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岁的时候,祝夷光从没想过行走对自己会是困难的事。
就像人们在生活里很少见到盲人那样,腿脚不便的人也总隐匿在城市的角落。四肢健全的人几乎无时无刻不在霸凌那些多多少少有残缺的,在盲道上放东西,然后默认老人和瘸子应该在走路飞快的人后面上楼梯。
只是从家里走下来,祝夷光就花了足足二十分钟。在路边打上车坐到李执家的小区后,她感觉自己从车里钻出去的样子特别狼狈,司机努力回避着祝夷光的视线,但仍然会通过后视镜观察她什么时候能从车上下去。
又过去半个小时,她才终于到达李执租住的房子门前。那时已经十一点半,李执一直没接电话也没回短信,敲门没有人响应时,祝夷光也开始好奇她为什么要如此费劲、不堪地出现在这里。
“我等了你快一个小时。”祝夷光阴郁地说。
几分钟前李执第一次接电话时她陷入失而复得的错愕,眼下李执重新出现,她本想埋怨她不接电话,就像过去很多次那样,她早已经习惯对李执发脾气。意外的是这句话说完,很淡的月光从楼道间窗子折射到李执的脸上,尽管那光微弱得像细线,但还是让祝夷光看见了李执脸上的泪痕。
“你哭了?”祝夷光抬起手摸了一下李执的眼角,发现那里现在还是潮湿的。
“嗯。”李执没有否认,她歪歪头躲开祝夷光想要抚摸她脸颊的手指,在黑暗中紧张地问:“要进去吗?”
这样的回避却让祝夷光回忆起她们第二次见面那个夜晚,又是那天,李执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跑到自己面前。手臂上流着血,拒绝去医院并且对她大喊大叫。于是祝夷光也跟那天一样抓住了她,拇指用力地把李执脸上的泪水擦掉后,她生气地说:“我现在还能走回去吗?”
“你走过来的?”李执担心地问,她掏出钥匙却没插进门锁,祝夷光看她这样子,就把钥匙拿过来替她开。
“打车来的,只是上下楼梯要自己走。”祝夷光说完,撑着拐杖走进去,发现李执住的地方比她想象中还要小。
客厅里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只有一张掉皮的沙发和用桌子改的电视柜。往里面看,这个家就只有一个卧室和门坏了一半被海报贴起来的卫生间。
“你跟你室友睡一个房间吗?”祝夷光介意地问。
“两张床。”李执说完,就拉着祝夷光的手把她带进卧室。祝夷光看见里面摆着的两张床都十分窄,有一张还是沙发改的,不知道李执平时会睡哪张。
“我们今天怎么睡?”祝夷光皱着眉问李执,并且把拐杖靠墙立住,李执舔了下嘴唇说:“我睡阿苗的床,你睡我的。”
说完话,李执回过头看了一眼祝夷光的表情,就这么草率地对视了几秒后,祝夷光又把两只手都放到她脸上替她擦泪。
祝夷光的重心不太稳,但还是努力站住,捧着李执的脸替她把脸上的泪擦干净。
但适得其反,李执因为她的动作,眼眶里流下的泪不减反多。
李执很心疼祝夷光大半夜过来找自己,上下楼梯,走很远的路,这份心疼涌上来后让李执无暇再顾及自己的痛苦,就好像中年女人参加完自己母亲的葬礼回家还要照顾生病的女儿。
只是祝夷光也没有让李执不想提的那件事就这样过去,尽管祝夷光如黄静雯所说那样自私、喜欢顾影自怜,但看见李执哭成这个样子,她也觉得自己心里的爱快要溢出来了。
为什么呢?李执去哪了?她这一路上在想什么?她到底为什么哭?
