了,但是把她们带来的,勤俭持家的主人却不同意,告诉她,就算一滴不剩,瓶子也要带回去,因为还能加替换装继续用。
郑明明今天心情好,所以决定,不跟这个小气扒拉的家伙计较。
七七八八都装得差不多了以后,她累出了一身汗,伤口倒是真的不怎么疼了,就是后腰那块揍得比较狠,连带着她的右腿,半边还是使不上力。
要说走路,其实影响不大,也能和左脚配合,正常行动,就是悬空久了,一旦接触地面的那个刹那,还是会觉得没有劲。
医生看过了,说是正常的,毕竟伤到了神经,不是那么快能恢复到从前的,需要平时在家多走路,给它一个慢慢恢复的过程,一般来说不会有后遗症。
得到医生的答复,郑明明就放心了,不然她总担心,自己是不是要落下残疾。
“师傅,收拾好了吗?可以走了。”汤森在门口催了。
今天是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郑明明和白驹是没办法赶上了,但是汤森为什么也不去,郑明明实在想不明白。
就算以他选择题一律“C”的实力,起码落到纸上也能有个具体数字,不至于像他们两个,是明晃晃的大鸭蛋。
“好了好了,走吧。”郑明明和隔壁床的父子俩点点头,就一瘸一拐地,跟着汤森走出了病房,在走廊上毫不意外地看到了,等在一旁的白驹。
这下好像是有点明白,汤森不去考试的原因了。
汤森的车停在楼下,不是郑明明奶奶家,而是蒋慧住的这栋。
她现在这个藏都藏不住的衰样,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郑老太只是老花,还没有瞎,现在回去,必定进门先挨一顿打。
所以蒋慧给了她钥匙,让她先住自己家,反正她爸妈一年也回来不了几次,作为暂时的术后休养场所,很合适。
郑明明进了家门,把自己的大帆布包先在桌子上放下,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虽然蒋慧家在三楼,但是老破小的楼梯,每一节都是实打实的,又高又抖,平时腿脚利索不觉得,这会子算半个残废的她,能一口气爬上来,属实耗尽了全力。
蒋慧她爸虽然是郑家俊的首席好友,但是两人审美实在天差地别。
老郑买家具,追求的是大气典雅中式,整个家里,肉眼可见的都是硬的硌屁股的红木组合套装。
而蒋叔叔就不一样了,沙发是欧式大双人的豪华软包设计,空间大,可以坐可以躺,还有贵妃榻,看着就是会享受的。
郑明明陷在全包裹的沙发里,还在隔空批判她爸,想着想着就打起了瞌睡。
虽然已经没有了药物作用的影响,但是这个午觉睡得还是很沉很香,如果不是楼下的嘈杂喧闹,实在太过刺耳,郑明明估计一时半会还醒不了。
睁开眼还迷瞪了几秒,郑明明慢半拍的在吵闹声里,扭头看向了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很明显是过了晚饭点,怎么还有红彤彤的光在往天空窜?
迟钝的大脑,被眼睛传输的内容绊了一下,才突然反应过来。
靠!
楼下着火了。
郑明明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也顾不得哪只脚疼,哪个手麻了,拿上外套捂着鼻子,推开大门就往楼下跑,奇怪的是,她们这栋楼空气还是正常的啊,并没有刺鼻呛人的烟味在飘。
暂时没有了火烧眉毛的紧迫感,郑明明切换了三步一跳的逃生模式,正常速度出了单元楼。
到了车棚才发现,不是她们这栋着火。
准确地来说,是紧挨着蒋慧家的前一栋。
她们这种老式建筑居民楼,年代久,线路老化问题本来就是个隐患,再加上拆迁安置房,几乎每家都分到了不止一户的面积,那个时候房屋买卖还没有盛行,大家更倾向于出租。
本地人都有家有业,那就只能面向外来打工的流动人口,也就造成了现在这样统一管理困难的局面。
比如不允许私接电路,违规用水用电的问题,年年上门宣传,月月通知到户,但就是有那么几撮人,左耳进右耳出,她们总认为倒霉的事,不可能那么巧就落到自己头上。
今天就是很典型的,一单元的车库租户,把电动车棚的主线路,私下拆分,接到自己的房间里,给电瓶车充电。
然后人睡着了,等火势起来的时候,才发现根本逃不出去。
原本只是线路老化的一点火星,在巴掌大的小车库里如鱼得水,简直是毫不费力地,将所有可燃物一下子化为灰烬。
几乎是瞬间,火势就蔓延开来,一直从西边烧到了东边尾巴。
所幸,最严重的源头不在这里,所以大部分看热闹的,都挤在小卖部周围,你一言我一语。
当然大家都不傻,讨论可以,越雷池一步,那是没有人敢冒这个险的。
郑明明跟着围观的人群,伸头往里看,发现了被火势牵连的小卖部正是自己熟悉的,为什么这么确定呢?
