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听到云逸的请战,不禁为之一怔,从小师傅就说,他们三个,云逸天资最高,但是心性不定,他日历经磨炼方可得道;而云微心中挂碍太多,入世最深,势必要在情字上受拖累;反观自己,作为师傅最满意的大师兄,一直是接班的不二人选,所以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肩负重担,不能随心任性。
一切有关师门,关乎道义的选择,他都会当仁不让,一马当先。
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自己在前,庇护身后,然而今天,最自由散漫的小师弟,居然对他说,要替自己出头。
他这一刻终于体会到了,为什么当年,师傅会在传道授业的时候严厉非常,但是又会在夜晚睡梦中,挨个给他们掖好被角,因为爱从来都是相互的,师傅爱护他们,所以得到他们的尊敬爱戴,反观现在,他为同门遮风挡雨这么久,他们都记在心里,选择在他力不能及的时候,挺身而出。
说实话,云梦现在有点感动,但是他常年严以律己,墨守陈规,很难像两个师弟一样,感性动听的话张口就来。
他就只能眼含热泪地,对着两位师弟点点头,夸一句“好孩子”。
虽然他口中的孩子们,加一起都快百岁老人了。
商量妥当,三个人各自去布置和准备。
云梦召集小徒弟们,为自己下山采买法事需要的用品,云逸回到自己的禅房,认真翻阅师傅留下的手记要点,而云微则抽空回了趟隐龙山。
他的法宝都由自己的两只大宝贝看管着,普通人没法替他去取。
别说取,靠近都不行。
他一边往自己的帆布袋子里装法器,一边对着两只大白鹅念叨“大乖小乖,这次我走得急,要是饿了,就自己去田里找吃的,特批允许的,回来不会挨揍,放心去吧。”
等他赶回白龙砚,已经是第二天了。
一切准备就绪,法事开始。
身穿红袍法衣的云梦,在左方位站定,和右边的云微一起,为正中央台阶上,低头诵经的云逸护法。
容纳着郑明明本体和结晶的树芽,正摆放在法坛中心,云逸将她的生辰符纸抛向空中,嘴里念念有词,原本风和日丽的4月天,顷刻间遮天蔽日,黑云压顶,但是半空中的黄符,却左摇右晃始终没有被风吹出阵心。
天雷滚滚,上一秒晴空万里,这一刻电闪雷鸣。
眼见时机已到,云逸双眼怒睁,大喝一声“赦”。
伴随而来的,是一道足以劈山倒海的炸雷,像一条从天而降的鞭子,伴着疾风抽在院中的柏树身上,千年所成,顷刻间毁于一旦,枝干从四周分离,参天大树应声倒地。
云逸知道第一关算是闯过去了。
确实如师傅所说的那样,他是有点天资在身上的。
但是他明白,身后两位师兄的助力,也是必不可少的。
不容他多思考,第二道闷雷,携雷霆万钧之势紧随其后,这次离他们的法坛仅一步之遥,遭殃的是,比他师傅还要年长的那口枯井,碎裂的青石,溅得到处都是,云微躲闪不及,道袍被划出了几个大口子。
但是他无暇分神,因为最后一击马上就要来了,这一次如果不能挺过去,那就前功尽弃。
说时迟那时快,这一声天雷,完全就是照着云逸的面门而来,就像装着最新科技的GPS一样,精准的不带一丝犹豫。
他明知躲不过,也完全没有躲的打算,紧闭双眼迎身挺立的瞬间,身后一阵动静,他被猛地推开,骤不及防的拍在了供桌的旁边,他错愕的回过头,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云微的痛呼先他一步叫了出来。
“大师兄”云微赶紧上前,刚才他以为云逸这次凶多吉少,正准备自己去替他受罚的时候,是云梦抢先一步救下了云逸。
可是他自己。。。
看着自己怀里,面色如常,但是双眼无神的云梦,云微痛的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这是他的家人,是他的命中注定,理应由他来承担劫数,为什么要把师兄和师弟牵扯进来,师傅当年就说过,他抛不开世俗,放不下感情,如果不及时参悟,必定悔之不及。
当时年纪小,他信也不信,总觉得把自己捡回来养大的姐姐,堪比再生父母,虽然出家的时候,受到的教诲是秉持戒律方可得道,但是人伦纲常,知恩图报是一个人的立世之本,不能因为远离俗世,就忘了根本,这样的得道他是不接受的。
所以当他的二姐,也就是郑明明的奶奶,第一次抱着奶娃娃求到门下的时候,他没有拒绝。
有了这个因,便无法回头,直到今天,他尝到了自己种下的果。
是苦涩的烈日灼心。
云逸爬了过来,探了云梦的鼻息,还好,呼吸尚在。
