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李执没有来找祝夷光。
接下来的几天,她都没有来找祝夷光。
尽管私下里她有为她们的友情做点什么,但这微不足道的努力并不能使她对祝夷光想念到要给她打去电话。
白天祝夷光带着受伤的手在有中央空调的武术馆当教练,李执就在修车店外的棚子下面顶着高温修摩托车。午休的时候,祝夷光习惯喝罐装咖啡吃三明治,大多时间发呆,但偶尔也会看杂志和诗集。
同样的时间,李执一个人就会去街对面吃七块钱的盒饭。如果阿苗这天没去片场或者回来的早,两个人就会一起在附近转转,找两个人都感兴趣的东西吃。
吃饱饭,祝夷光不爱午睡,下午没有工作,她就会回家看书或者去商场里闲逛。李执活不多的白天会在犯困时躺在店里的折叠床上小睡,醒来喝一大杯水再吹会儿风扇,不忙的话,她会一边整理店里的工具一边听随身听。
庆城没有很适合祝夷光,因为祝夷光不吃辣不打牌也不是很喜欢玩台球。她的朋友很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生活了三年。
其实人生也没有那么长,浪费了的光阴,就像堤坝上的沙石被江水带走。
周三的那天,李执下午修完车去听了姐姐们练习合唱,贺蓝给大家选的歌是《红梅赞》,这首歌的调并不是很好找,所以贺蓝还专门从学校里给大家请了声乐老师。这天傍晚李执脸上的伤已经好了大概,还有一点黄色的印子,是皮下出血愈合的表现。
阿苗下了班也过来旁听,她趴在李执的背上,说下午真的好累。
她在大太阳底下演死人,因为主角失误,来来回就“死”好多次。李执说:“好热啊。”热的她皱眉,却也没有把阿苗推开。下午的人排练结束后,她们一起回饭店上班,李执不会表达,但她心里很为在唱歌的姐姐们骄傲。
好在这一周里,内心苦闷的人也不只有祝夷光。
因为刘非的关系,吕新浓的工作也暂时被叫停。在配合调查的过程中,她也了解到庆城过去二十年最大涉黑案件的全部隐情。
刘非的案子,现在看是和程远案没什么关联。
七年前,吕新浓还没从警校毕业的时候横跨庆城跟平城最大的涉黑集团万顺实业就已经倒塌。
在万成东倒台的时候,其中就有一批庆城的官员和警察因为勾结黑势力跟着被判刑。
只是其中并不包括刘非。
刘非能当上刑警队长,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早年经常靠扫黑和缉毒行动立功。
过去刑警队里的人一直认为这些案子能被侦破是刘非够有种,凭一己之力,在庆城黑势力的保护伞上戳开了天窗。
但随着送磁带的人来自首,这颗在刑警队埋了二十年的钉子也随之浮出水面。刘非能在庆城最乱的那几年有许多作为,是因为他是万成东精心挑选放在警队里的一件趁手工具,常被他用来清理门户和削弱敌对势力的力量。
庆城的毒品行业原本算得上三足鼎立,由于万成东跟警察勾结,渐渐便清洗成他一家独大的局面。
这次调岗,让刘非和当年未被清算的人意识到上面要重查万顺集团的案子,把当年的漏网之鱼也找出来一起清算。
在道上被叫做老麻雀的人的尸体前天被人在海城发现,他原本就是万顺集团下□□的一员,虽然并非核心人物,但由于过去一直负责跑腿和寻找买家,也成了警方现在要寻找的关键证人。
刘非拿到的磁带应该是当年官黑勾结的关键证物,几经辗转来到老麻雀手里,结果变成了烫手的山芋。正好刘非要这个东西,老麻雀就在跑路前把磁带托人给了刘非。
但是没想到刘非那么快就被灭口,紧接着就是已经逃出去的他。
帮老麻雀和刘非送东西的中间人看他俩都死了,出于害怕,就选择了来自首。只是磁带里的内容他完全没听懂,跟李执和回收站的男孩一样,由于里面大半部分都是杂音,所以还活着的三个人根本说不出磁带里记录的内容是什么。
不过这条遗留多年的灰色供应链终于是被彻底清洗了。
过去庆城的地下产业,一直靠废品和建材回收的幌子在进行。不管是毒品贩卖还是老鼠货交易,大家都是把东西夹在成箱的废品里放到回收站等买家去“捡”,虽然不涉及枪支弹药这种高危产品,但其中亦有很多盗来的文物和需要洗白的赃款。
