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一日上午八点十五分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会议室
林瑜靠在休息室的长沙发上,面前摊着三份刚送来的卷宗。陈延嵊坐在旁边,正用勺子搅动一碗刚买来的粥,仔细挑出里面细碎的葱花。
“别挑了。”林瑜眼睛没离开卷宗,“看不到就行。”
“看到了恶心。”陈延嵊坚持把最后一粒葱花挑出来,才把粥推过去,“趁热吃。”
林瑜接过碗,舀了一勺。是皮蛋瘦肉粥,但肉丝和皮蛋都被挑到了他这边,粥底很清,几乎没有油星。
“江静的社会关系查清了。”白菜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她女儿江小雨,七岁,去年十一月死于桂花案。丈夫五年前车祸去世,她是单亲妈妈。女儿死后,她辞去会计工作,卖掉了房子,搬进了老城区的一处出租屋。”
“经济来源?”陈延嵊问。
“银行流水显示,每月固定有一笔两万元的入账,来源是一家叫‘明心心理咨询中心’的机构。说是‘心理创伤救助金’。”
林瑜放下勺子:“心理咨询中心给救助金?不合常理。查这家机构的背景。”
“已经在查了。”白菜菜继续说,“还有,昨天下午五点她去见过苏晚晴后,晚上八点离开家,之后行踪不明。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老城区,然后关机了。”
“出租屋搜查了吗?”
“辖区派出所已经去了,但还没反馈。”
陈延嵊正要说话,手机响了。是杨队。
“延嵊,出事了。”杨队的声音罕见地急促,“市二看那边,莫弃被劫走了。”
“什么?!”陈延嵊猛地站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十分钟前。一辆伪装成救护车的车辆冲进看守所,四名武装人员下车,用麻醉枪放倒警卫,带走莫弃。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看守所没有阻拦?”
“对方有自动武器,看守所警卫只有手枪,火力压制。”杨队的声音沉下来,“更麻烦的是,劫走莫弃后,他们在看守所门口扔了一枚烟雾弹,里面混了干扰信号剂,追踪器全部失灵。”
林瑜已经坐直身体,脸色凝重:“牡丹的人。她知道莫弃在警局,迟早会说出什么,所以先下手为强。”
“也可能是灭口。”陈延嵊握紧手机,“茉莉兄弟知道的太多了。哥哥莫离在逃,弟弟莫弃被抓,牡丹不放心。”
“现在怎么办?”白菜菜问。
陈延嵊深吸一口气:“全城布控,查那辆救护车。柳笙秋,调取看守所周围所有监控,时间往前推二十四小时,看有没有可疑车辆提前踩点。”
“已经在做了。”柳笙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进来,“还有个情况——昨晚凌晨两点,也就是苏晚晴被杀前两小时,看守所的网络有异常访问记录。有人用高级权限登录了内部系统,查看了莫弃的关押位置和警卫轮班表。”
“权限来源?”
“显示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内部账号,用户名为……‘lyu001’。”
会议室瞬间安静。
林瑜的警号缩写,就是LYU。
“我的账号。”林瑜平静地说,“但昨晚我在家,有陈延嵊作证。”
“而且你的账号密码三个月前就改了,只有你自己知道。”陈延嵊皱眉,“有人盗用了你的权限。柳笙秋,查登录IP。”
“IP做了多层跳转,最终来源在境外。但登录设备有特征码——是一台宏碁笔记本电脑,设备序列号对应的购买记录显示,购买者是……”柳笙秋顿了顿,“江静。”
又是江静。
“她懂黑客技术?”白菜菜惊讶。
“可能不懂,但有人懂。”林瑜缓缓地说,“勿忘我三人组里,应该有个技术专家。苏晚晴死前想写的那个字,可能是‘明’——张明宇律师的‘明’,也可能是‘盟’——黑客的‘黑盟’。”
陈延嵊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紧急呼叫。
“陈队,西郊发现情况。”辖区派出所的警员声音急促,“有群众报警,说废弃的纺织厂仓库有爆炸声和火光。我们的人赶到时,火已经烧起来了,里面好像有人。”
“位置发我,马上到。”
陈延嵊抓起外套,看向林瑜。林瑜已经站起来:“一起去。”
“你的伤——”
“坐车,不剧烈运动。”林瑜穿上外套,“这个现场我必须看。”
陈延嵊盯着他看了两秒,最终点头:“白菜菜,开车。柳笙秋,准备现场勘查设备。通知赵然和卫华煜,直接去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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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四十分西郊废弃纺织厂仓库
消防车的水柱已经浇灭了明火,但仓库里还在冒黑烟。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塑料和肉类混合的刺鼻气味。
赵然和卫华煜戴着防毒面具,正在初步检查两具已经炭化的尸体。
“男性,年龄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赵然的声音透过面具有些闷,“尸体呈蜷缩状,有明显的生前烧伤特征——呼吸道有烟尘,皮肤有水泡。但死因不是烧死。”
她指着其中一具尸体的头部:“这里有钝器击打伤,颅骨骨折。应该是先被打晕或打死,然后纵火。”
卫华煜检查另一具尸体:“这个也是。颈部有勒痕,舌骨骨折,应该是被勒死。”
陈延嵊走近,忍着刺鼻的气味:“能确定身份吗?”
