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梦 第7章 06

历史依旧在沿着命定的轨迹前行，没有人能够改变它。

纵使我来自现代，也不得不尊从它的法则。

近日来，身体越发的不好了，经常陷入昏睡之中，而这一睡便是好几天。

心里总是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我不知道王茹筠是何时离逝的，但我知道，我该回家了。

“咳咳……”我拿着帕子捂住了嘴，却见白净的帕子上染上了鲜红的血，格外刺目。

我不敢让父亲瞧见，赶紧将它藏了起来。

可每日守在房外的父亲，又怎会不知道呢。他眼尖，隐约猜到了什么，却也只能装做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他每日愁容满面，头上也不知何时又添了几根白发。我忽然发现，原来记忆中的父亲不知何时老了那么多。

“爹……”我心疼地叫了他一声。

“我在。”他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就像小时候一样。

我娘因身体虚弱，生下我不久后就去世了。父亲后来也没有再娶，只一心照顾着我。

想着我离开后，父亲的命运，我就忍不住难受。

父亲为官正直，见不得官场污秽，因此得罪了不少的人。以至于，后来被奸人诬告，流放在外。

而唯一的女儿也让他白发人送黑发，我又怎能忍心让他去经历这些痛苦呢。

如果我能为父亲找一个靠山，说不定以后父亲就可以少些曲折。而那个靠山也只有他了，想起他，我心里依旧酸涩一片。

我起身，坐在了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比以往还要苍白几分，我明白不能这样去见他。

“杏儿，为我梳妆更衣。”

我又穿上了我们初次见面时所穿的那件胭脂色衣裳，让我整个人都有了些许好气色。

马车停靠在了王府，我扶着杏儿的手下了马车。

一落地，寒冷的北风就呼啸而来。出门时，杏儿还让我罩了一件厚披风。可是现在，我依旧觉得冷得不行。

“咳咳咳咳……”我捂着嘴，咳嗽得厉害。

“小姐，你还好吗？”杏儿心疼地拍了拍的我后背。

“无碍的。”我手抱着暖炉，笑着摇头。

杏儿上前告诉守门的侍从，“烦请你们通融一下，去向小王爷禀告，就说我们有要事求见。”

侍从没有搭理，“小王爷不在。”

王爷早就交代过，若有女子来找小王爷，除了未来王妃，其余一律不见。

“小姐，怎么办？”杏儿无措地看向我。

想来也是，我差点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他们又怎会让我轻易见到褚瑞景呢，怕是唯恐避之不及吧。

除非……我眼睛转了转，然后在杏儿耳边嘟囔了几句。

杏儿眼睛一亮，然后上前趾高气昂道，“狗奴才，你可知道这是位小姐是谁？未来王妃你也敢得罪。”

“小王爷在不在府内，难道我们还不清楚吗？今日，本就是小王爷约我们小姐入府相见的。”

“既不在，我们可以离去，只是耽误了小王爷的大事，这罪名你们可担待得起？”

“这……”侍从虽还有些疑惑，但想必也没有人敢冒充未来王妃。所以便开门让我们进入了府邸。

看见他们相信，我松了一口气。幸好出门的时候，为了遮住自己的病弱，脸上特地的带了面纱。

进入府内，有几名引路的侍女，她们让我在偏殿等候，“小姐，这边来。”

侍女敲门禀告道，“小王爷，未来王妃求见。”

“不见。”褚瑞景毫无心情，只是一个人喝着闷酒。他现在谁都不想见。

“小姐，小王爷心情不佳，要不你还是过几日再来吧。”侍女一脸抱歉。

过几日？我可等不了那么久。

“还烦姑娘带路，我亲自去见他。”

侍女感到有些为难，但是架不住我的央求。毕竟，在她们的眼里，我可是未来的王妃。

我来到褚瑞景的房前，抬手敲了敲门。

“叩叩叩——”

敲门声此起彼伏。

烦得褚瑞景只想骂人。他不耐烦地起身，神色暴戾，“我都说了不见，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被如此粗暴对待，我吓得不敢多言。

褚瑞景更是呆愣在了原地，他认出了我，面纱上的那双眼眸，他清楚地知道，那是他的阿荺。

他哑着声音道，“你刚刚说你是我的未来王妃……”

