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休坠语 第2章 啾啾

咘疚琼眼皮比平时重了几分，垂下来时在眼睑处投出浅浅的阴影。眼神是散的，焦点聚了又散。“我家在……”

咘疚琼想着，脑袋里边经过了一阵风暴，拖着尾音回答不出来。

聒炅灵截了他的话头，替人作答：“琼哥，你家在荒煲别墅区西区28栋。”

咘疚琼立刻指控：“我知道啊，不用你提醒。”

“行。”江湖咎迹将地址记在心里。

聒炅灵突然想起什么：“他要回家的话，学校那边得补个请假条吧？”

江湖咎迹赞同：“我写吧。”

江湖咎迹架着人，聒炅灵跟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的找话说，很快到了第28栋。

“钥匙拿了没？”江湖咎迹问。

咘疚琼点点头，只是没有乖乖拿钥匙。

接着醉鬼扰民似的拍门：“妈！我回来了！给你儿子开一下门！”

聒炅灵：“……”

江湖咎迹：“……”

得，白问了。

门开的很快，靳若合妆还没卸，一看就是还没睡。她头发是栗色的，有点自来卷。看到来者何人后表情上有点惊讶：“啾啾，你喝酒了？”

咘疚琼声音低了：“……不要在我同学面前这么叫，很没面子的。”

啾啾是他的乳名，就只在最私密，最亲近的圈子里使用。连聒炅灵也没听说过，他有这么个特殊的小字。

靳若合赶紧道歉：“抱歉啊嘴快了。”

她说：“谢谢你们送他回来，真是麻烦了……我正在和闺蜜们开Party，吃了夜宵再走吧？”

江湖咎迹刚想拒绝，聒炅灵便笑着应下了：“好呀，谢谢阿姨。”

江湖咎迹只好跟着进了客厅。

屋里很热闹，几个穿着丝绸睡袍的阿姨正围坐在长餐桌旁吃小龙虾，看见他们进来都笑着招呼。空气里还混合着蒜蓉，十三香和啤酒的味道。

聒炅灵已经自来熟地凑到餐桌边，被阿姨们塞了满手的一次性手套。

江湖咎迹却站在沙发旁没动。目光落在咘疚琼身上，男生侧躺在靠垫里，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影子。

他喉结动了动，看得有些出了神。

“同学别站着呀，过来吃点。”一位短发的阿姨朝他招手，“这虾是特地从永潇川运来的诶！”

他思绪被拉了回来，礼貌性的应了声，却没挪步。他看见咘疚琼蹙了下眉。客厅的冷气开得很足，醉酒的人容易着凉。

他迟疑两秒，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轻轻盖在咘疚琼身上。

即便动作很轻，咘疚琼还是睁开了眼。朦胧的眸子对焦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把眼前的人认出来了：“……江同学？”

“嗯。”

“你干嘛……”咘疚琼扯了扯身上的校服外套，蒙上了头，声音含混道：“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么好心啊……”

江湖咎迹没接话，何况咘疚琼看起来也不太想和他多说。于是转身走向餐桌。

聒炅灵正和阿姨们聊得火热，见他过来，立刻递上一罐冰可乐：“来，江同学！压压惊。”

江湖咎迹接过却没打开，放在手边了。

靳若合端着醒酒汤从厨房出来，看见沙发上的情形，弯唇笑了笑。她把汤碗放在茶几上，拍了拍自家儿子：“啾啾，起来喝点汤再睡。”

喊了好一会，咘疚琼才不情不愿地坐起来，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热汤下肚，被酒精麻痹的，混沌的脑子才终于清醒了几分。

他抬眼看向餐桌，江湖咎迹背对着他坐在那里。几秒之后，咘疚琼恼了。

咘疚琼把空碗重重放在茶几上。动静有点大，惹得江湖咎迹回过头。四目相对，咘疚琼挑衅似地拖着语调说：“……你看我做什么啊？”

聒炅灵吓得差点呛到，几个阿姨也停下了说笑。只有靳若合神色如常：“怎么说话呢？人家送你回来，连句谢谢都没有？”

咘疚琼倒是听妈妈的话，立马就道：“哦……那谢谢呗。”

江湖咎迹回：“不客气。”

咘疚琼：“……”

江湖咎迹才想起一茬：“有纸笔么？我给他写个请假条。”

靳若合应下：“有的有的，麻烦你了同学。”

聒炅灵也探过来头，问：“请假条你打算怎么写？‘因咘疚琼同学深夜体察民情，不幸深入基层，故需休整’？”

江湖咎迹瞥了他一眼：“你是想让他罚写个检讨是么？”

聒炅灵耸肩退开：“开玩笑的。”

靳若合找来了纸和笔递给他。

江湖咎迹写好之后拍照发进了班级群，扣好笔帽。靳若合连连道谢。

靳若合问：“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啊？以前怎么没见啾啾提到过你？”

江湖咎迹看了看咘疚琼，回答：“我跟他不是很熟。”

“不是很熟？那你还这么照顾他，人不错啊。”

江湖咎迹收回视线，对靳若合说：“阿姨，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学校了。”

“这才几点呀……”靳若合看了眼手机，“诶？都三点半了啊。那你们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靳若合送他们到了门口，顺带往江湖咎迹手里塞了个保温袋：“里面是点心，明天可以当早餐。”

她又看向咘疚琼：“你今晚就睡家里吧，明天早上我送你回学校。”

咘疚琼没反对。只是盯着江湖咎迹手里的保温袋，迷瞪着。

……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聒炅灵一边下楼一边打哈欠：“江同学，我们怎么回去？还翻墙吗？”

