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一日下午两点市公安局小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着五个穿深色西装的人,三男两女,表情都带着审视。为首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鬓角微白,眼神锐利,胸牌上写着“省厅特派组郑国明”。
陈延嵊坐在对面,旁边是杨队。林瑜因为“身体状况”,被安排在隔壁的观察室,通过单向玻璃和耳机参与会议——这是郑国明的意思,说是“避免干扰”,但陈延嵊听出了弦外之音:他们不信任受伤的林瑜。
“陈副队长,请从茉莉兄弟被劫案开始汇报。”郑国明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公事公办。
陈延嵊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现场照片和报告:“今天凌晨四点十五分,市第二看守所发生武装劫持案。四名持自动武器的嫌疑人驾驶伪装救护车闯入,使用麻醉枪放倒警卫,带走在押嫌疑人莫弃。整个过程三分钟。同一时间,看守所网络被黑,监控系统被植入病毒。”
“劫持者的身份?”
“还在调查中。但现场遗留的弹壳与三个月前一起境外走私军火案中的武器匹配。怀疑是同一伙人。”
郑国明身边的年轻女组员开口:“陈副队,根据记录,茉莉兄弟案由你们探案组全程负责。弟弟莫弃被抓获后,你们进行了三轮审讯,但他交代的内容……”她翻看着文件,“很有限。为什么?”
陈延嵊迎上她的目光:“莫弃有严重的心理创伤,对哥哥莫离有极度依赖。审讯过程中,他多次情绪崩溃,无法提供完整信息。我们安排了心理专家介入,但需要时间。”
“时间?”郑国明微微前倾,“你们没有时间了。现在莫弃死了,莫离也死了,线索全断了。而就在今早,又有三起命案发生,手法类似,都是你们所说的‘勿忘我’小组所为。陈副队长,你不觉得你们的进度太慢了吗?”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杨队咳嗽一声,想说话,但郑国明抬手制止。
“郑组长,案件复杂程度超出预期。”陈延嵊的声音平稳,但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我们面对的不仅是一个连环杀手组织,而是一个结构严密、分工明确、涉及走私、器官贩卖、人口贩卖的跨国犯罪集团。我们才接触到冰山一角,现在正在全力深挖。”
“所以你们就放任他们继续杀人?”另一个男组员语气尖锐,“今早三起命案,三个死者,都死在你们眼皮底下!你们不是早就锁定了勿忘我小组的嫌疑人江静吗?为什么没控制住?”
陈延嵊深吸一口气:“江静的行踪在昨晚八点后消失。我们布控了她的住所、常去地点、所有社会关系,但她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勿忘我小组有极强的反侦察意识,而且有技术支持——昨天的看守所网络入侵就是证明。”
郑国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换了个话题:“我听说,你们探案组和林瑜警官关系密切。”
陈延嵊心头一紧:“我们是从高中到警校的同学,现在是同事也是恋人。”
郑国明的眼神锐利,“我看了你们近半年的行动记录,几乎所有重大案件,林瑜都在一线。但他的身体状况……”他顿了顿,“据医院记录,林瑜警官在二月九日因公负伤,胸口穿透伤,医生建议至少休息三个月。但他三月一日就归队了。是谁批准的?”
“我批准的。”杨队开口,声音不高但坚定,“林瑜是组里最优秀的心理侧写师和战术分析师,他的能力不可或缺。而且他本人坚持归队,有正式申请和医疗评估报告。”
“医疗评估报告说‘可以从事文书工作’,没说可以出外勤。”郑国明翻出一份文件,“但就在今天上午,林瑜警官出现在了西郊仓库的命案现场。陈副队长,这怎么解释?”
陈延嵊的手指在桌下捏成了拳头。
他们被盯上了。郑国明不是来帮忙的,是来找茬的。
“林瑜只是协助现场分析,没有参与体力劳动。”陈延嵊努力保持平静,“而且他在现场时间不超过三十分钟,全程有休息。”
“是吗?”郑国明转向单向玻璃的方向,仿佛能透过玻璃看到观察室里的林瑜,“林瑜警官,你说呢?”