“需要DNA比对,但现场找到了这个。”赵然用镊子夹起一块烧得半熔的金属牌——是看守所的犯人身份牌,编号已经模糊,但还能看出“MQ”两个字母。
莫弃。
旁边那具,应该就是哥哥莫离。
“死亡时间?”林瑜站在仓库门口,没有进去。他的脸色在晨光中显得苍白。
“根据尸体温度和烧灼程度,初步判断在凌晨五点到六点之间。”卫华煜回答,“也就是莫弃被劫走后的一个小时内。”
“所以劫走莫弃不是为了救他,是为了灭口。”白菜菜低声说,“带到这个偏僻的地方,打死,然后烧掉。”
陈延嵊环视仓库。爆炸点在仓库中央,地面炸出一个浅坑,周围的货架都被冲击波掀翻。
“□□是什么?”
“初步判断是自制的汽油炸弹。”柳笙秋在现场提取残留物,“但里面混了铝热剂,所以温度特别高,尸体烧得这么彻底。”
林瑜忽然开口:“仓库里除了尸体,还有别的东西吗?”
“有。”赵然指向角落,“那里有几个烧毁的电子设备残骸,看起来像是笔记本电脑和手机。还有……”她顿了顿,“一些纸质文件的灰烬,已经完全无法辨认了。”
“他们想销毁证据。”陈延嵊说,“莫弃在警局可能交代了什么,或者手里有什么东西。牡丹必须拿回来,然后灭口。”
就在这时,柳笙秋的对讲机响了。
“柳工,有发现。”技术组的声音传来,“我们在仓库外围两百米处的草丛里,找到了这个。”
几分钟后,一个证物袋被送过来。里面是一部烧得变形但还能勉强辨认的手机——苹果最新款,玫瑰金色,背面贴着一张桃花贴纸。
“这个贴纸……”白菜菜凑近看,“我见过。昨天调取苏晚晴的个人物品记录时,她手机背面就贴着一模一样的桃花贴纸。她说这是她女儿最喜欢的图案。”
陈延嵊和林瑜对视一眼。
苏晚晴的手机,出现在茉莉兄弟的死亡现场。
“不是巧合。”林瑜轻声说,“苏晚晴死后,她的手机被凶手拿走。然后凶手用这部手机……做什么?联系?还是……”
“追踪。”柳笙秋突然说,“如果手机被植入了追踪程序,凶手就能通过它定位。茉莉兄弟被带到这里,苏晚晴的手机也被带过来,然后一起销毁。”
“但为什么要把手机专门带过来销毁?”白菜菜不解,“直接砸碎扔河里不就好了?”
“因为手机里有不能外传的东西。”陈延嵊接过证物袋,“比如……组织的完整账目。苏晚晴让张律师带来的U盘,可能内容就备份在手机里。牡丹要拿回所有副本。”
现场勘查继续。陈延嵊走到仓库外透气,林瑜跟了出来。
晨光已经彻底照亮天空,但废弃厂区依然阴冷。远处有乌鸦在叫,声音嘶哑。
“你觉得江静在现场吗?”林瑜问。
“不确定。”陈延嵊点了根烟,但没抽,只是夹在手里,“但苏晚晴的手机在这里出现,说明勿忘我小组参与了这次灭口。她们和牡丹的合作,比我们想的深。”
“或者……她们被胁迫了。”林瑜靠在墙上,右手按着胸口,“江静的女儿死于桂花之手,牡丹可能用‘帮她复仇’作为条件,逼她做事。但做完这件事后……”
“就会被灭口。”陈延嵊接上,“牡丹不会留活口。所有知道组织秘密的人,都会死。”
烟灰掉在地上。
陈延嵊看着那点灰烬,忽然想起什么:“苏晚晴死前想写的那个字,我们一直以为是‘明’。但会不会是‘盟’?黑客组织‘黑盟’?”
