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白昼 第3章 木质柑橘

“没变过。”

窗外月色清浅，恍如银河倾倒。夜雾空濛，初夏的第一场雨泠泠而落，像一曲缱绻无眠的调子，雨水打在石板上，如同玉碎。

姜南笙的嗓音空灵又温柔。

双眸透着股倔强。

奶奶握着姜南笙的手，语重心长，“泱泱，奶奶没几天了。在这个家，阿妄除了我，没有别的亲人。倘若以后不喜欢他了，也不要断了来往，替奶奶关心关心他。”

奶奶心里，最配的是泱泱和阿妄。

但所有人都认为泱泱和时珒配。

姜南笙陪奶奶聊了很久，久到外面的雨下了已经有一阵。

她哄完奶奶睡觉，去看裴时妄。

男人躺在沙发上，曲着双腿，似乎被抽了全身的力气，细长的手指垂着，一幅半死不活样儿。

姜南笙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旁。

心头莫名涌出一种冲动——

想亲他。

姜南笙靠他靠得更近了，迟缓地弯下腰身。男人那张极具攻击性的脸越来越放大，她似乎下一秒就要亲上去。

内心的小人在告诉她：

亲一次没关系，就当放纵自己一次。

就在差点与裴时妄的唇碰上的一刹那，姜南笙猛然止住了这一荒唐。

她想起高三那一次毕业宴会，裴时妄的好兄弟问他喜欢什么样的。裴时妄语气轻佻嚣浪，挑了挑眉尾，“喜欢妖的呗。”

眉宇间是她未曾见过的欣忭。

姜南笙攥着旗袍的指尖泛白。

他的吻应该留给自己喜欢的人。而不是被她自私的剥夺。

她如是想着，逃出了病房。

青石板路被泠泠夏雨透湿，空气里夹杂着温润的寒意，淮州的雨总是能让人窥探到它的前世，如同置身千年前的水墨画。

在朦胧烟雨里，诉说爱意。

她在医院的小路上随意地走了走，没注意朝自己走来的人。

直到，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视线。

“泱泱，怎么一个人在这？”

是傅云昼。

不知道他为什么过来，姜南笙疑惑，“屋里有点闷。你呢？怎么过来了？”

这个时间点他不应该在家么？

姜南笙到现在都会惊叹于傅云昼的自律，即使因为受伤而被她留在傅家的那段时间，他的起床，睡觉，吃饭，运动时间都能固定在某个时间内。

“刚回国，看看奶奶。”傅云昼回。

姜南笙轻轻点了头，青石板路上多了一人陪她逛。

即使安静，两人的磁场也莫名的合，一句话不说，也不会觉得尴尬。

他们找了一个长廊下的木椅坐下。

“泱泱。”傅云昼轻轻的叫她。

他的呼唤总是那么缱绻，温柔。

“嗯？”姜南笙陷入自己的思绪里，好半响才反应过来傅云昼叫她了。

傅云昼见她怔忪的模样一阵失笑。

“你和时珒哥的婚约还在？”他试探的问。

姜南笙轻嗯了声。母亲坚决不同意她退婚。她想，如果当时和她订婚的是裴时妄就好了。

“不能取消？”

“母亲不同意。但时珒哥心里有人了，他答应过我会退婚。”姜南笙道。

裴时珒当时说，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不可能的人，希望她暂时不要退。他会寻找个合适的机会。

—

隔天起床时，姜南笙的头有些痛。

她泡了杯养生茶，直达片场。

今天上午的戏份，是男主沈辞舟因中毒箭受伤，未能按时回王府，姜杳去军营找他，按照前世所知，找出内奸惩治。

避免了王军一次的重挫。

姜南笙换好了戏服，准备就绪。

与裴时珒非常契合的过完一遍戏，连“吹毛求疵”的导演戚长清也没有找到错处。戚长清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裴时珒。

虽然说这小子拿过奖，演技肯定没问题，但刚刚着实再惊艳了他一把。

抓完内奸之后，有一场庆功宴，沈辞舟抱着喝醉的姜杳送回营帐，却在她嘴里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姜杳说：

沈辞舟，你可有悔，自己拼死守护的这天下，未曾给你葬身之地。

戚长清拍戏很少按照顺序，所以今天的这场戏，是沈辞舟已经对姜杳动了情的。他听见姜杳的话浑身僵住，坐在她床头打量了她许久。

眼神克制隐忍。

就那么一眼，把戚长清都惊到了，那克制的眼神，过于逼真了。

让人分不清

是沈辞舟对姜杳还是裴时珒对姜南笙。

中场休息，裴时珒坐在躺椅上看剧本，戚长清来找他。

“你看姜仙女的眼神，不对劲啊。”戚长清调侃着，直接坐在了地上。“那是沈辞舟。”裴时珒说话时，眼底划过一阵慌乱。

戚长清才不信这鬼话，和裴时珒这小子合作那么多次，他会看不出来那么点小心思。

不过他不理解，裴时珒慌什么。

对自己的未婚妻动心

有什么可慌的。

“不过是喜欢自己的未婚妻，你掩饰什么？”戚长清有话直说。

他觉得那眼神就像是被伪装成果汁的烈酒，在压抑克制之下，是汹涌放肆。

自己什么情况，裴时珒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抬眸望去坐在折叠椅看书的姜南笙，她的注意力全在手里的《悉达多》。认真又专注。

