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姜青黎就早早地起了床。
昨日夜里蜡烛被烧得只剩下半截拇指那么长,不忍心将仅剩的蜡烛烧完,姜青黎只好借着蒙蒙亮的天光收拾去集市上的东西。
将昨夜烘干好的抱石莲仔细放进一个干净的布袋中装好,放进背篓里,背在肩上,踏上了去往集市的路。
沿着盛英巷刚走出十来步,姜青黎就听到背后有人唤她,折身看去,是多日不见的孙富安。
孙富安面色拘谨,一双眼睛瞄来瞄去就是不落在姜青黎身上,姜青黎何尝看不出对方在想什么,先他一步开了口:“富安哥刚回家就去集市上卖炊饼么。”
孙富安点头嗯了一声,昨日他回来听说姜家的遭遇,欲去找她,却被母亲拦下了。
“那咱正好顺路,我也打算去集市上卖点东西。”姜青黎率先转身朝前走了,不知为何,她面对孙富安的时候总感觉胸口一阵酸涩,大概是原主的躯体反应吧。
孙富安看着姜青黎的背影,心中升起愧疚,他回老家不过三个月,回来之后就发生了这样的变故,他想起昨日夜里母亲声泪俱下的劝诫,心底里传来撕裂的痛,倘若事发时,他在她身边,会不会是另一种结果。
母亲说,那些债主们欲将她卖进青楼抵债,她求完二叔求三叔,就连亲祖母都狠心没开门,姜大与他们一母同胞,往日里的宽厚没准儿是装出来的,这样的女子断然不能进他们家门的。
孙富安合了合眼睑,这么多年的相处,青黎是什么性子他是清楚的,他断然不信她会和其他姜家人一样。
思量间,姜青黎已经走出老远,恰时,一道晨光破开云层落了下来,将二人之间的距离衬得越来越远。
心底忽而泛起一阵慌乱,孙富安快步两步追过去,他心悦青黎,只要她的心思不曾改变,登时就算母亲阻挠,他断然不可能抛下她。
孙富安一路小跑,来到姜青黎身侧,问她背篓里装得是什么,重不重,用不用他背着,语气一如从前。
“昨日采的几株药草。”姜青黎的语气并不热络,只当是邻里之间的交谈,“没什么重量。”
孙富安几次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托了托背上的背篓,里面的黄油纸晃动发出“沙沙”声响,似是在缓解这无言的尴尬。
此时距离集市还有两条街,二人这么无言着气氛太微妙,考虑到两人均是未婚的身份,一言不发的情况更容易令人误会,姜青黎率先开了口:“富安哥老家的情况可安好?”
姜青黎只想找个话茬缓解气氛,谁知听在孙富安的耳朵里变了味儿,好似在埋怨他怎么一连出去了这么久。
孙富安心里顿时又酸又甜,看样子青黎还是在意自己的,他忍不住唤了一声:“婳婳。”
姜青黎心中一惊,这是原主的乳名,原是她小时候长得像那个年画里的娃娃,母亲便给她起名“婳婳”,自从父母过世后这个名字便没人提及了,此时被孙富安叫出来,她不习惯之外还有一些心惊,这样亲昵的称呼可不能胡乱叫的。
姜青黎转着头朝四周看了看,幸好此时时辰尚早,巷道上没什么人,她轻笑一声:“富安哥在老家弟弟妹妹众多,当了那么多天哥哥还不过瘾,眼下回来了在我这个邻家妹妹这儿还摆哥哥的架子呢。”
一句话,将二人之间的关系划分清楚,更是提醒孙富安的越界。
饶是再迟钝的人,也能听得出来姜青黎话里的意思,孙富安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妥,连声道歉:“青黎,我是想说我们还跟以前一样,没有别的意思。”
姜青黎转身面对着孙富安站着:“富安哥,我们当然跟以前一样呀,我还等着你娶媳妇的时候喝喜酒呢。”
姜青黎脸上的笑容一如往日,可听完她的后半句话,孙富安欲扬起的笑容僵在脸上,不等他下一步反应,姜青黎又补充的一句话,彻底将他拖入海底。
“富安哥,往日父母在世的时候我尚且能做个孩子,能做你的妹妹,现在情况变了,我须臾做大人了,‘婳婳’这个乳名还是不唤的好。”姜青黎语气平淡,落在孙富安身上的眼神平静且凉薄。
眼下,孙富安哪里听不出姜青黎的言外之意,她这是彻底划清他们二人之间的界限了。
母亲同他讲青黎同他们家客气起来了,恐早有他意了,他以为娘是为了让他死心骗他的,他是不信的。
现在亲口听见她的话,孙富安心底的侥幸被击碎,被汹涌而来的酸涩淹没,脚底下一个踉跄没站稳,险些将后背上装满炊饼的背篓扔出去。