那是不是就说明……他死灰一样的心又燃起了点点雀跃。她是不是后悔了。

“那只是为了见你所说的权宜之计。”我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的幻想。

果然是这样。褚瑞景苦涩一笑，他到底又在期待些什么呢。他心中刚升起的希望又被浇灭了，只余了痛苦和绝望。

“那此次，你又为何来找我呢？”他冷声道。

“民女有一事相求于小王爷。”我拖着病弱的身体，就这样下跪在了他的面前，磕头请求道，“小王爷，如果以后，我父亲有难，还望你可以多多护佑他。”

我不求他在往后余生，能够想起我。

只求他，能够好好相待我的父亲。

褚瑞景听到我的请求，目光一寸又一寸地冷了下去。他的神情很是难看，咬牙切齿道，“你找我，就是为了你的父亲。”

“是。”我毫不犹豫地点头。

他看着我，眼底是翻涌的怒气，“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呢？”

“求小王爷成全。”我固执地说道。仿佛他不答应，就在此处长跪不起。

他盯着我许久，那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直直地将我看透。望着我略微单薄的身形，他最后还是淡淡地说道，“好，我答应你。”

我知道，他不会拒绝我的任何一个请求。

我赌的就是他的心软，我赌他，不会看着我受苦。

“那就多谢王爷了。”我中规中矩地行了一礼。

褚瑞景神情淡漠地说道，“记住，从今往后，我们就互不相欠了。”

“好，我定不会再叨扰小王爷半分。”我点头。

我也知道，刚刚我的那一跪，便是就此跪走了我们之间的缘分。我连最后的尊严都没有留住。

就在我转身的时候，褚瑞景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到底还要我如何相待？我把所有真心都赠予了你。可你为何依旧不愿意相信我几分呢。”

你口中所谓的历史，竟真的比我还要重要吗？

我停下脚步，身子背对着他，强装镇定，“听说小王爷即将大婚，我没有什么可送的。那就祝小王爷和周小姐恩爱两不疑，白头共偕老。”

说完，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

幸而，背对着他，我才能毫无顾忌地流泪。

“好一个白头偕老。”他嘴角嘲讽一笑，眼眸中却痛苦不堪。这句话犹如一把利剑，狠狠地插在他的心口，血淋淋的一片。

我走时的那一天，京城里久违地下起了一场大雪。

窗外雪白一片，娇艳的梅花迎风绽放，姿态优雅，四周寂静，仿佛只剩下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

“杏儿，照顾好我的父亲。”我不舍地叮嘱道。

杏儿双眼通红，哽咽着点头，“我会的，小姐。”

阿景啊，我等不到你的春日了。

临终时，我想起了，涧山亭上和那个少年的约定，可惜再也没有机会去实现了。

最后，我慢慢地闭上了双眼，接受了我离去的命运。

我死后，父亲将我埋在了有桃花盛开的地方。

那里，春日温和，不会再有寒冷。

褚瑞景得知我死讯的消息，已经是三天后了。

彼时，他正在青楼寻欢作乐，周身拥簇着各种各样的美人。歌舞升平，美酒好菜，好不潇洒快活。

“哎呀，小王爷，你可有好些日子没有来看我们了？”花魁娇软着靠在他的身边，眼神妩媚。

褚瑞景只顾着喝酒，一杯接着一杯。

“小王爷，京城里都在传你和王家小姐是什么关系呢？”另一位女子娇笑着询问。

褚瑞景不屑一笑，声音冷漠，“小爷我只是玩玩，又怎会真的看上那个病秧子。”

“我就说嘛，小王爷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姑娘们附和道。

就在此时，屏风外，传来了几道声音。

“听说了吗？王家的那位姑娘几日前去世了。”

“她不是病了许久吗？这倒也正常。”

“只是可怜了他父亲，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听到王家小姐的名字，褚瑞景握着酒杯的手指一僵，嘴角的笑意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他疯了似的起身，跑到那几人的面前。眼眸猩红，手紧紧地攥住了那人的脖颈，“你刚刚说的是谁，那个王小姐去世了？”

那个人不知发生了什么，慌张地回道，“就……就是王家的那个长期得病的姑娘。”

“好像叫什么……王茹筠。”

听到她的名字。褚瑞景松了手，神情恍惚地走出了烟歌楼。

他目光呆滞，仿佛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他肯定是在做梦，不然怎么会梦见她死了呢，他的阿荺死了。

他一路跌跌撞撞，未曾顾及漫天的大雪。

京城的雪落满了他的肩头，染白了他墨色的发。

最后，被大雪吞噬在了岁月的长河。

往后余生，天地茫茫，他再也遇不见那个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