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红色、红色。
无论睁眼还是闭眼,世界只剩下红色。
体力已经到达极限,燕纾分辨不清脚步的快慢,耳畔只有踩在草地上枯燥的沙沙声和竹简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其他声音,没有其他颜色,没有尽头。
“啊!”
燕纾闭上眼睛时,听到身边的竹简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她睁开眼循声去看,红色。
跑在前面的梁穗浓说:“坚持住!我能看清路,我们马上就要到湖边了。”
“……穗姐。”哭腔和颤音一起从竹简口中发出,“眼睛好疼,这个地方到处都是红色,我,我不……”
“别说丧气话!”梁穗浓掷地有声地打断竹简的后话,“凡事发生必有利于我!我们连解法都找到了,不会死在这里!”
燕纾的喉咙里有一团浓烈的火,唾沫不足以浇灭它,烧得咽喉发痛,头晕脑涨:“对,我,我们不会,死在这里。”
像是要击破她们还没有完全建立起来的信心,系统在此时响起提示——
【游戏人数:5/50】
燕纾的脚被石头绊了一下,膝盖一软,上身前倾,脑袋撞到梁穗浓的胳膊上。梁穗浓抬手握住她的肩膀:“马上,马上就到了。”
梁穗浓的气息在说话时很轻微地乱了一下,燕纾的大脑哄地炸开:“不会要到半个小时了吧?”
“没有。”梁穗浓松开燕纾,往前快跑两步,显然是心虚。
是吗?
我们现在在哪里?
我们要跑到哪里?
体力和气息都不足以支撑燕纾问出这些问题。她安静下来,竹简和梁穗浓也安静下来。世界恢复宁静,其他响动就变得突兀。
起先是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哭喊,燕纾循声抬起头,红色的天里似乎潜藏着一个男人。哭喊响了一会儿后,燕纾听到风声。很快很猛的风声从她的头顶响起。
“燕纾小心!”梁穗浓厉声。
尽管燕纾已经失去对身体控制的力气,但这短短几个小时已经让她练出闪躲的本能。燕纾的上身朝后仰,发软的小腿跟不上她的行动。
“啊——”
尖锐的爆鸣响彻这片猩红岛屿,燕纾被这一声嚎叫吓出一脸眼泪。
谁?是谁在叫?是我吗?
热。小腿好热。怎么了?
燕纾摔倒在地,身体顺着惯性滚了好几圈。猩红的世界在眼前旋转。“我竟然能看出来它旋转。”燕纾这么想着,向旋转的红色中伸出手。下一秒她的手就被一股温热湿滑但有力的手攥住。
那是梁穗浓的手,掌心里有一些茧子,摩挲着燕纾的虎口。
“钳子来了,快走。”梁穗浓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压低了声音。
哦对,还有那个圆头钳。
燕纾后知后觉,身体已经被梁穗浓拉起。
她跟着梁穗浓跑出毫无规律的S形,身后始终有一道冰凉的铁器,时不时和燕纾的肩膀擦肩而过。小腿越来越疼,疼到像是一根木头扎在膝盖的骨头里,一股愈发腥臭的味道直入鼻腔。
“跑、跑不动,梁穗浓,腿,我的腿。”燕纾颠三倒四的说,身心均已经达到极限。
梁穗浓拉着她侧身一闪后,脚步慢了半拍,让燕纾跟着惯性撞到自己的后背上。与此同时,梁穗浓的两只手抓住燕纾的两只手,腰一弯,双腿用力,轻轻松松的把燕纾背到背上。
“抱紧。”
梁穗浓没有停留,背着燕纾持续地往前跑。
这条路太长了。
身后的圆头钳时不时出现,它好像也被血雾挡住看不清目标,几次撞到梁穗浓的肩,蹭过她的耳朵,和她后背上的燕纾擦肩而过。钳子抓痛燕纾的后背,她瑟缩,手掌贴到梁穗浓的肩上,掌心立刻被潮湿的血液浸满。
燕纾不知道梁穗浓到底流了多少血,她只知道,梁穗浓的脚步越来越慢,呼吸声越来越重,技能的时效恐怕要到了,梁穗浓可能随时会不受控制的精神衰弱。
要是杭知夏在就好了,杭知夏在就能用她的治疗技能——燕纾咬破自己的嘴唇,让疼痛分散混乱的心思和身体其他地方的疼痛。
她说:“放我下来。”
梁穗浓没有回应,埋头朝前。
“放我下来,我可以走了。”燕纾又说了一回。
“没事,快,快到了。”又是这句话。
“不行。”燕纾在梁穗浓的背上,理智且冷漠,“你的技能时效快到了,现在过度使用只会耽误一会儿的继续前行。你把我放下来,等会儿衰弱的时候至少还能留点力气。”
竹简在一边听到她们的对话,忍不住说:“穗姐,你把她放下来吧。”
梁穗浓脚步停下,燕纾顺势从她背上滑下来。落地时剧痛从脚跟直入膝盖,燕纾皱着眉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呼痛。
时间和圆头钳不容许她们三个等待。燕纾站稳后便开始跑。血的味道越来越浓,燕纾开始耳鸣,丝丝声响如同烟花不断在她耳朵里炸开,让她想要发疯。
脚下一软,燕纾整个人往前扑。
“哗啦!”