“黑盟是三年前被端掉的一个地下黑客团伙,主要成员全部落网。”林瑜回忆,“但如果有人漏网,或者……有模仿者。”
“查黑盟的案子卷宗。”陈延嵊掐灭烟,“特别是那些受害者的家属。如果勿忘我里有黑客,很可能跟黑盟有关。”
白菜菜从仓库里跑出来:“陈队,林哥,有新情况——市局指挥中心刚接到三起报案,都是男性死亡,现场有勿忘我花。”
陈延嵊的心沉下去:“位置?”
“分别在城东的公寓、城南的酒店、城西的出租屋。死亡时间都是昨晚到今天凌晨之间。杨队命令我们分两组勘查,你和林哥一组去城东,我带人去城南,柳笙秋和小秋去城西。”
“林瑜不去现场。”陈延嵊立刻说,“他回局里分析情况。”
“我可以——”
“不,你不可以。”陈延嵊转头看着林瑜,语气不容反驳,“三个现场,我们至少要跑一天。你的伤撑不住。回局里,坐镇指挥,整合所有信息。这是最合理的分工。”
林瑜看着他的眼睛,最终点头:“好。但随时保持联系。”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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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城东某高档公寓
死者叫李维,三十二岁,证券公司经理。尸体倒在客厅的沙发上,衣着整齐,表情平静,像是睡着了。
但他的胸口插着一束蓝色的勿忘我干花。花茎被削尖配合钢丝,刺穿了心脏。
“死亡时间在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赵然检查尸体,“死因是心脏刺穿,当场死亡。但奇怪的是,尸体没有挣扎痕迹,现场也没有打斗。”
陈延嵊环视客厅。很整洁,甚至可以说一丝不苟。茶几上摆着一杯没喝完的红酒,旁边是一本翻开的财经杂志。电视关着,遥控器放在固定的位置。
“凶手是熟人。”林瑜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他在局里实时看着现场传回的画面,“死者没有防备,甚至可能主动让凶手进门。看沙发的褶皱,他死的时候是放松的状态。”
陈延嵊走近尸体。李维的手腕上戴着一块昂贵的手表,表盘上的时间是十一点四十分——可能死亡时间。
“现场有发现吗?”他问勘查人员。
“卧室床头柜里发现了这个。”白菜菜递过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本日记本。
陈延嵊翻开。日记记录得很零散,但最后几页的内容让人脊背发凉:
“3月7日:她又来找我了。三年了,她还是没放下。”
“3月8日:我说了我不是故意的,当时我也很难过。但她不听。”
“3月9日:她说明天晚上要来我家,好好谈谈。我有点怕,但……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
最后一页,3月10日,只有一行字:
“今晚十一点半,她来。希望一切能结束。”
“她是谁?”陈延嵊问。
白菜菜调出李维的社会关系:“李维,未婚,但三年前有个未婚妻,叫周晓雯。两人原定于三年前的五月份结婚,但在婚礼前两周,周晓雯车祸身亡。肇事司机酒驾,被判了四年,今年刚出狱。”
“车祸的具体情况?”
“记录显示,车祸当晚,李维和周晓雯因为彩礼问题吵架,周晓雯负气开车离开,李维没有追。十分钟后,车祸发生。”
陈延嵊明白了。
一个因争吵而间接导致未婚妻死亡的男人。三年来活在愧疚中,直到“她”找上门来。
但周晓雯已经死了。“她”是谁?
“查周晓雯的家属。”陈延嵊说,“特别是女性亲属——姐妹、表姐妹、闺蜜。”
“已经在查了。”柳笙秋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林哥让我提醒你,看看勿忘我花束上有没有卡片之类的。”
陈延嵊小心地检查那束插在死者胸口的勿忘我。花束用蓝色的丝带绑着,丝带里果然夹着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打印着一行字:
“你说你会永远记得。现在我让你永远记住。”
字体是标准的宋体,没有任何特征。
但卡片背面,用很淡的铅笔写了一串数字:0415。
“四月十五日。”林瑜在那边说,“可能是周晓雯的生日,或者忌日。查一下。”
很快有结果:四月十五日是周晓雯的生日。
“所以凶手在为他忘记的承诺复仇。”陈延嵊合上日记本,“李维承诺过永远记得,但他‘忘了’——或者说,在凶手眼里,他背弃了承诺,导致了周晓雯的死亡。”
“典型的勿忘我逻辑。”林瑜轻声说,“用极端的方式,强迫对方‘记住’。”
就在这时,陈延嵊的手机震动。是城南现场的白菜菜。
“陈队,这边情况类似。”白菜菜的声音很急促,“死者王磊,二十八岁,医生。死在酒店房间里,胸口插着勿忘我。现场有日记,提到三年前他答应照顾一个患癌的朋友,但朋友死后,他再也没去扫过墓。”
“凶手留言了?”
