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夷光出院那天李执送她回去,祝夷光家楼层不低,每次楼上有人开门要下楼,李执都会扶着祝夷光在楼层中间等半天。
祝夷光不喜欢等着的时候被人用探寻的眼光看,医生说她康复不好的话,以后走路可能会受影响。在这种未知的恢复期,身体被人关注的样子会很伤她的自尊心,到家以后她坐在沙发上一直没说话,似乎是在为刚才的事不舒服。
邦妮在这期间一直趴在祝夷光受伤的那条腿旁边,没有吵闹,安静地像是有人安排过她这样。
房子整个都被祝荣带来的人收拾过,角落和柜子里还放了很多她原本没买的东西。应该是祝荣认为她在庆城的生活水平不高,主动给她添了些家电和日常用品。
出院对李执来说是日子,看祝夷光板着脸,李执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不高兴。上午李执收到了来自宋记者的礼物,她和祝夷光的合照对方洗了两张,放在一个信封里,李执还没有将它拆开。
“照片要给你一张吗?”李执把信封拿出来对祝夷光说。
“什么照片?”祝夷光听见李执的声音抬起头来问,看见李执把信封撕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合照,是她们前段时间在医院拍的。
祝夷光远远地看了它几秒,跟李执说:“你去我卧室把相册拿过来吧。”
“我没换鞋。”李执站在原地说。
祝夷光看了一下她脚上穿的那双运动鞋,白边和鞋面都蹭得很脏,于是想了想,跟她说:“鞋柜里有双冬天穿的拖鞋,你拿出来换上吧。”
“好。”李执点点头,她看起来精神很好,虽然从鬼门关走一遭,但基本上出了ICU就生龙活虎的。祝夷光看着她步履轻快地走到门边,把鞋换好后,又利落地跑进卧室里去找相册。
出来后李执把相册递给祝夷光,摸了摸脸站在旁边,想着自己等下回去睡一觉,下午就能上班了。
“过来坐。”祝夷光打开相册后皱着眉催促道。
每天都跟块木头似的,祝夷光在心里抱怨着,她把相册翻到后面空页的部分,抬起头,看见李执正很仓促地走过来,她脚上那双棉布拖鞋并不时刻跟着她,反而是松松垮垮的看上去大了一圈。
祝夷光应该是比李执高两三厘米,但没想到两个人脚掌的大小会差如此多。
大概是李执骨架更小一点,祝夷光的骨量比较重,十九岁之后,祝夷光脸部的轮廓也比少年时期成熟了许多。白种人的基因总是这样,童年、少年时期她们的身体总是过分单薄纤细,到了某一个节点,身体和五官都会变得厚重,这个变化在祝夷光身上虽然不大,但确实改变了她给人的第一印象。
李执坐好后,祝夷光本想就这样把照片放进去,但插到一半,她又改变了心意。将相册翻回第一页后,祝夷光决定把自己高中毕业捧花的照片抽出来,将自己跟李执的合照替换进去。
祝夷光这个决定做的很轻而易举,没有任何犹豫,她就分辨出李执在自己心中的地位。
“这个相册都是你的照片吗?”李执在她把合照放好后问。
她很开心祝夷光能把她们的合照放在第一页,说话时李执的手指一直在敲打自己的膝盖,就连黑眼球上的光都变得更加亮。
“想看吗?”祝夷光觉得自己算是明知故问。
想起来,李执之前追她的时候总是收集她的照片。当时祝夷光就想大大方方地送李执一张,但走出家门,又觉得自己这样做很像是直接答应了李执。那天晚上祝夷光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把那张挑选了很久的单人相片收了回去。
李执坐在她旁边说想,祝夷光露出一副“果不其然”的表情,扬起眉毛笑了笑,把刚刚合上的相册又重新打开说:“看吧。”