七年前刘非所在的刑警队逃过了清点,所以这次庆城政府和公安管理层大换血,刘非的事情被曝光,他之前所在刑警队的部下也都被停职调查。
吕新浓感觉自己流年不利,本来也不是多喜欢这个上司,现在对方人没了,还给自己剩下一地烂摊子。
躺在家里休息的时候,吕新浓总是在天花板上看到刘非那张平庸的脸,她不敢相信自己曾经相信过他,不敢相信自己曾在那么多流言蜚语围绕他时选择过相信他。
每次回忆起她为刘非开脱时的所思所想,吕新浓都会感到羞耻和反胃。
好在吕新浓的价值并不会因为被停职而全盘否定,待在家里治疗中暑和头疼病时,她接到了几天前在回收站遇到的女人的电话。当时她正用包着毛巾的冰袋敷自己的额头和太阳穴,对方打来电话的铃声惊扰了她,却又让她期待。
在拿到手机之前,她一直期待这通电话是姜延打来让自己复职的,结果上面显示的名字却是霍柯仪。
那天把她送到酒店后,她要了吕新浓的名字和电话,同时也告知了对方自己的。
电话接通后,女人先是听到吕新浓不耐的抽气声。于是她有些迟疑地问她:“你忙吗?”
吕新浓皱皱眉说:“不忙,我在休息。”
“勿好意思。”
“不碍事,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吕新浓看了一眼时间,在床上躺了半天都没睡着,没成想已经下午四点。
“哦不是,没什么太要紧的事需要警察帮忙。”霍柯仪笑了,笑声盈盈地从听筒里传来,像极了水乡意境中的一段绸子。吕新浓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就又问她:“你们庆城的警察说话都这么可爱吗?”
“可爱吗?我头有点疼,说话可能颠三倒四的。”
“没有,蛮好的,小妹妹。你不忙就好。”霍柯仪安慰她,一来二回几句话暖场,她终于有机会切入主题:“我晚上想去江边逛逛。”
“噢,你想去广安门那边的洞子街?”
“对。来之前就听说庆城的夜景漂亮,这几天白天玩完都太累,晚上都没精力出来逛逛。”
“你是想要问我那边什么地方比较好玩吗?”吕新浓作为警察,虽然对旅游的兴趣不高,但当地市井民情还是比较熟悉的,“你可以...”
“我是想请你陪我一起去逛逛。”霍柯仪打断了她的话邀请道,虽然有些突然,但电话讲到这里,吕新浓也因为转换了注意力,而让头疼的症状有所减轻。
可能做警察最烦恼的事就是不被需要,所以当霍柯仪想要吕新浓给她当一晚免费的保镖,倒是让她这个闲在家等待调查的人找到了为人民继续服务的场合。
六点的时候,吕新浓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霍柯仪的酒店楼下等她,对方今天穿了一条淡青色的裙子,从电梯里走出来,在酒店金灿灿的装潢中显得素雅而美丽。她走到吕新浓面前,开心地说:“谢谢你来接我。”
“小问题,就是我自己没有车,可能得麻烦你跟我一起坐公交。”吕新浓说着,就转过身去领着霍柯仪往公交车站走。对方走在她身后,穿一双尖头皮面的鞋并不方便赶路,于是大步迈了两下,挽住吕新浓的胳膊让她也不要走那么快。
霍柯仪的身子很轻,挂在她肩膀上,就像一只漂亮的雨燕。上次在车里就领略过的雪花膏香味,今天仍然靡靡地熏在她们之间。
吕新浓平日里不太喜欢被人挽着,但霍柯仪年纪比自己大,礼数上就不好意思推开。坐在公交车上时霍柯仪的手仍然挎着她,二人的手叠在一起放在腿上,如同画本上两只蝴蝶。
庆城的夜景确实好看。吕新浓当警察后常常早出晚归,每晚回家,就是靠这些霓虹灯光缓解寂寞。
城市,寂寞的城市,没有人不孤单,没有人在其中得偿所愿。
二人乘上船以后,霍柯仪把她们的位置升级到高级观景席。虽然航程只有一小时,但这样的包间仍然带有独立的卫生间和阳台,点茶时霍柯仪本来想要雨前龙井,但是想到自己是来旅游,便问庆城这里比较有名的茶是什么。说完有名,她在对方思索时又讲了“巴适”,吕新浓被她的入乡随俗逗笑,两只手放在桌面上,乐不可支地问:“你们这里有没有巴南银针?”