穿着戏服的她，似是一幅丹青未干的水墨画。看一眼，就能让人安静下来。

裴时珒的眼神没有停留很久。

像绚烂的烟花，转迅即逝。

休息时间结束，戏重新开拍。

一群人开始走戏。

城墙之上，姜杳看着准备出征的沈辞舟，眼神满是不舍与留恋，因为这层关系，她甚至没有敢下去送他。

不像上一辈子，惹得民间传言纷纷。

这幕戏过完，导演喊了声卡，姜南笙有些体力不支，手扶在城墙之上，艰难的站着。

倏地，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已经在医院的病房。床头，卫姐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现在怎么样？头还痛不痛？”

“没事。”姜南笙扯出一丝笑容。

卫姐给姜南笙倒了杯水，她刚喝着，病房的门就被打开。是裴时珒与傅云昼。“泱泱/南笙。”两人的声音，几乎同一时间响起。

“怎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姜南笙有些尴尬。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两人之间莫名有种针锋相对的感觉。

“你好点儿了么？”说话的是傅云昼，他手里领着个保温盒。一身西装，与保温盒怎么看怎么违和。

姜南笙点了点头，又道谢。

这时，卫姐凑到他耳旁，“笙笙，刚刚你在城墙之上晕倒，是裴老师冲上去把你抱起来，送到了医院。也感谢一下他。”

姜南笙疑惑地点点头，冲，冲上去，送医院？

她不会想到，此刻，裴时珒抱着她与裴时珒的惊慌失措，上了热搜。

—

郊外的CN基地。

池屿—玉鬼「二级防害手」坐在电脑前，抓着手机鬼哭狼嚎：

“啊啊啊啊啊，裴时珒抱我女神了。”

他一一翻着下面的评论，全是磕到了。这让玉鬼更加烦躁了，他滔滔不绝地给晏南——南北「一级观察手」抱怨。

忘记裴时妄熬了一个大夜，刚睡觉。

“小胖，你有病？”

二楼，裴时妄极其烦躁地朝玉鬼喊。他TM刚睡着，操。

“老大，对不住对不住。”

玉鬼两指并在一起，做了个下跪的手势。

裴时妄无语的比了个中指，继续回房间睡觉。他醒了一次，没了睡意，头却痛的厉害。

于是拿出手机点了酸奶。

他点完，准备放回去，屏幕上出了消息推送：姜南笙片场晕倒，裴时珒将其抱起来送往医院。

裴时妄没其他事，翻了翻评论。

—：“啊啊啊，磕到了，我的珒南就是最配的。”

—“姜仙女美貌杀我，裴时珒你好爱，我哭死。”

—“不会是作秀吧？真是为了宣传，什么底线都没了。”

—“楼上你有病？那可是城墙，谁会拿自己的命宣传，黑粉这尬黑的本事又上一层楼了，怎么，在神经病学院进修了一阵？”

—“楼上你别太搞笑！！！”

裴时妄暗骂了声，从床上起来，顺了件外套，走之前不忘跟经理说了声。

他倒出车，直奔医院。

买了几盒车厘子再进病房。

裴时妄进去，瞧见姜南笙在看书，他见她抬头朝他笑着，“时妄？”

姜南笙的眼神，像饥渴已久的小鹿，终于寻到了一眼青泉。

男人走到她床头，拎着袋子在她前面晃了晃，“吃不吃？”见她点头

他乐了，“等着，爷给你洗。”

她等了一会儿，他没出来，去卫生间洗手。

裴时妄拿着洗好的车厘子出来，见她没在，便把车厘子放到床头柜，眼神扫到床上的书的名字《海啸》。

他拿起来，翻开扉页，看见文案：

你心里是否也藏了一个人？

裴时妄又看见了她的随笔：

心里有一场肆意汹涌的海啸，只有自己一人知道。

心里有人了？裴时珒还是傅云昼？还是另一个人。

他疑惑，又想了想关他屁事。

他把书放了回去。姜南笙也出来了，他扶着她上床，把洗好的车厘子递给她。“队里不忙吗？你怎么有时间过来？”

姜南笙道。

此刻她有点庆幸

自己与裴时妄不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在投稿软件「信鸢」上，她有一位笔友，与自己暗恋的人，是陌生人。

连最基本的聊天都没有。

“完成任务了，就没事。而且刚比完赛，没赛前那么紧。”

裴时妄坐姿随意懒散，大少爷的那股劲儿似乎刻进了他骨子里。

“天那么热，不知道休息？”裴时妄看见那推送就来气，还真是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真行。

姜南笙愣了愣。

听见他责怪的语气，心疼的眼神。

她递给他一个车厘子，“错了。”

语气熟稔至极。

姜南笙平时不会对人撒娇，但面对裴时妄，她自然而然的撒起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