李执从祝夷光的手中接过相册,翻到第二页,就遇见了还在襁褓中的祝夷光。这时候的她眼睛眯着,伸出手来像是要抓住镜头。
“这是你刚出生的时候吧?真好玩。”
下面挨着的那张,就是一个小女孩把刚出生的她抱在怀里。那个女孩年纪也不大,抱着一个熟睡的婴儿,看起来明显吃力。好在她们坐在床上,所以就算没什么力气也不至于把她摔下去。照片里的女孩眼睛一直盯着小时候的祝夷光,似乎是想代替相机去记录这一年的祝夷光。
“好玩?”祝夷光不知道她口中好玩是什么意思,心想要是李执嘲笑自己,自己就立马把相册合上不再给她看。
“就是可爱。”李执的视线始终放在相册上。
听到这个答案,祝夷光满意地把相册翻到下一页。在这一面,祝夷光已经学会了爬。她坐在地毯上玩着各色的小球,扒着婴儿床站起来朝拍照的人伸手。
而在左手边的那一页,李执则看到头发花白坐藤椅的老人坐在藤椅上抱着她,那个老人看起来并不和善,额头宽,下颚也长得方正。这是一种非常凶悍的脸,但抱着刚出生的孙女,仍然展现出了一丝久违的无措。
祝夷光的母亲在照片里大都很严肃,不是板着脸,就是低着头看不见表情,李执一直翻下去,直到看见上幼儿园的祝夷光才停下,身旁的人那时候还扎着两个小辫子,侧脸圆圆的,正认真在听老师讲话。
李执用手指戳了戳在上幼儿园的祝夷光的脸,又说一遍:“真好玩。”
可惜的是幼儿园时祝夷光就开始学很多东西,趴在地毯上玩彩色小球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许多刚刚哭过的脸和勉强挤出应付拍照人的笑脸。
李执不太喜欢看祝夷光哭,但打开相册,就是进入了祝夷光前二十年的人生。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有记号笔写着她当时具体的年龄,那个字迹在一点点变化,李执认出这些数字都是祝夷光自己写的。
李执默默地看着,记住小学时祝夷光有了一匹非常喜欢的小马,问祝夷光小马的名字,祝夷光告诉李执是“阿里翁”。
李执不知道这三个字的含义是什么,但看着阿里翁脸上的那一块黑斑,李执想如果她也有一匹白色的马,她肯定会给她起名叫闪电。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李执只是喜欢一切跑起来快的东西。
相册里的时间也推进到中学,李执发现那时候祝夷光的气质跟现在截然不同。
十三四岁的祝夷光非常纤细,手脚很长,脸和肩也都更加窄。她又白又瘦得站在人群里,脸颊上似乎还有一些淡淡的雀斑。那时候祝夷光总是眯着眼看太阳,侧脸的线条总是能叫李执一眼就把她找到。
十七岁练柔术的祝夷光贡献了李执最喜欢的一张照片,她跪在垫子上,表情非常坚毅。那时候她的身体已经有了健康的雏形,肩膀变宽之后,腿上的肌肉也能把裤子撑住。那张照片祝夷光没有看镜头,她全神贯注地凝视老师的示范,头发扎在脑后,手指的关节明显在泛白。
李执看着照片中祝夷光的手指,睫毛微动的瞬间,身边的祝夷光将她的手握住。这双手不够温暖,但非常有力气,阳光洒在两个人的脸上,让李执的眼睛有些睁不开。
在她微微发愣的那几秒,祝夷光想的是李执看照片都这么入迷,本人就坐在旁边,也不知道转过头来亲自己两口。
祝夷光恨铁不成钢地在心里抱怨着,想吻李执又觉得不能老是自己主动。于是她只能在李执翻页的时候,把头埋到李执的肩上隔着头发和衣服吻了一下李执的脖子侧面。这个吻的力度很轻,嘴唇和肌肤之间隔了太多东西,柔软触感就跟被折损的鼻尖贴上来无甚差别。
李执没有感觉到这是一个吻,只当祝夷光是坐累了才把身子靠上来。