因为兰隽正不管不顾,哭喊着要往火场里冲。
郑明明本来只是跟着大伙往前挤,纯粹凑热闹,看到兰隽烟熏火燎的头脸以后,她实在没办法继续装淡定。
尤其是兰隽也在人群里,看到了她。
眼神对上的那一刻,郑明明清清楚楚看见了对方眼睛里,近在咫尺的绝望。
她完全凭借本能,脱离人群,向兰隽身边挤过去,还没靠近,就被对方一把攥住,力气大得,实在想象不出,平时他连收作业的时候,都要分批抱到办公室,因为搬不动。
“郑明明,郑明明,我爸腿砸到了,他还在里面,怎么办?来不及了啊,等不及了啊。。。怎么办?怎么办啊他要死了!”兰隽在用力地哭喊,但是因为重复太多遍,或者是逃出来的时候,吸入了大量烟尘,导致他的表达内容,郑明明要贴的很近才能完全听清。
郑明明听见了,但是她现在也想不到解决办法。
救火电话肯定已经有人打过了。
但是,她们这片拆迁改造的过渡房,大门口乱停的车堵着进出不说,小区里面的各种违建,乱七八糟的,堆在公共道路的私人用品,就算车子到了也很难开进来。
可是当下火势随时会失控,兰隽的担忧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是真的不能再等了。
郑明明来不及细想,本能地把外套抖了抖,然后打开住户外接的自来水龙头,把衣服彻底浇透以后,她牢牢裹住自己的脑袋,遮好口鼻,什么话也没说,提了口气,在大家尚未反应过来她想干什么的时候,直接破窗跳了进去。
还好这是个地下车库改建的小卖部,只有里外两间隔断,要是面积再大点,郑明明恐怕自己也要赔在里头。
从窗口跳进来,落地的时候,她明显察觉到,右腿传来一阵麻痹的痛,但紧要关头,她只能跺跺脚,尽量缓解。
接着一刻不敢耽误的,捂着湿衣服在外间找了一圈,发现没有目标,果断猫着腰半爬着进了里间。
刚拐过隔断门,就发现了趴在地上的,兰隽的爸爸。
想必他之前也在奋力地往门口爬,只不过运气不好,有一层货架倒了,正好砸到了他的腿上,耽误了他求生的速度,导致儿子先跑出去,反而把他落下了。
郑明明先试着单手抬了下货架,发现太重,只能暂时屏住呼吸,让口鼻裸露,好解放双手。
使劲推了几下,终于甩开了货架。
她不敢多停留,赶紧把湿衣服重新裹好,然后架起,已经半昏迷的老父亲,一边提醒自己,马上就要有新鲜空气了,一边咬着牙把人拖到室外。
从窗户边托着人往外送的时候,还好有眼力见的都来帮忙了,虽然冲进火场救人,大家实在没那个勇气,但是在火力边缘搭把手,无非就是被燎几个泡的风险,邻居这么多年了,该踊跃的时候还是很给力的。
郑明明抓着外面的一双,不知道谁伸过来的手,利索地跟着翻了出来。
跳下窗台她还不敢停,但是感觉右脚已经明显在抖,郑明明知道这是到极限了。实在站不住的她,没办法只好就地滚了几圈,硬是给自己姿势狼狈,但胜在有效地运到了安全地带。
还没来得及把气喘匀,就感觉有一大片阴影,像乌云一样的笼罩在了头顶。
郑明明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头就先抬了起来,结果就看到了这辈子最恐怖的画面。
郑老太一脸狰狞地,从上往下怒视着她,半句话都没出口,但是已经将郑明明震慑的,快要喊救命。
就在她以为,暴风雨就要来得更猛烈的时候,还好郑维维及时出现,打断了郑老太的正在施法。
“姐!你有没有被烧到啊,快咳嗽两声,我们老师说,浓烟吸到肺里是很严重的。”
郑明明看着她弟,像八爪鱼一样地攀在郑老太的背上,一边企图控制住准备开大的奶奶,一边拼命给她使眼色,
幸好她这会儿脑子没短路,立刻配合地开始“咳咳咳”,由于演得太过卖力,咳得太狠,顺带还引发了呕吐反应。
鼻涕眼泪一大把,糊在了她的脸上,但也顾不上上擦。
郑明明感觉气氛到位了,随即缓缓抬头,看向她奶,这视觉效果简直太传神了,干呕半天,还适时地憋出了两行眼泪。
郑老太一下子就泄了气,僵硬的身体也放松了下来,把她孙子从后背扒拉下来,她气势不足地瞪了郑明明一眼,丢下一句“回家”就健步如飞的率先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