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离开的时候,步子很快,头也不回,就像有个透明人跟在身后追杀他似的。
涅法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道尽头,才收回视线,重新落在那台电视上。
通体灰黑的塑料外壳,左下边角磕掉一层漆,露出米黄的底色。机身背后延伸出一条小尾巴似的电源线,插头和插尾部分的线用黑色工业胶布缠了一圈又一圈,手法很仔细。
陆砺蹲下来,用食指敲了敲外壳,再戳了戳面上的每一个按键,没反应。
“在看什么?”他没看出这电视的特别之处,倒是脑后多长了双眼睛似的,抬头寻找涅法的目光,问道。
涅法正盯着那台电视,发呆沉思,看见陆砺回头,才收回视线,摇摇头。他并不太精通这类机械。
陆砺站起来掸了掸膝盖处的灰,把电视搬起,示意涅法帮他开个门。他把电视搬进酒吧,摆在柜台旁边,权当临时装饰。
“这人说明天上午来取,”陆砺说,“可能只是接触不良,应该不难修,先放这儿吧。”
涅法顺从点头。
陆砺拍拍手上的灰,转身去准备营业的东西,顺便使唤涅法拿两瓶汽水来。
涅法应了,走向柜台后的冰柜。走到一半,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台电视。
它静静地待在那儿,面朝外向着对面的卡座,屏幕漆黑一片。
……
沈仲安的酒吧通常是从晚上八点半开始营业,一直到后半夜,但十点以后人才会陆陆续续多起来。
所以一开门就进门悠哉坐下的,一般是熟客,甚至是与这儿的主人相熟的客。
涅法换上陆砺的旧衬衫,临时充当服务员一职。沈仲安本想着让他补上一直空缺的保洁一职,临开门又改了主意,说是有这样一副皮囊在,内里就是个再空洞的人偶也定会招人喜欢。
为这后半句,涅法本打算婉拒当前台服务生,这位徒有皮囊的“人偶”有自己的打算。况且,他无法保证自己一定不会被认出。来到地下那一日,他就已经将沿路监控的内容篡改,但他终究不能面面俱到。
“老板,来一杯自由古巴。”
散台角落的阴影里,一只青筋突出的手微抬起,朝吧台招了招,本人却侧背过身陷入阴影中。
这间酒吧地理优势一般,要想仅靠此维生,想必得有一手无可替代的调酒手艺。
沈仲安侧目,左手伸向调酒台上方的杯架,提下一只高球杯,抬手对光瞄了一眼,轻放在台面上。
不锈钢冰铲插入冰块堆,带出一阵清脆的“咔嚓”声,他手腕一抖,四五块方冰落入杯中。冰块在杯底相互碰撞,很快停止。他挤入半颗青柠汁,“噗”的一声。
然后是朗姆酒。沈仲安右手握瓶,倾斜瓶口——意料之外的没有多余动作,他的手极稳,不需要度量,只凭手腕抬起的角度控制流速——透明酒液滑入杯中,砸在冰块上,像冷雨打在青瓦上,没过最底下的冰块。
最后是自由古巴的灵魂——可乐。碳酸汽水沿杯壁缓慢倒入,入杯的一瞬,深褐色液体先接触冰块,才达到酒液,无数气泡同时迸裂,喷涌一般发出持续而绵密的“刺啦——刺啦——”,像海潮退去时沙滩的喘息。直到液面齐平与冰块顶,声音才渐渐消寂。
这时候的灯光是昏暗的,反而成就了这杯自由古巴最美丽的时刻。
可乐在这片昏暗下本是深不见底的黑,经白朗姆稀释后,射灯的光线从头顶打下,穿过光洁透明的杯壁,那片黑色也现出层次。最上层是浮动着细腻泡沫的琥珀色,中间是渐变的赭红,底部幽深未明。
调酒师将装饰的青柠片竖直插在杯口,一旁默立的服务生将“自由古巴”托起,走向那片阴影。
自由古巴在故国有一个潇洒的传说,那个年代的白朗姆还是粗粝的烈酒,可乐还没成为供人消遣的口欲,冰块稀缺而珍贵。这个名字曾是一个口号,是那时的人们对未来的茫然与期待。
一百多年后,它成了世界上绝大部分酒吧最廉价的入场券之一。几百年过去的今天,它成为这座地下酒吧里最平平无奇的一个男人永恒思考的命题。他接过带着微凉水雾的高球杯,感受遥远的热带余温。
吧台另一端,一位打扮成熟的女性坐着,手正夹着一根未点燃的女士烟,轻轻嘬着,余光漠视这一切。
酒吧的老板特立独行,他根本不喜欢音乐,室内播放的迷幻摇滚来自陆砺的歌单。
一首《Dreamland》经电子播放器流淌而出,浸泡了内室。电气化的节拍和迷离的合成器声景似乎要把冷淡的氛围烘成闷热的夏天。
节奏敲打着在座所有人的躯壳,让他们与之共振。那个女人忽然抬起手,食指关节轻叩桌面。
“笃,笃,笃。”
克制的三声,不轻不重。
沈仲安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并非刻意忽视,而是留给她酝酿的空间。
女人也不看他,视线飘在藏酒的顶柜门,半晌才慢慢道:
“老样子,一杯盘尼西林。”
“再加一杯……绿山墙。”
两杯风格截然不同的酒。沈仲安没多问,他转身,从酒柜里取下两瓶酒,威士忌和伏特加。