翻到下一页,时间刻度上的指针就来到了十八。
十八岁是人生非常关键的节点,十八岁的李执还在少管所里,因为不记得自己的生日,就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哪天成年。狱警按着身份登记上的日期给她过生日,李执吃了长寿面,回到流水线上后就继续做轮滑鞋。
那一天在李执的记忆中平和而安宁,经常找她麻烦的女孩没有找她打架,也可能是被打了但李执没记清。
李执不擅长记忆痛苦的事,所以此刻她才能这么真诚地对十八岁的祝夷光也说一句生日快乐。
那一天的祝夷光穿着带一点灰调的象牙白西装,在相机的镜头里,衣领显出一种月光的银质。而这张照片里,最惊喜的设计应该是她抬手时露出的那枚袖扣。红色的宝石嵌在玫瑰金的底盘上,虽然没有喧宾夺主,但在第二眼注意到时也会想到这颗袖扣是给她搭衣服的人精心搭配的。
李执的眼睛清晰地看着这一幕,既没有自卑,也没有过分地感伤。她只是像普通人那样有点羡慕祝夷光拥有过的一切,但又不觉得没得到过这些的人生有什么失意。
大学的时候,更多照片就是祝夷光跟朋友在一起玩的时候拍的。二十岁左右的祝夷光,会在出海的游轮上独自靠着栏杆,也会在埃菲尔铁塔下跟人勾肩搭背。
那些鲜艳的时刻,祝夷光看着都很快乐,但这几年她的生活却在这本相册上缺席了。
李执翻完一遍后,又把它翻回中间,重新看她十八岁生日的那一页。
“好看吗?”祝夷光双手抱着李执的腰问。
李执说“好看”,然后将祝夷光在毕业典礼上弹吉他的那张照片从塑料膜里抽出。这张照片的后面还跟着一张祝夷光已经不记得的合照,随着李执的动作落到地上,并未打断祝夷光那句:“那你有没有觉得我本人比照片好看?”
“都好看。”李执说着,弯腰把落在地上的那张照片捡起来,这个动作的幅度有点大,让祝夷光只能暂时放开李执看着她做。
照片捡起来后,祝夷光出乎意料地看见了许久未见的三张脸。头发微卷的男生站在最左侧,个子最高的女生靠在画面的最右边,中间是她和黄静雯,祝夷光记得自己已经把和她们三个有关的照片全都扔了。
愣了一秒后,祝夷光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把照片抢过来撕成了两半。
这张照片是她们刚上高中时一起拍的,当时她和黄静雯还没有在一起,她们四个人只是认识了很多年,也做了很多年的好朋友。
李执完全没搞清楚状况,坐在一旁问:“她们是谁呀?”
祝夷光回答说:“之前的朋友。”
讲完之后她都没有觉得自己在隐瞒什么,只是把撕成两半的照片叠在一起又撕了一次,相纸的碎片被丢进垃圾桶后,祝夷光靠回沙发上摸了摸自己的眉尾。
“朋友的话干嘛撕了呢?”李执很可惜地说。
“闹掰了。”祝夷光说话时的声音像是困了。
见祝夷光这个样子,李执也没有想很多,她抬起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间,又低头看了几秒祝夷光弹吉他的样子,依依不舍地把相片放回去后,李执问祝夷光:“你饿不饿?”
“不饿。”
“饭点了,不吃东西吗?”
“不想吃了。”倒不是心情有多差,只是祝夷光最近一直坐在轮椅上活动量太少,没什么消耗的话,祝夷光的胃口确实打不开。
“那晚上得吃吧,我下午去店里上班,晚上下班来给你送饭。”李执很自然地把照顾祝夷光的责任揽下,讲完她就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又不太放心地问:“你自己在家方便吗?”
“不下楼的话,自己拿点东西什么不成问题。”祝夷光说完,又问李执:“你刚出院就上班?”
