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业抹了一把汗,“明娘子也就罢了,咱们府里也跟着学,是不是不像样子。”
地契本是以秦王府与长公主的名义联合购置的,两府各出一半资金。
因明娘子之故,溪南县那一处就划给了她,因其无户,挂在长公主府。地契上写的清楚,是出嫁女明媚的嫁妆,所属权会在明媚出嫁后归到秦王府。另有两府契约,收益归出嫁女所有,若生子,则其子分户后,将所属权迁出。若无子有女,则再做嫁妆。若出嫁女及其女亡故,所属权仍归长公主府。
按照明媚的要求,长公主府长史苏记亲自到洛伊令府,将两府契约备案,并另外置办了四张契约,约定五千亩地,其中一千亩的收益落到四绿名下。
闾深绿,米浅绿,张碎绿,宋点绿。
明娘子与四女名下的土地,会在将来两府经营的煤矿中,占据固定地租收益。
这一排绿,定是丫头名儿。
许业发誓,他是第一次见到宫女的姓氏。
居然会记得身边宫女的姓氏,明娘子真是个妙人儿。
她居然给丫头分产业,那可是产业,土地、矿山。
长史居然还跟她学。
郡主居然就同意了。
哈,这世道,是疯了点。
为了感谢明娘子所提供的地点与技术,后续继续投入的煤矿经营成本均由两府代为支出,等于明娘子属技术入股两府煤矿集团,不出钱但占份额。
皇帝老儿也是这个待遇,许业心中叹息,还得是有大才,才华就是财富,财富就是权势。
按照郡主的意思,府中所持三分其一,分与京中属官侍卫共享,效仿明娘子立下契约。
秦王府中,也是照此办理,只是王府尚未配齐人手,故先行搁置。
长史亲往洛伊令府,带回来了三百张契约,听说把洛伊令府中的佐官手里的大印都盖出了火星子。
苏记摇摇头,拿出最后一张契约。
许业接过一看,瞬间无语。
爱她就给她钱,秦王果真,情真意切。
那张契约,是给柳娘子添嫁妆的,秦王从自己那份儿划了五千亩地的收益给柳娘子。
说到底,明娘子出钱出技术,抵不上柳娘子有殿下真情。许业居然不自觉的,为未曾谋面的明娘子抱不平了。尤其是见她分利于下,深感世道疯癫后,对她好感大增。
“柳氏不占份额,不涉经营,只享土地部分收益。”看出许业心中不平,苏记解释道,“与明娘子身边四绿所持收益,质性一致。”
对自己等人分长公主府的份额,许业原本是有些心中惴惴的。虽然明娘子先分润下属,长公主府却没有此等先例。但一看柳氏也有,马上就觉得自己等人,怎么也是比柳氏功劳大的。
听到长史解释,许业点头,他们这些人是拿的两份钱,固定的土地收益和矿场收益分成,柳氏与四绿则是一份土地收益,算沾光派的。
这其中尚有三份契约,占据了矿场收益的五成,被秦王带入宫,做投名状去了。
成败,还要看那头。
少府令匆匆入宫,被打了板子送回来,而后南军全城大索。
秦王入宫,志得意满。秦王出宫,大摇大摆。
山东那边再蠢,也知道自己被耍了,事儿发了。
后边朝中博弈,李桢表示不懂,爱莫能助,他只惦记着关雎。
年少慕艾,人之常情。
苏记始终关注着朝中动静,三百张契约一发,属官侍卫积极性提高了一百八,各方消息流转快了不止十倍。
必须承认,在人性这块儿,是明娘子赢了。
宫中最大的新闻是,太子的花房叫拆了,改成了佛堂。听说是太子妃刘氏托梦之故,太子爱妻如命,自然从谏如流,护花转念佛。
第二大的新闻是,秦王每日都往宫中送炭,蓬莱殿的小宫女们都不用心忧少府炭贵了。
蓬莱后殿
四绿各自郑重的捧着自己那份契书,知晓娘子不爱人跪她,都不知如何表达是好。
若能磕上几个头,她们愿意磕死在殿里。
煤炭之利,是她们一起计算的。
娘子说了,一个项目组,不管是扫地的还是码字的,都有贡献。奖金到手,她是组长拿大头,其余四绿均分。
所以,这是她们的劳动所得,是应得的。
以后,也是照此办理。
一张薄纸,千金重。
点绿头一个哭了出声,她把契书高举过头顶,轻轻放到几案上,“我无父无母,是宋嬷嬷养大的。嬷嬷说了,进了娘子屋里,就是娘子的人。婢子没有私产,娘子不当我是婢子,我拿娘子做父母,请娘子帮我收着吧。”
明媚一愣,给股权不拿回家,放公司里?