姜青黎下意识去扶,刚有动作就被心中的理智按下,与他情谊缠绵的是原主,可这副身子的内里现在是她,断然不可能再与孙富安有什么牵扯。
眼角一滴泪滑落,滴落在锁骨上一阵冰凉,姜青黎这才察觉到,原主的躯体感受竟如此强烈了么。
记忆里,原主与孙富安确实情投意合,可看不出情谊有多深。
眼下,姜青黎不禁猜测原主生前该有多喜欢孙富安啊,适才见到他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身体里内啡肽水平激升,眼下她只不过决定要同其情断,眼泪就已然在她不曾时落了下来。
姜青黎抬手将泪痕抹去,暗道一声抱歉,这次不能依你。
她的志向不在一方宅院之中,更何况孙富安喜欢的人是原主婳婳,而不是现在的姜青黎。
姜青黎狠下心,不再去看满脸愁绪的孙富安,前边就是集市所在的街口,她松了一口气:“富安哥,前边就是菜市了,药市还在北边,我先走了。”
说完,也不管对方什么反应,落荒而逃。
孙富安看着少女慌乱的背影,心中既酸涩又后悔,要是他不回老家就好了,或者他早两日回来就好了,是不是婳婳还是他的婳婳。
这边,姜青黎依着记忆里对集市的了解,来到距离菜市以北两个巷口的药市。
一路走来,姜青黎发现这个朝代的集市整体呈“丰”字型排开,集市整体沿南北方向的街道展开,各种类型的集市分布在东西方向的巷道上,分别有肉市、布市、粮市、菜市、书市、铁市、药市等等。
这是都城南部的集市,常被人称作南市,主要卖生活用品,至于都城北部的北市,主要卖一些器具、兵器或者马兽,姜青黎没去过,只听别人说的。
南、北两市的主街分布在都城最中央的那道街上,那条街上的铺子大多都是城内各位贵人名下的产业,其余商贩大多分布在与主街交汇的巷道里。
姜家药铺所在的盛英巷正对着的是菜市,顺着主街再往北走两个巷口便是药市,此时天色还尚早,集市上的药贩稀稀疏疏占据在自己的地盘,姜青黎寻了一个不太引人瞩目的地方,蹲坐了下来。
将装着药草的布袋从背篓中拿出来,空背篓倒扣在地上,三两下将底上的灰吹干净后,姜青黎将装有抱石莲的布袋放在上边,三两下将袋口挽下去,露出里面的抱石莲。
这些抱石莲经过一夜的烘干,颜色愈发鲜绿,散发着淡淡的草本清香,引得过往的行人纷纷侧目。
这次出来得急,忘记将帷帽带出来,姜青黎谨慎地朝四周张望了半天,确定视线范围内没有那几个讨债人的身影,她才放心地大声吆喝起来:“抱石莲,新鲜的抱石莲,清肺止咳,效果非凡!煮水煲汤,老少皆宜哈!”
她的声音清脆又响亮,在人群中格外突出。此时药市上顾客人数比较少,大多是前来卖药的药农或者药贩,纷纷侧目朝着声音发出来的角落看去。
他们这种药贩大多是守在自己摊位前,有人经过便吆喝两声,遇见想买的主儿才会介绍一二,像这位小娘子这般没什么买家瞎吆喝的,在这条巷子里少见。
姜青黎能感觉四面八方传来的视线,迎上其中一条,扯着嘴角又将自己的产品推销了一番:“老伯,这抱石莲不仅清肺止咳,还有清热解毒、活血化瘀的功效类嘞,一棵六十文有没有兴趣来点。”
抱石莲在这条巷子里算是个新鲜物件,加上姜青黎的说辞,引得一众摊贩频频侧目。
那个被对视上的老伯是位医馆的郎中,背着手走到姜青黎面前,抽出一只手拨弄了两下袋中的药草,评价道:“你这药草成色倒是不错,它的药效真有你说得那么好?煮水煲汤喝就管用?”
姜青黎微微一笑,回复道:“‘抱莲泡米酒,老人弯腰赛孩久’这句话您总听过吧,这里边的‘抱莲’说得呀就是我手上的抱石莲。”
老郎中点点头,晒干后还能保持如此品相的抱石莲卖一株六十文可不贵,他从口袋中掏出六十文钱递到姜青黎手里:“给我来最大的那棵。”
姜青黎欢天喜地地应了,将铜板揣进袖口里,从布袋中挑了一颗完整的个头最大的放在老郎中的背篓里。
袖口处传来沉甸甸的重量,姜青黎才有了挣到钱的真实感。
有了第一个顾客,后面有想法的人纷纷跟上。
有人认得那位老郎中,见他都挑了最大的一株,她也凑上来,买第二大的。
姜青黎乐呵地将顾客最满意的那株抱石莲拿出来,放进人家的手筐里,又到手六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