“我这都好差不多了,在家待着也是闲着。”李执口吻轻松地回答道。
“那你现在就走了?”祝夷光又一次向她确认,讲话的时候,祝夷光用手摸了摸邦妮的头。
“对,回去收拾收拾,还要再换身衣服。”
离开祝夷光家后,李执接到了阿苗的电话,听筒里的声音很模糊,强风一直吹在收音孔上,让李执听不出此刻阿苗在哪里。稍微安静一点后,阿苗问她的身体状态,李执笑着回答说很好。
“对不起,都没回来看你。”阿苗说的是李执在ICU躺着,生死未卜的那段时间。
李执轻轻啊了一声,像是在说怎么连你也这样,然后宽慰她:“没什么好看的,就一点感染,早都好了。”
庆城的太阳在入秋后还是那么大,李执走过最晒的那段,听见阿苗平静地说:“好。”
电话挂断后,李执也走到了家,她换了衣服然后将家里的地扫了一遍,冰箱里许多东西要丢了,李执扔的时候发现有些水果表皮上已经长了绿色的小点。下午工作,李执一直干得很认真,偶尔会咳嗽,但也不会再感到喉咙发甜。宋一婷在四点多的时候来了一趟,递给李执一瓶可乐,还问了她一些生活上的问题。
这些时间,祝夷光一直在等李执给自己打电话发短信,结果等到七点半,李执才拎着一个保温盒过来,祝夷光拄着拐杖将门打开后,李执抬起头来对她说:“今天车有点多。”
邦妮在李执进来时也凑到门前,她还以为这个时间祝夷光开门是要带自己去散步。门关上后,邦妮蹲在门口看着走进去的两个人,尾巴从快速摇摆的状态变回静止状,安安静静地落回地上后,邦妮拖着它走回客厅里。
李执蹲在茶几旁边,将保温盒打开然后将菜递给祝夷光:“我让霞姐炒的,不辣,你尝尝。”
“有点油。”祝夷光拿起筷子挑剔地说。
“油吗?”李执往饭盒里看了一眼,挠挠脸,为难地说:“但是饭店炒得都油。”
祝夷光在旁边撅着嘴,看李执蹲在自己旁边,也不得不赏脸吃一点。
李执看祝夷光不情愿的表情,便提议:“要不明天我来给你做?”
“你会做饭?”
“嗯,会做点,虽然不一定好吃,但是你说淡了咸了,酸了辣了我这改一下简单。跟别人说的话,老挑剔人家不太好。”
祝夷光笑了一下:“挑剔你就行?”
“那你挑剔我,就挑剔呗。”李执低下头红着脸说。
毕竟是自己女朋友,有点要求很正常。
“但你每天吃饭可能就得晚点了,我那边有时候突然来车,人家急着要就走不开。像今天这样,就是快下班了来了一辆。”
祝夷光听见她这么说,心里别提多高兴,但她又不想表现出来,只能抿起嘴用眼睛笑。李执看见祝夷光高兴了,自己就也高兴,转头看见邦妮蹲在旁边,就问:“她今天是不是还没出去呢?要不我带她出去走走?”
“她每天是得都有人遛。”
在她们出院前,这件事一直是祝荣的保镖在做。那个不苟言笑的女人在退伍前曾经训练过一条搜救犬和一条缉毒犬,祝荣回水城那天,保镖跟邦妮告别的时候很用力地抿着嘴唇都没忍住眼泪。
“那我每天给你做完饭就出去遛她,我还挺喜欢狗的。”李执摸了摸邦妮的头,站起来,问祝夷光牵引绳在哪,祝夷光给她指了指电视柜,李执过去一翻,就找到一条绿色的绳子。
“那你吃,要是不合胃口就放下。”李执说完就带着邦妮出去了,这一走就是一个小时,回来身上汗津津的,看上去是跟邦妮跑着玩了会儿。
把邦妮脖子上的项圈解下来后,李执拍了拍手说:“我能洗个手吗?”
“左边。”
李执顺着祝夷光指的方向走过去,将手冲湿后,却没有在台子上看到香皂。李执不认识洗手液,只当祝夷光家里香皂用完了,想着明天给她买一块,就开始用清水反复揉搓指缝。把手背都揉得泛红后,李执从洗手池上扯了一张纸巾,一边擦一边感慨:“她真能跑。”
李执非常喜欢洗手,因为干这一行总被人嫌身上脏,李执每次忙完都会先把身上冲一遍再跟人接触。
“是吗?”祝夷光抬起手招呼邦妮过来,摸摸她的头:“你咁钟意跑嘅?”
李执听不懂祝夷光在说什么,心想怪不得邦妮出去总是不听自己指挥乱窜,原来是听不懂普通话需要用方言跟她沟通。
擦干净手,李执把纸巾丢到垃圾桶里,然后问祝夷光:“你吃完了吗?”
