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赛之前,学校统一组织了最后一次封闭集训。
地点在市郊一个半废弃的培训基地,条件简陋,但足够安静。几十个从各个学校选拔出来的尖子生聚在这里。
咘疚琼和江湖咎迹分在了同一个寝室,四人间,另外两个是外校的。
集训强度极大。从早到晚,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做题,讲题,再做题。省里请来的几位金牌教练轮番上阵,题目刁钻,思路拐弯,专攻他们知识体系和思维惯性的薄弱点。期间还进行了模拟考。
一天下来,大部分人脑子被折磨的嗡嗡作响,去食堂打饭都觉得勺子比平时重。
咘疚琼就略显如鱼得水了。高强度,高密度的难题,反复捶打然后豁然开朗,这感觉不要太爽。
他享受这种与世隔绝的氛围,这里没有晨会,没有闲言碎语。但是有题目和对错。
晚饭后有一个半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大多数人选择继续留在教室,或者回寝室整理错题。
咘疚琼则是去基地后面那个荒废的小操场跑了几圈。身体的疲惫可以清空大脑,然后以更好的状态重新投入。
他跑完步,撸着头发往回走,在靠近宿舍楼的后墙根下,意外地看见了江湖咎迹。
他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只脏兮兮,瘦得脱形的小猫,正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江湖咎迹手里的半根王中王火腿肠。
月光很淡,路灯的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落在江湖咎迹低垂的侧脸上,让他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显得,意外的柔和。
他用另一只手摸摸猫的脑袋,动作生疏,也足够小心。
咘疚琼停下脚步,没出声。
小猫很快吃完,意犹未尽地舔舔王中王的包装皮。江湖咎迹站起身,从口袋里又摸出一瓶矿泉水,倒在墙角一个破了一角的碗里,显然是他放在这里的。
做完这些,他拍拍手上的灰,转身,正好对上咘疚琼的视线。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在昏昧的光线里对视了几秒。
四目相接的时间里,江湖咎迹没说话,咘疚琼也没想好措辞开口。
“……看不出来啊,迹哥。”最后还是咘疚琼先开了口,他走过去,学着江湖咎迹刚才的样子蹲下,看着小猫笑:“好有爱心啊。”
江湖咎迹没理他的调侃,只是说:“它前几天就在这儿了,没人管。”
“emmm……”咘疚琼琢磨琢磨。
“要养么?”咘疚琼伸手,小猫嗅嗅,没躲,但也没靠近。
“养不了。集训结束就走。”江湖咎迹语气平淡,“放点吃的,看它自己造化。”
咘疚琼“哦”了一声,站起身。他看看那只在碗边逡巡的小猫,又看看江湖咎迹没什么波澜的脸,失笑道:“我们走吧,该回去了”
“嗯。”
两人前一后走回灯火通明的宿舍楼。
比起咘疚琼和江湖咎迹之间那种各自为政的休整,那边似乎“热闹”一些。
“寐寐,水。”
个子稍高,眉眼间带着些混不吝气息的男生,集训名单上写的是“严铎楚”。他把自己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扔向靠窗床铺的男生。
靠窗的男生,迟寐,条件反射般地伸手接住。他比严铎楚清瘦些,肤色很白,看起来安静,又有点疏离,看起来有些病态的样子。
他没说话,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又拧紧,放在两人床铺之间共用的小桌子上,全程都没看严铎楚一眼。
严铎楚似乎对他的沉默习以为常,看起来甚至有点儿享受。“这次那道几何,我差点用解析硬算,最后还是你那辅助线救命。”他语气带着点儿刻意装出来的后怕,更多的是荣焉的得意。
迟寐正低头在错题本上记录着什么,闻言笔尖顿顿,应了一声。
“诶,我说……你们三中这次是下血本了啊,把你们两个都扔过来了?”严铎楚的注意力短暂地从迟寐身上移开,转向咘疚琼和江湖咎迹。
他补充:“刚才模拟考成绩贴出来了,你俩,一个第一,一个第二,啧,嘶。”
咘疚琼闻言抬眼,目光在严铎楚和迟寐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运气好而已,”咘疚琼随口应道:“你们橡树湾一中不也一样?能进这集训队的,哪个不是下血本?”
“那不一样,”严铎楚笑说:“我们是被老师硬塞进来的,跟你们这种冲着省队,冲着金牌去的大神可没法比。”他说着,又转向迟寐,问:“对吧,寐寐?”
迟寐终于抬起头,先是看了严铎楚一眼,有些无奈,然后看向咘疚琼和江湖咎迹,点点头:“你们很厉害。”
江湖咎迹问了个过分直接的问题:“刚才最后那道题,你们用了多久?”
