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被陆砺搬到阁楼,放在书桌上。
“好,让我看看你这家伙坏哪儿了。”
这人还像模像样穿了条围裙,也不知是来做维修的还是当厨师的。
涅法不远不近坐在一旁,低头剥一颗老抽色的茶叶蛋。
他看起来十分专注,鸡蛋破碎的外壳像雪花一样簌簌落在下方垫着的纸巾上。余光打量着临时搭建的工作台。
三层阁楼的窗边,靠墙摆着的是这儿唯一的书桌。书桌材料一看便知是合板的,只上了抛光,如今表面也被磨得斑驳。一条桌腿下垫着一小块已经发黑的纸巾,显然有些年头了。
桌上堆着许多东西,钳子、扳手、万用表,还有几卷胶布。都是旧的,但擦得干净。显然它们的主人常在这儿修理东西。
桌面对着阁楼的飘窗。窗帘被拉开,玻璃意外的透亮,能看清巷道对面的屋檐尖尖和穹顶一角。公共灯工作着,光线可以正好落进房间,不用额外点灯了。
陆砺翻出螺丝刀,准备先把后盖拆下。老式电视机的螺丝藏得深,拧得也紧。他拧了两下,见纹丝不动,在工具箱里换了把更大的。
“这电视比我年纪还大了,”他吃力拧转,一边说,“我在废品场也淘不到这种货色了。”
涅法嘴里在嚼蛋白,模糊不清地“嗯”了一声,下楼洗手。
“这人也真是奇怪,”陆砺余光看见上楼的身影,继续吐槽,“急成这样,就为了修这台老电视。我要是他,就直接买一台新的,多省事。”
螺丝终于松了。陆砺把后盖揭开,搁在一边。
然后他愣住了。
涅法察觉他的停顿,往前凑上来:“怎么了?”
陆砺没回答,只是盯着电视内部,眉头慢慢皱起。
涅法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台电视肚子里比普通的老式电视复杂得多了。最显眼的是一块电主控板,比周围的元器件更加新,上面密密麻麻焊着更细小的原件,还有一个小小的指示灯伸出,正在微弱地闪着。
“我记得这个……”涅法喃喃。
陆砺伸手,把电视的电源线举起来给涅法看。
“没插电。”陆砺说。
两人看着那块主控板上的指示灯。一下,一下,很微弱,也的确还在闪。
“这家伙,”陆砺不自觉压低声音,“一直在运行。”
室内安静,没人说话。
陆砺伸手,想碰那块主控板,刚神出一半又停住了。他收回手,拿起一把小的螺丝刀,小心翼翼地把固定的螺丝拧下来。
取出板子,翻过来,背面有个极小的标识。陆砺凑近看,是一串极细的刻字——
AMC-037/HPL-INT
“这是什么?”他把板子举起来,对着光研究。
涅法在一旁盯着那个标识,沉默了几秒。
“这是研究所的东西。”涅法说。
陆砺愣了一下:“上面来的?”
涅法点头。
“开头这个,”涅法指了指“AMC”的字样,“是档案中心的缩写。”他顺着主控板上的线路往下探,摸到一排芯片,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识。
“所以它连接的是个存储模块。”
陆砺低头看那块板子的指示灯,又看那台老旧的电视。
“研究所的东西,”他喃喃自语,“为什么会在这台破电视里?”
涅法没回答。
“你觉得它存了什么?”
涅法耸耸肩。
陆砺把板子装回去,盖上后盖,拧紧螺丝,装作一切如初。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等那人来,我倒看看他怎么说。”
涅法随他动作站起,看着那台电视。
地上与地下井水不犯河水,这种潜移默化的态度他几年以前才知道。所以这台搭载了上层技术的老电视出现在下层,无疑是一个信号——
——会不会与自己有关?
他不知道。他醒来得太晚,并不清楚许多事情。
……
两人下楼。
陆砺把电视重新摆在吧台旁边,和昨天一样的位置。他去水池洗了手,转头钻进后厨翻吃的,见涅法还盯着它。
“别看了,”陆砺叼着一片面包过来,手里用防油纸又夹了一片面包,“再看也看不出花儿来。”
他把面包递给涅法。
涅法收回视线,接过面包片,低头咬了一口,没说话。
陆砺在他对面坐下,嚼着面包,也忍不住看了一眼那台电视。
“你说那是研究所的东西。”
“嗯。”
“你以前见过?”
“只是见过标识。”
看涅法坦白意向缺缺,陆砺也没追问,把话题拐了个弯。
“那个人,他说什么时候来?”
“他说上午来。”
陆砺咽下最后一口面包,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短针刚过十一点。
“应该快了。”
“笃笃笃。”十一点半,门被敲响了,随之才被推开。
门上的铜铃被撞得直响,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样子比昨天还紧张些,左手捻着裤缝搓来搓去。
“小兄弟,我来取电视……”
“哦哦!修好了,你进来看看。”陆砺仿佛刚想起来,侧身让对方看到那台电视。
那人朝着他俩的方向去,到了吧台前,看见那台电视摆在台上,比昨天干净些,应该是擦过外壳。
他弯腰仔细看了看,又抬头问陆砺:“能亮了?”