“剩一点。”祝夷光看了一下桌子上的保温盒说:“碗底那点太油了。”
“行,那我拿回去洗了。”李执走过来,用祝夷光用过的筷子把剩下的那块肉夹起来放嘴里,这个动作一点也没犹豫,就跟她收拾餐具一样利落。祝夷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很在意地问:“你跟你室友也这样吗?”
“哪样?”
“你会吃她吃过的东西吗?”
“那一起吃饭,一盘菜肯定一起吃,她碗里的我就不吃了吧。”
而且阿苗吃饭也剩不下,她个子那么高,平时真挺能吃的。
“你不能吃别人吃过的。”
“昂,嗯。”李执不知道祝夷光为什么突然这么说,舔舔嘴唇,才想起来自己刚才顺手把保温盒里祝夷光吃剩的顺手吃了,“噢,你是介意我...”
“我不是介意你和我,我是介意你和别人。”祝夷光直接打断她说道,李执把保温盒盖上看着她的脸,又点点头说:“行。”
“那我先回去了。”
“你。”祝夷光叫住她。
祝夷光白天等了李执一天,晚上李执过来,什么也没做就打算走。她知道李执没谈过恋爱,但李执对自己都没有一点亲近的想法吗?
“怎么了?”李执不知道祝夷光又有什么要求。
“你就直接走了吗?”祝夷光很不高兴地说。
“哦对,我得帮你把桌子擦了,你不方便。”李执想起来什么似的,把保温盒又放茶几上,跑到厨房去找抹布。
祝夷光无奈地说:“不是这个。”
但李执已经拿着抹布出来了,看她蹲在旁边擦完,祝夷光又很小声地说了一次:“不是这个。”
“那是怎么了?”李执趴在桌子边看祝夷光的表情,她还是扎着马尾,下巴上有一点被轮胎蹭脏但是没洗掉的黑。祝夷光看她这么不开窍,主动扬扬下巴示意李执亲自己,结果李执只看见她脸朝着的方向放着垃圾桶,拍了下脑门,跟祝夷光说:“我老忘,之前阿苗就老说我不记得丢垃圾。”
反省完这一点,李执站起来就把垃圾桶里的垃圾袋扯走了,到了门口,她还特别高兴地回过头去跟祝夷光说:“拜拜。”
祝夷光被她这蠢样烦得难受,把头扭过去跟李执说拜拜,听见门咣当一声关了,又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
走到楼下,李执本来想把垃圾直接丢进垃圾箱,但是想了一下,终是狠下心把垃圾袋打开,从里面找出祝夷光白天撕碎的照片。
李执没跟什么朋友闹掰过,但现在确实跟很多人都联系不上了。她想祝夷光这个人就是这样,性子上来说话做事很冲动,可照片却是很宝贵的回忆,李执从小到大都没有几张照片。
要是以后祝夷光和她们和好,以前这么重要的回忆却找不到了,心里一定会很难过。
虽然有一张边上已经被祝夷光下午喝的牛奶泡软了,李执还是用纸巾擦了擦,把它装进兜里带回了家。
这天之后,李执每天中午都会来给祝夷光送饭,晚上下班早,李执就琢磨给祝夷光做点什么清淡可口,要是下班晚,李执就会去祝夷光家楼下买碗粥或者清汤的面。
看祝夷光吃上饭,李执就会自觉把邦妮牵走,遛完回来,也不在祝夷光家多待。每次见面,李执都会夸祝夷光“今天很好看”“样子比昨天精神”跟“家里好香”,要是祝夷光在看电视或看书,李执就会在经过她身边时问:“眼睛累不累?”
隔个两三天,李执就会从菜市场买点棒骨来给祝夷光炖汤,她自己做汤的手艺一般,在祝夷光这个水城人面前更是班门弄斧。但虚心总能进步,想着吃什么补什么,希望祝夷光快点好起来的李执就坚持炖汤,并且问喝汤的祝夷光自己哪里做的不好,平时去饭店打招呼,也会在后厨看一会儿丁霞做饭再被人赶走。
祝夷光尝试过留李执在家多待会儿,先是一天中午,李执给祝夷光送饭的时候一直打哈欠,上下眼皮总是打架,看起来特别困。
祝夷光说:“你在这睡会儿吧。”
“没事,我回店里睡,那边床我睡得习惯。”李执甩了甩脑袋就准备走,祝夷光好奇:“你们店里还有床?”