他知道这时候伤得最重的是大师兄,但二师兄心里的伤未必比他轻。
所以他蹲下来,把大师兄扶到背上,固定好后,回头对着仍然跪在地上,面无表情的云微说“有我在,师兄不会有事的,去看看小丫头吧,应该是成了。”
说完,他就背着云梦往后院的禅房走去。
云微如梦初醒一般,慌忙扶着桌角爬起来,差点忘记了,他们拼死一战,为的不过就是,给小丫头一点活下去的希望而已。
新芽正在用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生长,不过是眨眼的功夫,手指长短的小树枝就长成了小臂般粗壮,随着云微抑制不住,惊喜地伸手去碰触,原本硬币大小的绿叶,下一秒竟然又圆润了好几圈。
这时候的云微,终于是抑制不住地哭出声来。
为的是郑明明活了下来,也为云梦无私付出的惨烈,更为了几百公里外的金陵城中,此刻有一个正在等候韩剧八点档的老太太,避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失所爱。
禅房里,云逸将云梦妥善安置在床榻上,一墙之隔的门外,窸窸窣窣的动静他听得真切,是小徒儿在关心师傅怎么样了。
他把几个伶俐的放进来,让他们帮忙,给大师兄脱下已经碎成布条的法衣,擦拭过后换上干净的大褂,盖好被子,才随着众人一起退出室内。
院子中心,围着他的小徒弟们眼神迫切,但是谁都不敢贸然开口,虽然小师叔平时爱打闹不讲规矩,但是他今天面色凝重,完全不像是往日好接近的样子。
“延平,延清,你们今晚和我一起为掌门守夜。”
点到名字的两人,因为得到了为师傅尽绵薄之力的机会,而激动不已。
剩下的几人也都跃跃欲试,纷纷看向云逸。
他露出了迄今为止的第一个笑容,打趣道“别急别急,谁都跑不了,不把你们都累瘫了,师叔我是不会罢休的。”
大家看云逸又恢复了平常的语调神态,都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看来,师傅应该没有大碍。
殊不知,云逸可没有小徒弟们这么乐观。
太阳下山后,云逸带着延平和延清,在云梦的禅房里打坐诵经,一夜过去,虽然云梦依旧呼吸平稳,像睡着一般安静,但也始终没有要苏醒的迹象。
这让云逸本来就悬着的心,更加忐忑不安。
云微端着早饭来到房里,放在桌上后,起身去摸了摸大师兄的面颊,和脉息。
“平稳如常,怎么就是不见醒来呢?真奇怪。”
三人之中,他的资质一般,也常常偷懒,所以这个时候,与其说是在自问,不如说是在问云逸。
对方也一筹莫展地摇了摇头。
上一次,同样的天雷降罚,虽然大师兄法衣被烧,受到重创,但好歹还能正常作息,闭关修复。
这次难道真的是因为命数如此,大限将至了吗?
想到这里,云逸的脸色更深了。
就在他们一屋子人阴郁愁容的时候,门外响起小徒弟的叩门声,说是有访客,要见云梦。
门内的四个苦瓜,闻言都是一怔,这个时候要见云梦?
留下小徒弟看守,云逸和云微一同去院外会客。
边走边问来报的小徒,对方是什么样貌,男女老少。
哪知道小徒弟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一个劲地指着不远处的山门说“师叔去看看就知道了。”
云逸和云微见院门洞开,可是门槛外空无一人,回头正想问小徒弟怎么回事,这时候正主却发话了“这儿呢~低头!”
他们往脚下一看,哟!一只体态浑圆,皮光水滑的黑猫,斜吊着黄绿眼愤愤地表达不满。
“原来是你啊。”云微一眼认出,这不就是住在荒坟里的那位嘛。
云逸上下打量,一头问号。
“这位是。。。对了你是干什么的来着?”云微想引荐一下,但是很不幸他那天完全没心思去管,黑猫到底有没有自我介绍。
果然,大爷一样的胖猫不满升级,恼怒如果有实体,这会儿已经一蹦三尺高地去给他一爪子了。
“咳咳~我是人与自然研究院的特派员,我叫般般,今天来是找云梦大师的,麻烦请他出来,他的一位旧相识,托我带了信物要转交。”还好它今天是为了正经事而来,暂且不跟这两个小家伙一般见识。
“额,云梦师兄现在可能没办法见你,不如你把信物给我,等他方便的时候,我一定转达。”
云逸不想有其他人知道师兄的近况,但是又忍不住好奇,谁会在这个节骨眼送信物来?
毕竟,会和深山老林的道观里有书信往来的,除了自己,实在想不出还能有谁。
当然他自己也不愿意写信,如果不是师兄死活不肯用电子产品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