“留了。卡片上写:‘你说你会每年去看他。现在你永远不用去了。’”
第三个现场,柳笙秋也传来了消息:死者刘洋,三十岁,教师。死在出租屋,同样胸口插勿忘我。他两年前答应资助一个贫困学生上大学,但资助了半年就中断了,学生被迫辍学。
三起案子,同样的手法,同样的逻辑。
都是“不守约”的男人,都以“勿忘我”的方式被惩罚。
“连环作案,但时间太密集了。”陈延嵊说,“昨晚到今天凌晨,三个地点,三个死者。勿忘我小组至少有三个人,同时行动。”
“或者她们分工明确。”林瑜分析,“一个人踩点,一个人准备,一个人动手。但更重要的是——为什么选这三个人?他们之间有没有联系?”
陈延嵊重新翻开李维的日记。三年前,五月,婚礼前两周。
他忽然想到什么:“查这三个死者的共同点。特别是三年前五月左右,他们有没有交集。”
技术组很快给出答案:三年前的五月份,这三个男人都参加过同一场慈善晚宴——为一家叫“明心”的孤儿院募捐。
“明心孤儿院,五年前因为资金问题关闭。”柳笙秋查到了资料,“但关闭前,院长叫江明月——是江静的妹妹。”
江静。江明月。
勿忘我。明心。
所有线索都串起来了。
“江明月怎么了?”陈延嵊问。
“三年前去世了。”柳笙秋的声音低沉下来,“死因是……自杀。从明心孤儿院的楼顶跳下。时间正好是五月份。”
陈延嵊闭上眼睛。
江静失去了女儿。江明月失去了生命。她们都是被“不守约”伤害的人。
所以她们组成了勿忘我,用极端的方式,惩罚那些背弃承诺的人。
但为什么现在才开始行动?为什么等到三年后?
“查江明月的死因细节。”陈延嵊说,“特别是,她自杀前发生了什么。”
等待结果的间隙,陈延嵊走出公寓,站在走廊里点了根烟。
耳机里传来林瑜的声音:“累了?”
“有点。”陈延嵊吐出一口烟,“这些人……都有自己的痛苦。但用杀人的方式解决,就错了。”
“痛苦会扭曲人。”林瑜轻声说,“特别是当正义无处伸张的时候。”
陈延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如果我们有一天也……”
“不会。”林瑜打断他,声音很坚定,“我们不会变成那样。因为我们有彼此。”
陈延嵊笑了,笑容有些疲惫,但很真实。
“嗯,我们有彼此。”
烟抽到一半,柳笙秋的消息来了。
“陈队,查到了。江明月自杀前一个月,明心孤儿院申请了一笔政府补助,但需要三个担保人签字。李维、王磊、刘洋,都承诺签字,但最后都反悔了。孤儿院资金链断裂,被迫关闭。江明月在孤儿院关闭当天跳楼。”
所以三年前,这三个男人的“不守约”,间接导致了一个女人的死亡。
三年后,死者的姐姐和朋友们,来复仇了。
“找到江静。”陈延嵊掐灭烟,“还有另外两个勿忘我成员。她们不会停手的,名单上可能还有更多人。”
“已经在布控了。”林瑜说,“但杨队那边有新的命令——让我们先回局里。茉莉兄弟的死,需要统一汇报。而且……上面来人了。”
“上面?”
“省厅的特派组。”林瑜的声音很轻,“他们怀疑我们内部有牡丹的人。”
陈延嵊的心沉下去。
内鬼。
这才是最可怕的敌人——藏在暗处,穿着警服,却拿着屠刀。
他回头看了一眼公寓里李维的尸体。蓝色的勿忘我还插在胸口,像一朵永不凋零的诅咒。
花园的根,深埋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