“折叠床,我铺个毯子,睡得挺好的。”李执说着,又扭过头去打了个哈欠,然后她站起来,没等祝夷光说话就走到门边。
“你每天中午都过来,不如就在这睡。”祝夷光探着身子对李执说。
“还得收拾,你吃完放着吧,我走了。”李执话里的最后三个字,甚至被关门的声音盖住了。
祝夷光被留在家里,很想跟李执说说话,或者只是牵着手坐在一起。但很多时候李执对她就像毫无感情一样,不想牵她的手也不想跟她接吻,尽管李执总是看着吃饭的祝夷光笑,但她并不会拿纸巾帮她擦去嘴角的污渍并顺势亲吻她的脸颊。
而那些李执早早离开的晚上,也不是都直接回到了家里。祝夷光每晚都会打电话问她在干什么,经常会听到李执在外面跟朋友玩,也许是公园也许是KTV。李执走的那么快,是因为她要去见她的朋友,和她们待在一起。
有一天晚上,庆城下暴雨,雷劈得窗子都亮起来,当时李执还在外面遛狗,祝夷光在家等得特别着急。整整半个小时,李执的电话打不通,人和狗也没踪影,八点半的时候李执抱着淋湿的邦妮回来,落汤人和落汤狗跑进厕所里,擦了半天才出来。
当时祝夷光就说:“你今天住在这吧。”
“没事,这点小雨。”李执说着,又一道雷劈下来,但她没有畏缩,一个猛子就扎进了雨里。祝夷光今天下午还特意换了衣服喷了香水,听见李执的脚步远去,她撑着拐杖走到阳台上,看见李执在雨夜中骑上自行车就跑了。
李执的这辆破自行车,堪称水陆空三栖,祝夷光觉得那天的雨都够下出一条运河了,但是李执竟然就这么淌着河走了。
祝夷光很伤心,甚至感觉自己气得都要心梗了。过了半个小时,祝夷光感觉李执到家了,一个电话打过去,对方却没接。又过了半个小时,李执终于打回来了,还敢问她:“怎么了?”
“你到家了?”
“对啊,刚才在洗澡。”
“你到家了也不打个电话?”
“我没这个习惯。”
“你有什么习惯?”
李执想了一下说:“没什么习惯。”
电话就挂着,祝夷光气得说不出话,李执也不知道说什么,过了两分钟,李执感觉这样也挺费话费的,就跟祝夷光商量:“要不明天我去找你,你有话当面说?挺晚了,我先挂了。”
明天?今天的事都没给自己哄好,明天还想见自己?
“你明天别来了。”祝夷光嗔怒道。
李执不解:“那你吃什么?”
“用不着你管。”
怎么又生气了?李执拿着手机站在厕所门口,真是想破头也想不明白。
她今天早上七点多就起床去上班,休息时间还一直给祝夷光做饭、送饭、陪邦妮玩。现在洗完澡她真的困得睁不开眼,想着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李执就把电话挂了。
祝夷光听着嘟嘟嘟的提示音,火气上来想直接拨回去问她什么意思。
为什么挂电话?怎么敢挂电话?这么大的雨,难不成还有人找她出去玩吗?祝夷光愤怒地思考着,握着电话的那只手都在抖,拇指刚放到那个绿色的按钮上,又觉得这样追着问太丢人。
这么长时间,祝夷光一直靠在窗台边上站着,回头一看,祝夷光发现邦妮的毛也被李执擦得那么毛躁。
这口气不出祝夷光今天晚上都睡不着,但因为不能拉下脸找李执,祝夷光索性又给Flora打了个电话。
“喂?”
“你上次怎么说来着?”
祝夷光一句话直接把Flora问懵了,她现在正在外面约会呢。
“什么怎么说的?”