耳机里传来林瑜平静的声音:“郑组长,我确实在现场停留了二十八分钟,大部分时间靠墙站立。我的身体状况我清楚,不会拿自己的健康开玩笑,更不会拖累团队。”
郑国明微微挑眉:“那你觉得,你们探案组现在的调查方向有问题吗?”
这个问题很刁钻。无论怎么回答,都可能掉进陷阱。
观察室里,林瑜沉默了两秒。
隔壁会议室,陈延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有。”林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清晰而冷静,“我们太被动了。一直在追着牡丹的脚步跑,她杀人,我们查;她转移,我们追;她设局,我们跳。这样下去,我们永远慢一步。”
郑国明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那你的建议?”
“主动出击。”林瑜说,“牡丹的弱点有两个:第一,她的组织需要资金运转,所有的犯罪活动最终都指向钱。查资金流,比查杀人现场更有效。第二,她的人已经被我们打掉了大半,她现在缺人。尤其是‘勿忘我’这种有特殊诉求的小组——她们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正义’。这种人不稳定,容易失控。”
“所以?”
“所以我们要让她们失控。”林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放出诱饵,制造假象,让牡丹觉得勿忘我小组已经背叛,或者……已经被我们策反。逼她亲自出手清理门户。只要她动,就会露出破绽。”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郑国明盯着单向玻璃,许久,缓缓点头:“有意思。但风险很大,如果诱饵被识破,可能造成更多伤亡。”
“不冒险,永远抓不到她。”林瑜说,“而且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婚博会在两天后,勿忘我小组今早刚杀了三个人,按照她们的规律,下一次作案会在三天内。我们需要在这之前设局。”
郑国明看向陈延嵊:“陈副队长,你觉得呢?”
陈延嵊看着玻璃,仿佛能看到林瑜的眼睛:“我同意。被动防守只会被各个击破。主动设局,虽然有风险,但这是唯一能提前终结案件的方法。”
郑国明沉吟片刻,站起身:“好。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内,如果你们能阻止勿忘我小组下一次作案,或者抓住她们中的至少一人,特派组就全力支持你们,并申请更多资源。如果失败……”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失败,探案组就会被撤换,甚至可能面临内部审查。
“三天。”陈延嵊站起来,伸出手,“一言为定。”
郑国明握住他的手,力道很大:“一言为定。”
---
三月十一日晚八点探案组办公室
灯亮了一整夜。
白板上画满了复杂的关系图:江静、江明月、明心孤儿院、三个死者、勿忘我小组、牡丹、资金流、黑盟……
林瑜坐在会议桌旁,面前摆着三台电脑,屏幕上是不同的数据库界面。他右手操作鼠标,左手按着胸口——伤口在隐隐作痛,但他没出声。
陈延嵊端着一杯热牛奶过来,放在他手边:“喝了。”
“不饿。”
“不是让你充饥,是让你休息。”陈延嵊把杯子推近,“郑国明的人在外面盯着,你如果倒下了,正中他们下怀。”
林瑜看了他一眼,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牛奶里加了蜂蜜,很甜。
“诱饵人选定了吗?”陈延嵊问。
“定了。”林瑜调出一份档案,“张明宇,苏晚晴的律师。他帮苏晚晴保管了组织的账目副本,虽然U盘被拿走了,但以他的职业习惯,很可能还有备份。而且他是唯一公开接触过苏晚晴和江静的人,最适合做诱饵。”
“但他会配合吗?”
“他会。”林瑜点开另一份文件,“张明宇有个儿子,在美国留学,学费昂贵。牡丹的人上周接触过他,暗示可以提供‘帮助’。他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如果我们承诺保护他和家人的安全,并给予一定……经济支持,他会合作的。”
陈延嵊皱眉:“这算贿赂吗?”
“算交易。”林瑜平静地说,“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收益。而且张明宇本身不干净——他帮苏晚晴转移过一笔资金,虽然金额不大,但足够吊销他的执照。我们有筹码。”
陈延嵊看着他。有时候林瑜的冷静和计算,会让他觉得陌生。但转念一想,如果不是这种性格,林瑜也不可能在一次次生死边缘活下来。
“诱饵计划怎么做?”