江湖咎迹：“对。”

“那你得帮我一把，我今天晚上翻出来的时候差点卡在墙头……”

“行。”

聒炅灵突然想起来什么，感叹道：“怎么感觉琼哥和我看的gay都不太一样吧，喝高认出来是你之后，就一点掩饰不住敌意了……”

“有么？”江湖咎迹不这么觉得：“我倒还好，他喝醉酒了还挺可爱的，不是么？”

聒炅灵有点惊讶，问：“你真这么觉得？”

“嗯。”

聒炅灵哇一声：“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我真觉得他认出来你之后，突然火药味儿特别浓。”

“他很讨厌我？”

聒炅灵声音低了点：“何止……他还说见到你了一定跟你打个鱼死网破，非你死即他亡。”

江湖咎迹听后反应不大：“嗯。今天见到他没落个两败俱伤，岂不是可喜可贺？”

“算是！”

聒炅灵惊讶他竟然没生气。默默感慨暗恋者就是乐观啊。

……

两人走出别墅区，凌晨的风带着凉意。

江湖咎迹突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向28栋的某个窗户。那里亮着光，窗帘没拉，能看见少年趴在窗台上的剪影。

……他在看什么？

“江同学？”聒炅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乐了，“琼哥这是在目送你，知道么。”

江湖咎迹手插着兜，没回答，跟他转移话题：“走吧。”

……

第二天早自习，咘疚琼踩着铃声进了教室时，江湖咎迹已经坐在位置上了。

他把洗好的校服外套递给他，不太情愿的说：“还你了。”

“谢谢。”

第一节是化学课，老师发了小测卷。

咘疚琼看着卷子上密密麻麻的方程式，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

他早上没胃口，也没吃早饭，大概是低血糖犯了。他连笔都握不稳。

斜前桌的方向传来很低的声音：“你不舒服？”

咘疚琼转过头，对上江湖咎迹平静的后脑勺。这人居然主动跟他说话？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管我啊。”

江湖咎迹不接话了。

十几分钟过去，咘疚琼饿的心烦意乱，题也做不下去。他笔头戳戳人，开口：“你……”

“怎么了？”

咘疚琼有点不好意思。但秉承着不能在敌人面前太扭捏，太消气势了，旋即接着道：“我有点饿，你有没有吃的？”

江湖咎迹回：“有。豆浆喝吗？”

咘疚琼点了点头：“行吧。”

接过敌人所赠豆浆，他咬着吸管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甜分恰到好处。

江湖咎迹又道：“你妈昨天给了我些点心，要吃吗？”他掏出那个保温袋。

咘疚琼接过一看，里面有几个奶黄包，造型圆滚滚的。一看就能看出来出自靳若合之手。

江湖咎迹：“不吃早饭的话，容易生病。”

咘疚琼下意识反问：“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饭？”

“猜的，”他顿了顿，“你今天早上进教室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咘疚琼一怔，随即回：“有点犯低血糖而已。”

咘疚琼脑海里又想起聒炅灵的那句“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其实也不是不无道理，他觉得可以试试。于是他问：“咳，你叫啥啊？”

“江湖咎迹。”

“你做题这么慢？”

咘疚琼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做的卷子落了他大半截。

……又挑衅。

他问：“你是觉得我做题速度不行么？”

江湖咎迹看着他那副“我也能行”的表情，唇弯了弯：“对你来说，不难。”

咘疚琼没听出来这是在夸他。

这句平淡的夸奖，听在咘疚琼耳中却变了味。什么叫“对你来说”？这不明显在说“你本来就该会”吗？

“你本来就该会”这句话再翻译一下不就是“这你都不会，废物”吗？

咘疚琼生着气。心里面骂他，面上却没说话，赶紧继续看题。

两节课过去的很快。下课铃响的时候，咘疚琼刚把化学卷子做完，正准备趴一会儿，旁边窗户突然探出来一个脑袋。

聒炅灵的脑袋。

他每次都这样，因为咘疚琼的座位是靠着窗的，所以自从两个人不同班以后，聒炅灵每次来就趴在窗边和他聊。

“琼哥，你昨天晚上在窗户边上看什么呢？”

咘疚琼想了想，随便找了个理由：“我没看，吹吹风。”

聒炅灵一脸不信：“凌晨三点半你吹风？昨天你在客厅都快睡过去了，你敢说你不困吗？”

咘疚琼不知道怎么回答，有点急了：“好了你不准问了，再问我就往你嘴里灌芹菜汁。”

聒炅灵笑：“那不是奖励么？”

“你的味觉和正常人一样么？”

两个人拌了几句嘴，聒炅灵趴在窗户上没走，江湖咎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拿着笔，不知道在写什么，三个人沉默一会儿。有点尴尬。

咘疚琼犹豫着，终于问出了自己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想问的问题：“你昨晚……为什么送我回去？”

江湖咎迹没抬头：“那一片治安不错，晚上路灯很亮。”

这算什么理由？

咘疚琼追问：“凌晨三点，在荒煲瞎转啥？”

江湖咎迹说：“没瞎转，在KTV碰到你，你醉了，所以顺便送你回家。”

咘疚琼说自己的疑惑：“我以为你好学生呢？居然也半夜翻墙去KTV嗨啊？”

江湖咎迹不置可否：“你喜欢好学生？”

咘疚琼扯扯刘海，混不吝地回：“都没关系啊，我自己也不是啥好学生，哪有资格要求别人好不好？”

他这句话说的随意，甚至带着点自嘲的意思，说完就去翻自己的笔袋了。

江湖咎迹写字的手停下，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咘疚琼的侧脸。

“你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