突然想起,她哪里有家啊,她自己都没家呢。
明媚的泪也落了下来。
深绿放下契书,忙给娘子拭泪,她都不知俩人有什么好哭的,拿钱拿地是好事啊,只当是太感动,“我只有一个老娘,不知是死是活,这契书,也请娘子代管。”
婢子手上确实不能有私产,她们拿着过于危险。
浅绿搂着点绿,也没get到点上,说:“我的也请娘子管吧,我也是无父无母,不过我是米娘子养的,以后她干不动了,我给她接出来养老。”
点绿一怔,嚷着要给宋嬷嬷养老。
碎绿翻来覆去的看了半天契书的规制,又叫点绿先别哭了,看看大章图样,能不能仿制。
三绿震惊。
明媚拍了拍碎绿的头,叫她别想太多,契书都在衙门有备份。
碎绿沉声道,“我家有债主,我无私产,按礼法,钱得拿去给我阿父抵债。好在我入宫后,先时是尚衣局,后来娘子也给改了名字,他们不知道我在何处当差,也不知我如今叫什么。”
深绿与浅绿看向点绿,小不点连忙闭上嘴,表示自己一定啥也不会往外说。
娘子与姐姐们的事儿,是绝密,小不点懂。
最后所有契书都叫收了起来,一张也没发下去,都放在匣子里收到隐秘处了。
“咱们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此时,明媚才敢把这句话说出来。
利益相连,比再多誓言都重。
她坚信,她们的感情经得起金钱考验,所以她先给钱。
无论将来秦王府里,她是个什么状态,四绿的退路要留好。
这里还不够,还得攒。
五个人,十只手,摞在一起比天高。
长公主府,老孙拿着自己那份儿契书,美的冒鼻涕泡,郡主对咱不薄啊,咱一个阉人厨子,奴婢秧子,也有份儿土地了。破天荒的给阖府上下杀鸡宰羊,今天的大锅菜里不是猪肉,老孙也不念叨下贱不下贱了。
属官与侍卫们本都是同僚,都是秦州来的,可这些原本的太监女官们,大部分还是京中掖廷宫分下的。
郡主一手股权打法,彻底收了他们的心。
苏记又从公中播出一份,给府里的丫头小子们分润一二,于他们而言,土地是多遥不可及的梦,更何况给的是绑定土地的纯收益,一不用种,二不用交税。只要长公主府在一日,这收益就永远有他们的。
是夜,有大头螳螂主动来投,自言对不住郡主厚赐,当时便要自尽。
苏记来者不拒,尽数宽恕,重新纳入门下。
大头螳螂转职暗夜黄雀,不仅帮黄雀抓住更多害虫,还能传递假消息,也很合理。
蜜枣加大棒,是人就会使。
蜜枣的分量,却不相同。
世间,最贵的是人心,最轻贱的也是人心。
郡主出了大价钱,收买了人心。
秦州什么都能缺,再不能少了人心向背,郡主英明。
矿场经营,秦王只管给钱收钱,他一没母家,二没门人,几个伴读都不合胃口,不肯出门一同行侠仗义,全被打发了。
所以,许业与荀真又多了一摊子活儿,荀真管勘探,许业负责经营。
自打来了京中,许业觉得自己是个掌柜的命,老爹期盼的立业是没谱的事儿了,如今真成掌柜的了。
荀真心思少,让干啥就干啥,听话。
朝中风波不断,同僚扇风,各派架柴,少府与司农寺打出了真火,几日内已经互相折进去几个属官。
东西市的市令耍了秦王一回,秦王不记得了,长公主府却得给讨回来。好位置的铺面让出来,司马王秀包下,全部挂在秦王府名下,售卖武林松香木炭。
各方角力,陛下作壁上观。
朝中乌烟瘴气,围绕木炭亏空之事,互相诋毁,互相推脱,对市场上一日比一日贵的炭价,视若无睹。
秦王无动于衷,长公主府沉寂,一时间,几方盯梢的都不知道自己该盯着谁了。
齐王被手下劝着,注意力也都放在朝中党争,幻想着分一杯羹,一时没了给弟弟找不痛快的兴致。
储备炭失窃的事传的沸沸扬扬,虽然市中木炭供应充足,各县炭户的马车每日都要运送木炭过来,两边的炭行却一日一价,开始惜售。
长公主府
“果然不出所料,这帮瘪犊子,掉钱窟窿里了。”许业勾着荀真的脖子,俩人一身黑灰,趁着夜色走地洞进了府。
荀真动了动嘴,觉得嘴里都是渣滓,就没说话。