“放出风声,说张明宇手里有牡丹组织完整的资金流水和客户名单,愿意和我们合作交换豁免。同时,让张明宇‘不小心’暴露行踪,给勿忘我小组制造机会。”林瑜调出一张地图,“地点选在老城区的明心孤儿院旧址。那里是江静姐妹的伤心地,对勿忘我小组有特殊意义,她们一定会去。”
“但那里也是最佳伏击点。”陈延嵊看着地图,“建筑复杂,四通八达,容易设伏也容易逃脱。”
“所以要赌。”林瑜关掉屏幕,看向陈延嵊,“赌牡丹更想灭口,还是更想拿回证据。赌勿忘我小组会不会听牡丹的命令。赌我们能不能在她们动手前,控制住局面。”
陈延嵊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揉了揉林瑜的头发:“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遗传。”林瑜难得开了个玩笑,“我妈说,我从小就喜欢算计。”
“算计到我头上了。”陈延嵊笑了笑,但笑容很快淡去,“计划什么时候执行?”
“明天晚上。”林瑜说,“今晚我们先布置,明天下午放出风声,晚上设伏。郑国明给了三天时间,我们要在第一天就行动,打乱牡丹的节奏。”
“风险很大。”
“但收益也大。”林瑜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如果我们能在明心孤儿院抓住勿忘我小组,甚至引出牡丹,这个案子就有突破性进展。茉莉兄弟的死、苏晚晴的死、今早三个死者的仇,都能找到答案。”
陈延嵊反握住他的手,感觉到那片冰凉,心里一紧。
“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失血的后遗症,正常。”林瑜想抽回手,但陈延嵊握得更紧。
“明天你在指挥中心,不许去现场。”
“我要去——”
“林瑜。”陈延嵊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叫他,“听我一次。你的伤没好,现场如果发生交火,你跑不动。我不想分心保护你,我要你安全。”
林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活着回来。”
“一定。”陈延嵊凑近,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我答应过你,要一起退休,开个甜品店,你负责做,我负责吃。这个承诺,我绝对不会忘。”
林瑜笑了,笑容很淡,但眼里有光。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白菜菜探进头来:“陈队,林哥,技术组有发现。”
“进来。”
白菜菜抱着平板电脑进来,脸色凝重:“我们追踪了江静最后出现的监控,发现她昨晚八点离开家后,去了一个地方——”他调出画面,“城北的‘安心疗养院’。她在那里待了一个小时,然后从后门离开,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套牌。”
“疗养院里住着谁?”陈延嵊问。
“我们查了入住记录,发现一个熟悉的名字。”白菜菜放大资料,“周晓雯的母亲,张秀兰。三年前女儿车祸去世后,她精神崩溃,住进了疗养院。而江静每周都会去看她,已经持续了两年。”
周晓雯——今早第一个死者李维的未婚妻。
江静去看周晓雯的母亲。
“她们认识。”林瑜轻声说,“江静和周晓雯的母亲有联系。所以江静知道李维的事,知道他没有遵守承诺。”
“但另外两个死者呢?”陈延嵊问。
“还在查。”白菜菜说,“但很可能,江静通过某种方式,接触到了所有‘不守约者’的家属。她在收集信息,筛选目标。”
林瑜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所以勿忘我小组不是随机杀人。她们有一个名单,上面都是经过‘审判’的罪人。江静是审判官,其他两人是执行者。”
“那下一个会是谁?”陈延嵊问。
“不知道。”林瑜睁开眼睛,眼里有血丝,“但按照她们的速度,三天内一定会再次动手。我们要赶在她们前面。”
他看向陈延嵊,眼神坚定:“明天晚上,明心孤儿院。这是唯一的机会。”
窗外,夜色深沉。
城市灯火通明,但某些黑暗的角落里,有人在准备下一场“审判”。
而在这间亮着灯的办公室里,一群疲惫的人,也在准备一场赌上一切的围猎。
三天倒计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