“你说她的喜欢不是很健康,我不应该喜欢她。”
这回事Flora本来都快忘了,被祝夷光这么一提醒,是想起来自己之前帮她做过恋爱咨询。回忆了几秒后,Flora有点惊讶地说:“你俩还在联系啊。”
你上次不是说会跟她说清楚?
“这个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Flora干笑了两声,握住约会对象的手说:“所以你现在还是觉得她喜欢你这件事让你很烦恼?”
“算是吧。”
“你跟她说清楚了吗?”Flora向她确认。
“没有。”祝夷光想了一下,她跟李执是没说过我喜欢你这种话,两个人就这样相处着,也不知道算怎么回事,“但我觉得我俩是在谈恋爱。”
听见这样石破天惊的一句,Flora吓得差点把手机扔了。约会对象见状,也连忙过来扶着她的手肘。毕竟爱情和事业都需要一点托举。
“谈恋爱了,恭喜,恭喜。”Flora好奇祝夷光不觉得尴尬吗?她自己都替祝夷光尴尬。
“恭喜什么?”
“好的爱情可以治愈百分之八十的心理疾病。”
假的。Flora捏了捏自己的山根,开始思索自己可以去哪个师姐那边挂个号。
“我没有心理疾病,我的心理状态很健康。”祝夷光冷笑了一声,撑着拐坐回沙发上,又把邦妮抱在怀里说:“我就是好奇她怎么想的。”
“她?”
“嗯,她每天给我送完饭就走,一秒也不多待,尤其你知道吗?今天庆城下暴雨,她都直接骑回去了,自行车轮胎被她踩得跟螺旋桨一样,你说她到底喜不喜欢我?”
“这个我也不好说,毕竟我和她不认识。”
“有没有可能,她有一点心理障碍,需要看心理医生。”祝夷光当年真是选错了专业,如果去学心理,说不定现在已经是享誉国际的恋爱心理专家。
“不能这么下结论,这要看她本身性格,平时的生活习惯是什么。”Flora不知道她是在胡闹还是认真这么想,总之今天晚上本来很美好,但被迫还祝荣一个人情就有点坏。
“习惯。”这个词现在说出来简直是踩祝夷光的雷,她眉头一紧,嗤笑一声便说:“她能有什么好的习惯?又笨又倔,说话都说不利索,做的饭还那么难吃,以为别人离了她活不了。”
“阿光,如果你觉得你们现在在谈恋爱,就不要一直用这些负面的词语形容她。”Flora打断她。
今时不同往日了,过去祝夷光的叙述或许也不可信,但她作为心理医生,只了解咨询人当下的感受就好。如果关系涉及到两个人之间的相处,Flora认为健康的恋爱不应该这样。
“什么?”
“你们是恋人,应该学会用积极的眼光看待对方,多去观察对方的优点,而不是一直贬低她。”Flora说完,又语重心长地补充道:“如果你一直以高高在上的态度对待恋情,那确实会导致对方的心理产生一些问题。”
“高高在上?我怎么就高高在上了?我都愿意跟她在一起,我还高高在上?”祝夷光要不是腿不方便现在都会去看黄历,为什么今天全世界都要跟她作对,全世界都不想让她好过。
“我在约会阿光,没什么事的话就先挂了,我们改天再联系。”
Flora也把她的电话挂了,留祝夷光自己躺在沙发上,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瞬间心如死灰。邦妮见状,跳上来躺到祝夷光的身边,这一下压的祝夷光不轻,但她作为真女人还是挺下来了。一人一狗依偎在一起,祝夷光用头蹭了蹭邦妮身上的毛。
邦妮是很好很贴心的,但躺在这里,祝夷光忽然意识到李执每天跟邦妮相处的时间都比和自己多,就有一点点想和邦妮生气。
邦妮很无辜呀,祝夷光心里的天使对恶魔说,恶魔不说话,可能是刚才已经被Flora的“高高在上”气晕了。内心深处孤立无援的祝夷光委屈极了,皱着眉亲了邦妮一下,邦妮也舔舔她的脸。
确实不能再和邦妮生气了,眼下邦妮是唯一还在乎她的生命体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3章 第 4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