普通民户并不用木炭,都是烧自己家存的木柴就行。但这里是京城,城中有大量从事手工业、服务业的人,他们是没有条件存上不要钱的木柴的,不买炭不行。
炭行涨价,他们有路子,就找炭户,偷摸交易。
为了笼络炭户,炭行一改压价、拖付的嘴脸,不仅按照五文的市价收购,还给现结铜钱银两。
后面木炭都不进城了,直接存在城外庄子上。荀真顺藤摸瓜,将几个庄子的所属全查了出来,基本都是朝中司隶派大臣的子嗣亲属,出钱的倒是河东居多。
河东与少府打架,司隶趁机浑水摸鱼。
本朝官员的木炭都由皇帝发,少府供应。
本朝皇帝抠门,勋贵不多,都有山有地,自己烧炭够用,还能卖点儿,这部分炭也被炭行收了。
冬月进入中旬,涨到了七文钱一斤炭。
京中商户想要大批量买炭,炭行居然还不卖,就得让人抢,主打一个量少价高。
秦王府的木炭,是炭行管事亲自上门,求到王秀这里,请务必卖给他们的,居然比市价还能高一文。
王秀不敢自专,府中来话儿,卖。
大烧特烧,大卖特卖,全卖了。
秦王听说这个路子挣钱,专门跑了几家相熟的勋贵家,带着他们家的纨绔们,偷偷把家里的木炭倒出来也卖给炭行。
齐王密切关注秦王,知道此事后,也效仿拉拢勋贵大族卖炭,听说带着各熟稔的家主挣了不少。齐地人鸡贼,暗中推波助澜,簇拥奉承着河东士绅更上头。
太子麾下太监们纷纷将端本宫原花房的炭取出,预备偷偷拉到市面上卖了。被大太监马占香发现,一人赏了十板子,将炭分给詹事府属官,得到太子老师赞许。
炭行发现市面还有这么大量,不得不求助背后金主,金主立时送了真金白银来,炭行当即挺直了腰杆子,继续收。
一人寓居的官员,炭火是足用的。可拖家带口的那帮当官的,没有京中产业,就得上街买木炭使了。
这可苦了他们。
现在没门路,根本就买不到。
没有上头发话,炭行都不搭理你。
任你家大人几品官,不好使。
这帮没本事的,只能买木柴引火取暖,后头竟然木柴都涨价了。
一下子城中平民也难了,每日都多了一笔高额花费之处,纷纷后悔秋日里懒惰,没多存下柴。
东市最好的匠人,一月一千文钱,原本养五口是没问题的,这一下每月得拿出一半买炭。
但凡业务不好,就得断了炭火。
随着刑部屠刀落到周边县域的属官身上,将涉及常平仓之过的官员尽数带回,城中木炭价格再次大涨。
全城都陷入了木炭恐慌,有门路的到处找门路求购,各勋贵府上也开始囤木炭,试探出售些富裕给炭行,挣个零花钱。
太府令权当不知道物价飙升,每日老神在在,只管与户部扯皮,户部要拨钱,太府说你没我批的条子,休想拨出一个大子儿。
炭行遇见卖炭的就收,大收,特收,加价收。一边收,也会疑惑市面上怎么还有这么多木炭。
气氛已经顶到这儿了,咬牙收。
王秀这边抓紧卖,武林县的炭户太努力,每日都有大量木炭到货,统统被炭行拦截收走。
长公主府
“这帮瘪犊子,是要涨到多少算完。”许业咬牙,这帮不停手,他还得去挖煤。
“预估二十文。”顾叹捋着胡子。
荀真问道:“先生算的?神机妙算子,名不虚传。”
“转转脑子,贤弟。先生管着票号呢,算账算的。”许业实在是不想挖煤了,“先生,咱家票号他们也借了?”
顾叹点头,“商户人一时拆兑不开,抵押商铺庄子不稀奇。”
“为什么不是二十一文。”荀真不懂便问。
顾叹摇头,“超过二十文,关西炭运进来都能赚。”
短短半个月,两场雪,木炭涨到一斤十文。
木炭本不值钱,夏日里两文三斤都有。
偌大一个京城,因未经战乱,足有百万人还多,假设每人每日半斤炭,一个冬日的木炭消耗可达数个千万斤。
这么大的量,这么大的利,已经叫某些人昏了头。
为了继续收购木炭,防止木炭价格回落,山东派各个团伙凑在一处商量,现银花光了,老家真金白银暂时运不过来,就在城中借贷。
不知道是哪个大聪明给他们出的主意,这一下是彻底下不来台了。
城中各处钱庄都叫他们跑遍了,借贷抵押,继续收,涨价收。
冬月过后,各处封山,炭户赚足了钱,不再冒着风险偷摸入山烧炭。
炭行刚想松口气,却发现市面上还有木炭流通。
上头指令,务必全部收了。
你说太多了,没地方放?