“能。”陆砺把电视转过来,插上电源,按下开关。内里“滋滋”作响,屏幕还是一片黑,他又用力在电视屁股位置拍了拍,屏幕亮了,雪花点沙沙地闪。
见电视状态良好,中年男人明显松了口气。
“多少钱?”
“五十。”
听到报价,男人伸进兜里的手顿了一下,眼神快速瞟过面前的黑发青年。
他从兜里勾出钱夹,拇指和食指在真皮的翻盖上磨蹭两下,才慢慢掀开。他粗粝的指尖探进去数,终于拽出几张皱巴巴的纸钞——两张二十元和一张十元。
纸钞被递到陆砺手里,带着一股旧皮革与汗渍混合的气味,男人露出几分抱歉的愧赧。
钱夹在他掌心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空瘪的轻响。他迅速把钱夹塞回口袋,像藏起一件不愿示人的物件。
电子配额普及的今天,地下二层仍不乏以实物货币交易的手段,大多是灰色订单。哪怕修电视的业务并不处于灰色地带。
陆砺爽快收了,恰好他也不太爱用电子配额。对二层而言,每月的基础配额只够生存,而这种与个人终端强绑定的“可追溯”体系,只意味着上面能看见你的一举一动。
“这电视年头不小了,怎么想着继续修呢?”陆砺状似无意地问。
中年男人正弯腰去抱电视,闻言回答:“这段时间经济不好,家里老人又喜欢这台电视,就将就用着吧。”
“您真是一片孝心,”陆砺语气像在聊天气,上前作势要搭把手,“大家既然都是这片的邻居,我都忘了问,我姓陆,您贵姓呢?”
“免贵,姓贺。不过我平时在地上工作,不常回来,也不算邻居了。”
“那我俩以后见面,您叫我小陆,我管您叫贺叔。”
陆砺帮他开了门,贺叔抱着电视走到门口,脚步比昨天还快。
“谢谢啊小兄弟……小陆。”
涅法站在吧台后面,目送男人推门出去的身影。
“喀嗒。”门轻轻关上。
两人对视一眼。
陆砺把围裙解下,搭在椅背上。
……
两人没从正门走。
陆砺率先推开后门,示意涅法跟上。两边楼房挤压出后巷的狭道,楼上不知什么用水正滴答滴答往下渗,墙根堆着几袋垃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酵的酸味。后巷窄得仅容一人通过,涅法缀在陆砺后面,踩他踩过的水洼。
转过一角,豁然开朗。中年男人在不远处,离了酒吧,他走得没那么快了,但脚步仍很急。
两人远远跟着,始终隔着一个巷口的距离。
穿过居民区,男人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陆砺跟上去,在巷口停住,他探头看了一眼。
中年男人已经走进巷子,背对着他们,还在往前。
“他一直往西边走,西边有什么?”见距离足够,涅法突然问。
“这是去水厂的路。”陆砺低声说。
涅法没回答,皱了皱眉。
经过水厂的时候,中年男人朝那边看了一眼,继续往前。
陆砺跟上,也往水厂方向看。水厂铁门紧闭着,只留了一条缝,里面传出机器运转的嗡鸣。
又走了数十步,男人拐进一条岔路。巷道更窄,以成年人的身量想过去只能勉强。不说负重的中年男人,就连两个青年人通过也颇费心思。
巷子两边是旧仓库的墙,墙皮年久剥落,露出内里的红砖。陆砺和涅法停在巷口,贴着墙。
他们听见拧铁丝的动静。金属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音,随后是吱呀一声——门开了。脚步声,电视被放下的闷响,衣料摩擦的声音,安静了一会儿。
两人退出窄巷。
中年男人出来的时候头也没回,几乎是小跑着离开。
陆砺等他走远,才从墙后探出脑袋。他回到巷道,一扇歪斜的木门默立在尽头,门锁着,铁丝重新拧上了,除去掉了些灰尘,几乎看不出有人来过。
涅法绕过侧面,窗户全用木板封上了。他从缝隙往里看,室内幽暗,只能看出一堆旧家具的轮廓。
他勉强分辨出,那台旧电视屏幕朝外,被放在一个旧柜子上,毫无违和感。
涅法退回来,他看着那扇木门,沉默思考。
陆砺没有催他,两人出了窄巷,就那样站在巷口,听远处偶尔传过来的说话声和水管声。时间不早了,水厂偏僻,公共灯的光从穹顶洒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进巷子深处。
“你觉得,这里面会有什么?”陆砺问。
“不知道。”涅法开口。
陆砺的目光投在涅法的影子上。他总觉得涅法知道些什么,但这人总是说了毫无信息的话就闭上嘴,像是真的不知道,又像是知道却不想说。
好在决定带他回来时,陆砺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于是,他对涅法说:“走吧。”
涅法点点头,两人转身往回走。
经过水厂的大门,涅法福至心灵般,突然回头望着木门的方向。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他转回头,跟上陆砺的脚步。
巷子深处,似乎有什么在黑暗里亮了一瞬,看了他一眼。
或者只是错觉。
且不论志趣相投,我认为组到愿意求同存异的组员是可遇不可求的事,否则不知道哪天好好的同学突然就翻脸撂担子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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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电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