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谁料,黄药师胡子一捋,眼睛一瞪,指着少女对众人道:“大家不要被这个贼人骗了!她手上的可不是什么人参!”
“啊?”众人发出质问。
欲下手偷药草的几人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而是含有剧毒的商陆!”黄药师的话掷地有声。
听到“剧毒”二字,看热闹的人群下意识后退一步,偷药草的人更是跳了几步远。
黄药师可是顺心堂的药师,顺心堂乃是京城中名号最响亮的医馆,他的话还是很有信服力的。
人们眼中的羡慕转为鄙夷,拿剧毒的商陆冒充人参,这小娘子好生歹毒!怪不得在秋日还戴着帷帽,怕是担心日后毒死了人人家找她算账,这才遮住了脸。
人群中,这种污言秽语尽数向姜青黎泼来。
姜青黎这边,她蹲得时间太久,大脑有些缺血,眼前发黑耳内嘶鸣,全然不知在她挖药的时候发生了这么多事。
土人参被她完好无损地挖了出来,等回家炮制过后再拿到集市上卖了,又是一笔进账,姜青黎心中正欣喜着,一手拿着药草一手撑着石头,慢慢站直了身子。
姜青黎知道有人围过来看热闹,没想到这么多人,但是他们怎么各个眼神不善?
待脑中的眩晕感褪去,耳朵恢复听力,姜青黎才明白怎么回事。
“我何时说过我挖到了人参?”姜青黎语气也不客气起来,严肃的目光被帷帽遮挡着没有直射到众人身上。
“你同那老妪一唱一和,合伙诱骗大家你挖到了人参,不就是想从这里找个冤大头卖与他么。”黄药师将心中猜想道出。
一想到自己有可能就是那个冤大头,众人愤怒情绪更高涨了。
姜青黎的目光聚焦在不远处的老者身上,这人是谁,怎么如此编排自己,为何对她如此大的敌意。
众人的言论给出了这人的身份,亦将姜青黎心底的疑惑解开,结合这位黄药师的话,敢情认为她到这儿玩仙人跳了!
姜青黎深知此时她的身份特殊,低调些最好,可有人偏给自己扣一顶屎帽子,她怎么可能忍:“您年纪大耳背,没听到我将其称为‘土人参’我不同您计较,可您要是诬陷我同这位婆婆合伙害人,那咱就当面锣对面鼓在众人面前说个清楚!”
此时,包括黄药师在内的一众人等人皆站在树荫下,西斜的夕阳独射在人群中央的少女身上,虽看不见少女的神情,只从身型上也能看出她的倔强。
老妪也觉得自己冤枉得很:“我压根儿就不认识这位小娘子,只是看这小娘子孤身一人,怪可怜的,想着照付一二。这小娘子同我讲这是土人参的时候,我还以为她怕我抢了去,故意瞎编的名字呢。”
老妪的目光在人群中跳跃,突然她像找到救命稻草一样,连忙指着人群中一个看起来有些憨厚的中年汉子说道:“这位仁兄,当时你不是就在旁边采药吗?你可得给我说句公道话,这小娘子到底跟我说的是什么名字,你可有听清楚?”
那汉子被老妪一指,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头,有些迟疑地说道:“当时我正忙着挖药草,好像是听到这小娘子跟老婶子说,她找到那东西叫‘土人参’。当时还纳闷呢,人参前面为何要加个‘土’字,谁知道这人参和土人参是两码事。”
他的话音刚落,周围的人群中又传来一阵窃窃私语。有人点头表示认同,也有人仍带着怀疑的目光在姜青黎和老妪之间来回打量。
姜青黎将目光移到站在对面的黄药师身上,这人在众人心中分量非凡,这顶屎帽子既是他扣上的,欲摘得干净,自然也得由他亲自摘了去。
帷帽挡下几分音量,但是挡不住姜青黎语气中的坚定与诚恳:“我身为医者,一生所求便是救死扶伤,悬壶济世。这与黄药师您的初衷并无二致,又怎会用自己的本事去害人呢?”
话落,仍有人不信服:“那你为何总是戴着围帽,不敢露出真面目?”
姜青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轻声解释:“不久前双亲不幸离世,如今正在守丧。按理说,我本该深居简出,可家中实在无以为继,我只能出来采药,勉强讨一口生计。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和非议,我便戴上了这围帽。”
黄药师站在一旁,目光如鹰隼般敏锐,他微微眯起眼睛,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关键的线索。片刻后,他沉声问道:“你可是盛英巷姜家药铺的孤女?”