“有的有的,那要一壶巴南银针?”服务生殷勤地说着,霍柯仪看向吕新浓的脸,依她的建议说好。等到服务生出去,霍柯仪问她:“还难受吗?”
“好多了,就是前段时间工作太忙,有点中暑。”吕新浓解释道。
“看见你笑我就放心了,今天刚见你,你那个脸惨白惨白的。我都在想,自己是不是不应该叫你出来陪我。”
“没有,没有那么难受。”吕新浓摇摇头,双手交叉在一起,目光逐渐变得放松。
茶上来之后,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霍柯仪在家乡的生意。高中毕业,霍柯仪就经常跑海运做服装,如今四十二岁,已经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服装城。她说未来几年服装的生意可能没那么好做,所以才四处逛逛看看商机。
四十分钟过去,观光船也开始返航,两人聊得热络,甚至没注意到外面的动静。直到走廊里响起一声尖叫,吕新浓才暂停了对话跑出去看。
甲板上人最多的地方,有个中年男人满脸是血地坐在地上,在他面前,正站着一个手持碎玻璃瓶的男人在把其他人不断往后赶。
吕新浓问跑到安全地方的服务生发生了什么,对方告诉他大概是拿玻璃瓶的男人偷了坐在地上的男人的东西。
被刺的那人当时正好想要从兜里找东西,结果就碰见打人的在夹他钱包,事情败露后,打人的那个一开始矢口否认,但对方始终破口大骂不依不饶。这人被逼急了,便直接抄起桌上的玻璃瓶打在他头上。
了解完事情的大概,吕新浓在对方手足无措地想要上去再补一下时迅速扑上去从背后将其制服。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吕新浓就迅速地解决了这场可能升级成命案的冲突。
吕新浓在刑警队里不算是身手最好的,但女生想要从警校毕业后顺利进入一线工作,那各方面成绩就都要做到拔尖。保安在吕新浓击倒对方后也围上来协助她将男人制服,下船之后,附近支局的警察来接手行凶伤人的男子,吕新浓跟这些老同事交代了一番情况,随后便带着霍柯仪离开了。
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被打的男人应该只受了轻微伤,船上也没有什么贵重物品在冲突里受到损害。
走到江岸边,吕新浓频频往江水里投去目光,霍柯仪走在她身边,像是余惊未收那样挨着她不讲话。直到离开这嘈杂的地带,二人上了一辆出租车,霍柯仪才问她:“你刚刚在看什么?”
“坐船的时候,看见了几个黑色塑料袋在江上面飘,前段时间老跑废品回收站,看多了总觉得这些东西眼熟。”
“黑色塑料袋?天呀,该不会是什么碎尸。”霍柯仪捂住嘴惊恐地猜测,吕新浓分辨不出她是开玩笑还是当真害怕,侧过头来看她的神情,发现对方的眉宇确实惶恐才解释说:“别害怕,应该不是。”
庆城的治安还没这么乱。
吕新浓还是想这么解释,但由于今天的情况,又一次不好意思说出口。
“你这次旅行还挺跌宕起伏的。”吕新浓想到自己近日的窘迫和对方来庆城的遭遇,不禁哂笑一声评价道。
霍柯仪眨眨眼,目光落在吕新浓的手背上,说:“是喏,但因为有吕警官,也都有惊无险。”
“无险就是最好的。”吕新浓庆幸自己多少有些用。
霍柯仪收回目光,似是回忆起吕新浓在船上时的英勇:“你刚才制服坏人的反应真的好快,我以前从没亲眼见过警察制服歹徒,真是好潇洒,好厉害。”
“其实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你是警察。”
“真的吗?”吕新浓被夸得有些飘飘然。
“真的,我一直觉得每个人天生都有自己适合做的事,你知道吗,虽然跟我比起来你的岁数这么小,但是跟你待在一起,我也总觉得特别安心。吕警官,你可能天生就是一块做警察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