那不能。
城外的谷仓,腾空了,放炭。
还不够,现场建。
寒冬腊月,热血沸腾。
今冬是肉眼可见的冷,刚入腊月里,出现第一个冻死的百姓,木炭涨价到十一文,洛伊令开始睡不着觉。
他上任才两个月,就赶上大神斗法,城中没有炭火,他也不能劈了衙门给百姓取暖。
想破脑袋,洛伊令都想不到,木炭这玩意儿能买不到。他是土生土长的司隶人,祖祖辈辈烧木炭。
洛伊令虽然是士人,但家中无甚财产,不勾连上官,司隶这边不带他玩儿,还准备甩锅给他。
东西市大排长队买高价炭的不少,冬日炭是刚需,不是说抵制不买,就能逼迫炭行降价的时候。
皇帝不给指令,洛伊令也不能擅自行动,对这些囤积居奇的司隶老乡,就该给他们一只封建**大棒子尝尝。
囤积木炭的,他知道是谁,他甚至知道有些人家的私库里存了够全城百姓用一个月的木炭,可他一个三品官,能搜的了谁家呢。
“前朝太中年间,冬日木炭价格飙升,每秤二百文。”主簿顾叹捋着长髯,一秤十五斤,也即每斤将近十四文。
“郡主料事如神,提前安排秦州商行注入巨额西域黄金,日恒昌银两充足。按照长史的吩咐,所有放贷只收房产、土地、粮食为抵押。”顾叹算了一个大数出来,这一票够秦州吃十年粮的,比占山劫道快多了。
某些票号,眼馋木炭生意,接受以木炭作抵押,取死之道。
“今日炭行挂档十二文,可以收网了。”苏记转向上首,玩帕子的秦王殿下脸红着,还没回神。
陛下不可能坐视京中炭价超过前朝,将来史册之上,有碍清名。
做臣子的,不可不体察上意。
苏记咽下未竟之语,双手交叠,眉头微簇。
下意识把手上绣着缠枝花纹的帕子塞进袖子里,李桢轻咳两声,“都按述之说的办。”然后,继续愣神傻笑。
晓得殿下定是昨夜翻柳家墙头,苏记不打扰他关雎之思,转而继续安排后头的事儿。
结尾务必漂亮,如此才有双赢、三赢、四赢。
明娘子的一封稿,纯然是阳谋,令苏记只能跟着她的思路走,做事做绝。
上官驸马之仇,未敢有一日忘矣。
与河东、司隶相继结下死仇,陛下对秦州也能放心。
日后,明娘子的事,务必要多想几重。
苏记一心二用,一边想,一边说。
许业静听长史吩咐,算是知道上次干嘛非让荀真扮成太监跟过去了。
春日,殿下便要迎娶柳侧妃了,随着日子临近,殿下越发面红耳赤、辗转反侧、心神不宁。
司农寺卿翘着脚,品着茶,两撇小胡子都带着得意,马车内暖意融融,也是面红耳赤的。
大朝会上陛下几次因炭价发火,洛伊令被骂到臭头,窝囊的样子太可笑了。
少府抛出平抑炭价的木炭较往年差出一个整数,他抛的还没炭行收的快,照样落不到坊中一块炭。
取暖烧炭,炭行要多少就得给多少。
今年腊月,足够他们给陛下展示一下和平年间士绅的肌肉了。
京中炭价一旦超过十四文,陛下定然坐不住,到时老夫与炭行大商户们谈一谈,叫他们十三文出售,亏一点也就罢了。如此,木炭司才可从无能的少府划拨给他们司农寺。
司农寺卿想着美事,却根本不知道他身后那群士绅商人早就忘了办这件事的初衷,一心要把炭价推到二十文,榨干洛伊,一年赚够一辈子的钱。
真到那时,他定会被震怒的皇帝杀死,而后拼着搜刮干净国库,皇帝会把河东司隶都铲平。
山东士人被惯的太厉害了,思维还停留在前朝糜烂的日子里。
但是这不符合秦州的利益,秦州需要国库支援,而且河东司隶一旦起兵灾,北胡定会南下。
苏记本意并不是,把河东人好不容易偷出去的木炭卖给司隶人的炭行,而是拿这些木炭还给少府,得少府令一个大人情,等着少府与炭行打对攻,平抑物价即可。
如此挫败了河东人的谋算,也让司隶人占不上便宜便是。
结果,石炭冒了出来。
天意如此,苏记只好临时换了打法。
司农寺卿还在认为,陛下总不明白,与士大夫共天下,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大人,前头堵了。”车夫熟练且平稳的停下车。
司农寺卿挑开帘子,小厮跃下车去前面打听。
穿裘衣的赶着马,车上放着桶。穿袍袄的骑着马,两侧挂着箩。穿纸衣的鼓鼓囊囊,前面抱着篓,身后背着筐。
居然都喜气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