姜青黎微微一愣,快速观察一遍众人的反应,见无异常后才轻轻点头,低声应了:“正是小女。”
黄药师的脸上露出一丝释然,他与姜远山打过多次交道,深知其为人正派,教导出的女儿自然也不会是害人之人。他轻叹一声,语气缓和了许多:“适才是我唐突了,还望姑娘见谅。”
黄药师都表态了,众人哪里还敢持什么怀疑态度,看向姜青黎的目光虽没有歉意但也没了敌意。
这位黄药师知错就改的态度是姜青黎没料到的,这般年岁的人大都将自己的尊严看得尤为重要,黄药师这番作风倒是值得她敬佩,屈了屈身,当自己原谅了对方。
黄药师又发问了:“你既通医理,自然知道这商陆含毒,为何还要费力挖出来?”
“商陆虽有剧毒,但经过炮制,毒性可以大大减小,用来治疗水肿病,效果极佳。”帷帽下,姜青黎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听着黄药师的意思还不知道商陆去毒后可治病。
黄药师制药多年都没听说商陆还有炮制的法子,心中十分好奇:“你从哪里知晓的,可有典籍记载?”
“《中华药典》中有记载,不巧的是典籍在不久前被人抢了。”炮制方法确实是从药典中得来的,她说得没错,后半句确实是胡诌的。
这什么药典,他确实没读过,若真能如她所说炮制成功,那可是一大创举。
黄药师沉吟片刻,说道:“这样吧,你将炮制好的药先送到顺心堂,若真有如此药效,我定会高价买下。”姜家欠债的事他有所耳闻,若这小姑娘真有本事,他出些银子未尝不可。
听见黄药师的承诺,姜青黎乐了,还有这等好事,连忙点头应允:“三日后,定将药材送到老先生面前。”
与黄药师作别后,姜青黎迈着碎步沿着来时的路飞快往山下赶,此时太阳已然渐渐西沉,天边的晚霞如同打翻的颜料,虽赏心悦目,但她无心欣赏。
也不知道申时过了没,她还能不能赶上来时搭载她一程的牛车。
来到山脚,姜青黎远远地就看到上午搭乘的牛车还停在原地。
车夫老李坐在车辕上,手里拿着一根草棍,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见姜青黎走过来,连忙起身招呼道:“可把你盼回来了,我估摸着你也快到了,就在这儿等你呢。”
姜青黎快步走上前去,将背上的背篓摘下,轻轻放在车上,说道:“麻烦您久等了。”
老李摆摆手,憨厚笑了几声:“你赠我的药酒看着就不便宜,载你回去也就老牛出出力,回去多喂它两斤草。”
车上堆满了对方采来的山货,有瓜有果,看着就新鲜。姜青黎猛地想起自己今日出门时还打算采几颗野菜改善一下伙食呢,谁曾想发生了那档子事,采野菜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见姜青黎坐好,老李拿起鞭子,轻轻一甩,牛车便缓缓地朝前驶去。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点燃仅剩半根的蜡烛,姜青黎将背篓中今日采来的药草拿了出来。
她心里盘算着,今天只采到了两味药,收获还算不错,尤其是那柱商陆,又肥又大,炮制好了一定能卖不少钱,到时候拿着银两先往王三那里走一趟,就算还不上全部的欠款,只要向他证明自己是有挣钱能力的,他大概不会为难。
可她翻遍了家里的角落,却连一件像样的炮制工具都凑不出来。
商陆有剧毒,定然不能用她煮饭的陶罐来炮制,而且炮制时需将药材切成片,可她连刀都没有。
今日采药带去的铁铲倒是能用作切片,可一旦用它切了商陆,就别指望再能用它挖药材了,不然挖一株就将毒气沾染上一株。
她叹了口气,看来只能尽快将抱石莲处理一下,换些钱回来再添置工具了。
她搬来一块平整的石板,搭在灶台上,将抱石莲铺在上面,尽可能地将其压平,使其贴在石板上,这样接触到的受热面积大,干得快。
随后,姜青黎端来那半根蜡烛,引燃灶台里的枯叶,接着一口气吹灭,她现在穷得很,能省点是点。
火红的火苗将石板底部烧得通红,石板上的抱石莲逐渐变得干枯,烘干的药草不同于自然枯萎的,保留了原本的颜色,绿油油的,品相极好。
姜青黎默默在心中祈祷,希望明日到集市上能卖个好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