燕纾被无数的血淹没,冰凉的水刺激着她的感官,小腿抽筋,膝盖和额头刺痛。她挥动手脚拼命朝下方游,手指碰到柔软无力的梁穗浓的小腿。她的技能应该到了时效,梁穗浓的身体从燕纾身边飘过来,又渐渐飘远。
“梁穗——”燕纾下意识地喊她的名字,嘴巴和咽喉被血水呛到,在水中挣扎着拼命咳嗽。她一手扼住脖子,强迫自己短暂的停止几秒呼吸,原本被血水呛到的感觉渐渐平复下来,只留下一股酸涩的感觉。
身边的水波动汹涌,是竹简游到她们身边。竹简用力拽了一下燕纾的手腕,扯着她的手腕把她拉到梁穗浓的手边。燕纾会意,拉住梁穗浓的手。竹简游到另一边,两人就这样一起扯着梁穗浓不停向下,再向下。
燕纾在血水中看不清梁穗浓的状况,只是从手中越来越重的身体里感知到梁穗浓逐渐的衰弱。然而尽管梁穗浓的身体不断想要顺着水流往上飘,燕纾却始终用尽全力拽着她往下。
她的体力完全透支,小腿不断踩水,手不停划开面前的血水,一片空白的大脑只有一个念头:别死了,梁穗浓。
燕纾、梁穗浓和竹简在水里。
她们没有做梦。
咕嘟咕嘟。
是血水。
咕嘟。
黑。
黑色中,有一星微弱的光点。
燕纾和竹简手脚并用,共同朝着光点的方向游去。
隐约的,她们听到一个声音,似乎是一个男人在哀嚎。他在含混地喊着些什么,燕纾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分辨,她只知道,她们能一起活下来了,在这个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的副本里,她们能活下来了。
“不——”
燕纾的手指触及那微弱的光芒,黑色殆尽,刺眼的白光直入燕纾的眼睛里。她本能地闭上双眼,用手挡住脸孔。耳畔有些人在说话,她听不清,听不懂。
“咳。”
咳嗽的声音从燕纾喉头中发出,很快又是一声。燕纾跪在地上俯身,吐出两口血水,发出微弱地叹息:“啊。”
“活着活着活着!”
欣喜的女人的声音,熟悉的声音,竹简的声音。
燕纾循声去看,浑身是血的竹简跪在地上,怀里抱着同样浑身是血的梁穗浓。梁穗浓肩膀上绑着的牛仔外套已经被血染成暗红色,额头破了一大块,右臂软软的耷拉下来,显然是脱臼。
她吐出一大口血,微微睁开眼睛,见到呆坐在地上的燕纾。
燕纾的头发乱蓬蓬的炸着,一张素净的面孔被血污包裹,只有一双眼睛漆黑透亮,带着新人过副本后常会流露出的劫后余生的恍惚。梁穗浓记得燕纾进入游戏时穿着一件白色圆领短袖。现在白色短袖成为黑红色的破布挂在身上,右腿的牛仔裤裤腿从膝盖以下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露出骨头的膝盖和布满泥血的小腿。
梁穗浓直勾勾地盯着燕纾,燕纾也直勾勾地盯着梁穗浓。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朝对方笑起来。
“哇——”
男人惊慌失措的哭叫打破这一刻的平静。
三人不约而同地看过去,一副破破烂烂的黑框眼镜先摔出来,紧随其后的是一个男人。男人瘦高个,短脸,头发乱糟糟,衣服也乱糟糟:“救命啊,我——额?竹简?竹简你还活着太好了!!”
他挣扎几下想从地上爬起来,扭曲了正常形状的右臂始终用不上力气,他只好继续趴在地上冲着竹简大哭:“哇你不知道,我和知夏还以为你死了!你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啊?!”
梁穗浓感觉自己被竹简拖着往后挪了挪,一点点远离这个因为自己和同伴活下来而高兴得快要发疯的苏越然。
“唔。”副本的出口,一身血污的杭知夏很快也被吐出来。她吐出一口血水,用手背抹了抹嘴巴后,看见一地跪着趴着的大人们目瞪口呆:“天哪,我的技能只能用一次,我给你们谁用比较好?”
“给穗姐吧。”
“梁穗浓。”
竹简和燕纾异口同声。
“我不用。”苏越然想要举手,可右臂断了没能举起来,他只好换了左手。
杭知夏在梁穗浓面前蹲下,手搭在梁穗浓软趴趴的右手上:“穗浓姐姐,知夏喜欢你。”
骨头“咔吧”“咔吧”地响,燕纾看着梁穗浓软软的胳膊逐渐恢复原状,额头的伤口也以肉眼可见的趋势愈合。很快梁穗浓的身上只剩下血污,好像她只是在泥地里滚过一圈。
梁穗浓身手矫健地从竹简怀里坐起来。她先对杭知夏道谢,又看了看竹简:“你没事吧?”
竹简其实身上大伤小伤也不少,但面对梁穗浓的提问她只是摇了摇头。梁穗浓又去看苏越然,这人还趴在地上,脸和嘴唇青白中泛着紫。杭知夏摸摸苏越然的脑袋:“我和越然哥哥说好了,等一下带他回我们公会。”
“行。”梁穗浓很干脆地点头,走到燕纾身边。
她蹲下来,看着燕纾的膝盖:“疼吗?”
燕纾依旧维持着跪坐的姿势,感知早已经麻木。她摇摇头。想问的事情有很多,想要知道的事情也有很多,所有的话一起翻涌入喉,燕纾最终只是笑了笑,说:“活下来了。”
梁穗浓的嘴角有一瞬凝滞,很快往上扬起:“嗯,活下来了。”
燕纾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一道只在副本中听到过的机械声:【恭喜玩家燕纾通过副本《大逃杀》,获得游戏资格,正式进入游戏】
【请玩家燕纾注意,七日内需再次进入游戏副本,否则将会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