严铎楚挑挑眉,觉得有趣:“我?卡了快十分钟,最后差点放弃。是寐寐先想出来的。”
他语气里的那种“我虽然不行但我家寐寐行”的意味几乎要溢出来。
迟寐默了一会儿:“……十五分钟。取等条件那里,构造得很巧妙。”
“你们呢?”严铎楚秉持着一来一往,追问道。
这让咘疚琼想起,自己最后时刻灵光一现,在那道题旁边“妙极!奇兵!”的批注。
他看一眼江湖咎迹,后者也正看着他,目光相接的瞬间,咘疚琼突然觉得耳朵像烧起来一样。他蹙蹙眉,心里嘀咕着,这小子眼神还挺带劲,看得我都想跟他打一架了。
他忽然不太想说那个具体的时间,也不想提那所谓的“奇兵”。
“差不多。”江湖咎迹替他回答了:“最后也用了非常规的辅助函数。”
严铎楚啧了一声,对这个笼统的答案不太满意,但也没再追问。他身体后仰,靠在自己叠得并不整齐的被子上,目光重新落回迟寐身上。
……
晚上洗漱时,咘疚琼在狭窄的水房里又遇到了迟寐。迟寐正低着头,很仔细地冲洗泡过豆奶的杯子。
水声哗哗响,他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愈发白皙安静。
咘疚琼走过去,拧开另一个水龙头。水流声中,他忽然开口:“你朋友,”他话顿顿,选了个中性的词,“挺有意思啊。”
“……”迟寐顿一下:“他是我堂哥。”
咘疚琼没再说什么,掬起冷水拍在脸上,他发胀的神经清醒了些。
集训基地的夜晚格外寂静,远处的虫鸣隐隐约约。寝室里,四盏小台灯各自照亮一小片书桌的区域。
咘疚琼和江湖咎迹各自对着自己的难题。
另一边。严铎楚正戴着耳机靠在床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点击,大概是在打游戏,但时不时会抬眼,瞥一下旁边的迟寐,然后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嘴角会不自觉地向上弯一下。
迟寐则始终心无旁骛,只是偶尔,当严铎楚的目光停留得稍久一些,会用口型说一句:“看什么。”
联赛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周日早上,集训中心意外地宣布,上午的集体模考取消,改成自由活动,下午进行一次综合串讲后就结束本次集训。
压抑了许久的学员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小小的欢呼。
有人选择闷头补觉,有人抓紧最后时间互相讨论疑难,也有人三三两两地走出宿舍楼,在基地简陋的院子里漫无目的地晃荡。
咘疚琼在操场跑了几圈,和江湖咎迹一起回了宿舍。
另外两张床上,严铎楚正歪着,一条胳膊搭在额头上,似乎在闭目养神。迟寐则依旧坐在书桌前,对着摊开的习题册,笔却没动,只是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诶,”严铎楚忽然出声,眼睛没睁开,是对着迟寐的方向说的,“憋死了。出去转转?听说基地后头有个破鱼塘,可能还有点蝌蚪什么的。”
迟寐转过头,看看他,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门口咘疚琼的方向,似乎有些犹豫。
“走吧走吧,再做题脑子要炸了。”严铎楚翻身坐起,顺手就捞起迟寐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丢给他,“穿上,外面有风。”
迟寐接住外套,抿抿唇,还是站了起来。
“诶……?”严铎楚这才刚注意到他俩回来,扭头看向他,脸上带着自来熟的笑,“一起?窝着也是窝着。”
咘疚琼顿顿。集训这些天,他们四人同处一室,交流仅限于题目和几句必要的寒暄,距离感始终存在。
现在,这层距离被严铎楚这句随意的邀请,戳开一个小口。
“行啊。”咘疚琼回答得也很随意,替江湖咎迹决了策:“去哪儿?”
“就后头,荒着呢,随便走走。”严铎楚已经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冲迟寐抬抬下巴,“快点,寐寐。”
四个人前后错落地走出宿舍楼。上午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洒在坑洼的水泥路上。
基地后面果然荒凉,杂草丛生,远处确实有一小片泛着绿沫的,近乎干涸的水塘,看起来毫无生机。
严铎楚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大,不时踢踢路边的石子。迟寐跟在他斜后方半步,不近不远,安静地走着。咘疚琼和江湖咎迹落在最后。
气氛不尴尬,但也算不上热络。
直到走到鱼塘边,看着那一池浑浊的绿水,严铎楚嗤一声:“这破地方,鱼都嫌寒碜。”
迟寐蹲下来,捡根枯枝,拨弄着塘边干裂的泥块。
“诶,咘疚琼是吧?”严铎楚忽然转过身,背对着鱼塘,面向他们:“你上周晨会骂人那事儿,我们学校都传开了。”
咘疚琼眉梢微挑。
“真的,”严铎楚分享什么有趣八卦似的:“我们班女生,有几个还挺崇拜你,说你骂人不带脏字,特有范儿。学霸就是不一样,吵架都用文言文。”
咘疚琼扯扯嘴角:“过奖。只是分享一点传统文化感悟。”
“得了吧,”严铎楚笑出声:“都是千年狐狸,玩什么聊斋。听着是挺爽的,不过你就不怕把人都得罪光了?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们寐寐似的,两耳不闻窗外事。”
咘疚琼迎上严铎楚目光。他觉得严铎楚并非真的在意他是否在意得罪人,或许可以称作是一种试探,或者说是一种同类之间确认信号的方式。
“得罪?”咘疚琼也笑了:“我又不靠他们活。再说,”他顿顿,意有所指地看一眼严铎楚搭在迟寐肩上的手,“有些人,有些事,自己心里清楚就行,管别人怎么看。”
严铎楚:“诶,江湖咎迹,你呢?你就这么看着他……嗯,‘弘扬传统文化’?”
江湖咎迹的目光从咘疚琼身上移开,看向严铎楚,语气平淡:“他说得对。”
“什么说得对?”
“自己清楚就行。”
回去的路上,气氛明显松快了许多。严铎楚也开始跟咘疚琼讨论起,昨天那道让他栽了跟头的几何题。
走到宿舍楼下时,严铎楚说:“我一直觉得要打好关系,又找不到机会,现在也总算得偿所愿了。”
回到寝室,距离下午的串讲还有段时间。严铎楚要打牌,因为发现有一副不知道谁留下的,缺了几张的旧扑克。
最后几个人干脆围坐在严铎楚和迟寐的床铺之间的空地上,用破牌玩抽乌龟。
集训结束后的迟寐开始对严铎楚念叨:咘疚琼好帅啊,如果我是女生就好了,我一定会追他的。
严铎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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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集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