这些问题祝夷光都没有问,她只是把李执抱在怀里说:“我们一起睡吧。”
“好。”李执哭得嘴角咧开,“但是一起睡会很挤。”
祝夷光没再回答,不过很快她就发现确实很挤。
李执的床小到两个人睡在上面就不得不紧紧拥抱彼此。祝夷光的右手放平了让李执枕着,等李执不再动之后,就收起小臂紧紧扣着李执的肩。她的左手搭在李执的手臂上,连带李执的手臂和背一起用力抱住。
拥抱是件非常美妙的事,越是用力,越能体会到爱是一件多么实在的事。拥抱时你要用胸腔和腹部紧贴着对方的躯干,当然贪心的话骨盆也可以。同时你的肩膀不能空闲,必须时刻做好准备迎接对方或温暖或冰冷的脸颊。
看起来是双臂主导这个动作,但它充其量只是拥抱的车头。
身体才是拥抱的车身、是承载爱的主力军。躺在一起拥抱时,人通常还要允许对方的大腿伸进自己的膝盖间,然后放平心态,像等待电影开场那样等待对方落在自己脖颈上的呼吸甚至是眼泪。
祝夷光体会着拥抱这件事,发现自己之前竟然没有好好感受过它,在这张稍一翻身就可能掉下去的小床上,祝夷光抱着李执的时候不间断地希望她们可以离得再近一些。
她们已经做过更亲密的事,但拥抱仍然有无限的魅力让祝夷光沉浸其中。李执流泪时祝夷光并不会做什么动作让她分心,等李执累了,开始抓着祝夷光的衣服和脖子调整呼吸,祝夷光才会去摸李执的背跟头发。
整个晚上,除了额头祝夷光几乎不会主动吻李执身上的其他地方,她的嘴唇反复留恋在李执头发和肌肤相接的领地。脑子里不是想着在一起一辈子、不要再让她受伤害就是爱、爱、爱。
不掺杂性的爱是那么贪婪。祝夷光回忆起自己说的全部,此时此刻,她才发现自己距离的全部很遥远。
李执哭得筋疲力尽后,觉得剩下的情绪没办法再发泄,那张被泪水和香皂洗得干净的面庞抬起来,在很紧密的空间里,李执开始用手指摸索祝夷光的脸。
李执的小沙发床就放在窗户下面,窗帘质量不怎么好,所以即使是深更半夜屋子里也不是全黑。祝夷光以为她渴了或者是想上厕所,但“怎么了?”还没说出口,李执就摸到了她的下巴和嘴唇。
带有薄茧的手指一根根擦过祝夷光的嘴唇后,李执凑上来,用力咬了她的嘴唇。
跟接吻完全不想干的动作,李执就是在攻击她,用以德报怨的方式,对待这个深夜不惧艰辛来找自己的好心瘸子。
原本她可以跟以前一样,躲起来、哭一场,洗澡睡觉忘掉一切。
但祝夷光替她消化了它,这件事比祝夷光把手直接伸进她喉咙里还让人难受。
被进入和被包容是两种极端,轻浮不让人痛苦,无私的爱有一点,但不会像一个人先是进入你再包容你。好像你的一生都要跟她有关了似的,束缚感强烈地让人想死。
过去祝夷光就是凭借一张合照强行闯进了李执的生活,现在李执想找的人死了,只剩下祝夷光留在身边,祝夷光的控制欲又那么强,但李执又可怜地习惯了这一点。
毕竟祝夷光不就是喜欢她想和她在一起吗?
李执这一晚上哭得那么伤心,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对于钟竹君这个名字更多感到的是害怕,可她什么也想不起来,所以只能哭。她很怕当下拥有的一切都会消失不见,所以她用非常极端的方式确认祝夷光还在她身边。
嘴唇彻底被咬破后,李执松开牙齿把祝夷光的血咽进喉咙。这种痛感让祝夷光的头皮、脖子和背都出了一些汗,但她没有放开李执,只是盯着李执的脸,然后把嘴唇上的血沾到李执的颧骨和眼皮上。
“好点了吗?”祝夷光摸着李执的耳朵说。
祝夷光的声音有一种坚强的温柔,她最多只能装到这个地步了,李执应该见好就收的。但这天晚上李执的情绪显然有点失控,她没有乖乖地说“嗯”“好多了”,反而伸出舌尖舔了舔祝夷光嘴唇上还在流着的血,说:“不知道。”
“你吃人吗?”
“不。”
“那你在干什么?”祝夷光嘴唇上的血已经被李执舔干了,伤口表面没有血小板的话就不能结痂,李执思考着祝夷光的问题,又把祝夷光的嘴唇咬出一点血说:“我不清楚。”
“你清楚什么?”
李执没回答,眨眨眼把就把脸又凑过去,继续咬祝夷光,用牙齿挤压她的伤口,然后舔她的血。
毕竟这张床太小了,就算祝夷光生气她们也分不开。
反复几次后祝夷光捏住了她的脸,十分凶狠地说:“很疼。”
祝夷光的声音有一点威胁和训诫的意味。
李执被她捏着下巴,睁大了双眼在蓝黑的世界里看着祝夷光,祝夷光以为她在求饶,嘴巴一瞥,就心软地把李执放开。
结果李执又咬她,祝夷光无奈,只好把李执翻过去从背后抱着她。
“别动了,老实点,睡觉。”祝夷光命令她不要再哭和做幼稚的把戏。她用力将李执的身体禁锢住,两个人缠在一起,李执的力气没有祝夷光大,活跃的身体动弹不得,很快就困了。
或许早该这样的,李执睡着以后祝夷光把头抵在李执的后脑勺上想。静电让飘起的发丝弄得祝夷光的脸很痒,等李执彻底睡熟,祝夷光才把身子往上蹭蹭,只用下巴贴着李执的脑袋。
这一晚李执没有做梦,她睡得很熟,就像人生进入了绝对的安全区。凌晨她醒来过一次,跨过祝夷光的身体去厕所,回来时她怕弄醒祝夷光就睡在阿苗的床上。
快睡着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自己耳边数数,一、二、三、四...十三,十四。
不对,人数不对,说话的声音也不对。谁在说话?李执耳边传来的并不是祝夷光的声音。认清这一点后,李执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是在幻听。
这本来是件可怕的事,也是噩梦的预兆。好在过了一会儿祝夷光也醒来,她翻了个身喊李执回去,李执就只好又回到那种拥挤的小床上跟祝夷光继续纠缠。
她们的肢体无孔不入地勾着对方,穿进对方身体间的缝隙里,就像是榫卯结构。再次睡着前祝夷光用手指摸李执的脸颊和睫毛,轻轻地,就像是月光落在小鸟的头顶上。
被锁了两天发现上传的是没校对的版本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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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