盘尼西林在先,苏格兰威士忌的烟熏味浅浅弥漫,混着蜂蜜的甜美和姜的温暖。绿山墙随后,绿薄荷利口酒倒入摇壶的那一刻,一抹鲜艳翠绿晃过,是在地下无法窥见的颜色。
两杯调制完成,被调酒师亲自送到客人面前。盘尼西林推至面前,绿山墙静候在她手边。
梅姨瞥了一眼,哪杯都没接。她用夹着烟的那只手,将一旁侍候的涅法唤来,再把绿山墙轻轻推了过去。
酒杯滑过台面,停在涅法面前。
“请你喝的。”
涅法看向梅姨,对方没理睬他,正端着那杯盘尼西林小口啜着,眼神飘向调酒台。
他低头看着那杯酒。翠绿的颜色,薄荷味的香气飘忽,杯壁上凝着薄薄一层水雾。
他又看陆砺。陆砺刚下楼,在吧台边站定打量电视,感受到求助的目光后,也看向涅法这边。黑发青年脸上表情不明,但嘴角噙着笑,有点像在说“我就知道会这样”。
眼看涅法求助无门,陆砺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压低声音:“梅姨请你的,大方喝呗,没下毒。”
涅法终于端起那杯绿山墙,抿了一口。
薄荷的清爽袭来,而后渐起的是青柠的酸,好一会儿才沁出淡淡的甜。
涅法顿了一下,似乎是开始回味。
然后又喝了一口。
陆砺凑到他面前:“怎么样?我还没见过老爹调这种类型的酒。”
他低头端详手上握着的酒杯,将它克制地靠近对方鼻下一寸,恰好让杯中气泡酒散发的清新气息钻入。
陆砺嗅了嗅,斟酌着形容:“我觉得它,像春天。”
涅**了一下,忍俊不禁。
身侧沉默独饮的梅姨,突然转过头发出一声没憋住的“哧”。
……
迷幻的音乐一直唱到深夜,酒吧的客人换了一波又一波。“自由古巴”饮完后,又添了一杯“教父”。“盘尼西林”见了底,空杯被轻轻推远,泥煤的烟熏味燎过味蕾,她就安心地起身,推开酒吧的门,走进漆黑的夜色里了。
涅法端酒、收杯子、擦桌子,逐渐摸清了章法。
没有人注意这个突然出现的服务生,偶尔有人因这张美丽的新面孔回首二三,也不会有人上前搭讪。涅法觉得自己像刚上架的新鲜猪肉——大概这就是地下的规矩。
那杯绿山墙早就喝完了。空杯被收走,洗干净,放回杯架上。涅法经过那一小块区域,余光略过,难免又想起陆砺的形容。
像春天。
涅法不知道春天是什么味道,他知道陆砺也不知道。这座城邦艰难建立在灾变后的喘息之间,将人圈在如今的一窗天地,远洋的讯息寂静了,眼前的天空也远离了。诚如他自己,也只见过温室里恒定的“春景”,和旧时遗存的影像资料。
而陆砺,知道的可能不比他多。
但他觉得,那一缕春风吹出的,大概就是这个模样。
最后一个客人离开时,已经快两点了。
沈仲安整理好吧台便去洗漱。陆砺把门锁上,转身借力靠着把手,捶了捶肩。
“累死了——!”
涅法坐在吧台凳上,点头。他初来乍到,虽然适应良好,现在也有些腰酸。
“行了,我们也准备洗洗睡。”陆砺往吧台挪动,拍拍与涅法同侧的那台电视的外壳,“明天还要修这个小家伙呢。”
两人前后脚上了楼。
一夜无事。
……
阳光——如果地下那片用来简单区分日夜的公共灯灯光也算的话——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时,涅法已经醒了。
那两条菜叶子似的轻薄帘布,其实没有任何遮光作用,好在因地制宜,地下二层正是其用武之地。
叫醒涅法的不是薛定谔的阳光,其实是管道里的水流声和楼下沈仲安出门的动静。并不至于吵闹,只是他还没适应好。
返观收留他的地下土著,涅法坐起,看向床铺。陆砺还在睡,整个人蜷进被子里,只露出一撮黑发。
涅法没舍得打断这人的优质睡眠,轻轻下楼。
陆砺还在三层阁楼上睡着,沈仲安出门了,二层和一层都空荡荡的——涅法来到一楼,酒吧的区域,那台电视还待在柜台旁边,和昨晚一样,因损坏依然屏幕漆黑,无法开启。
他走过去,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屏幕反射出倒影,两者互相对视。
涅法突然想起昨天委托人离开时的背影,头也不回,像是被什么追着。
“醒了?真早啊。”
陆砺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他打着哈欠走下来,头发乱糟糟的,翘得要冲上天花板。
涅法没提醒他,挂钟已经走到快十二点了。
“等我洗把脸,咱们把这电视拆了看看……你有啥想吃的么?”
涅法点点头,说随便。
陆砺去后厨了,涅法还坐在吧台前,看着那台电视。
屏幕一片漆黑。
讨厌小组作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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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