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一日凌晨四点十七分市第二看守所
警报声撕裂了黎明前的死寂。
陈延嵊接到电话时刚把林瑜哄睡下不到两小时。他抓起手机走到阳台,压低声音:“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是看守所所长,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陈队,出事了……苏晚晴死了。”
陈延嵊的睡意瞬间消失:“谁干的?”
“不知道。监控被人动了手脚,四点零五分到四点十五分这十分钟是黑屏。值班警卫说听到响动过去看的时候,人已经……脖子断了。法医正在路上。”
“保护现场,我马上到。”陈延嵊挂断电话,转身回卧室。
林瑜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着他:“出事了?”
“桃花在看守所被杀。”陈延嵊迅速套上衣服,“脖子被扭断。我得立刻过去。”
林瑜掀开被子要下床,被陈延嵊按住:“你留下。伤没好,不能折腾。”
“看守所死人,这案子现在归我们组。”林瑜的语气平静但不容反驳,“牡丹的手伸进看守所了,这是示威。我必须去现场。”
“你的伤——”
“胸口穿透伤恢复期第十一天,可以短时间活动。”林瑜已经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赵然说避免久站和剧烈运动,没说不让出门。”
陈延嵊看着他——脸色确实比前几天好些,但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他想反对,但知道反对没用。林瑜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半小时。”陈延嵊最终让步,“到现场最多待半小时,然后必须回车上休息。不答应就别去。”
林瑜点头:“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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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四十分看守所3号监区
警戒线已经拉起。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怪异气息。
苏晚晴的尸体倒在监室门口,姿势扭曲——上半身在走廊,下半身还在监室内。她穿着看守所的橙色马甲,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已经扩散,嘴角有血沫。脖颈处有明显的淤青和错位。
赵然蹲在尸体旁,已经开始了初步检查。卫华煜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记录板。
“老赵。”陈延嵊走近。
赵然抬头,看到他身后的林瑜,眉头皱起:“小鱼你怎么来了?不要命了?”
“来看看。”林瑜语气平静,“什么情况?”
赵然瞪了陈延嵊一眼,才继续工作:“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凌晨四点十分左右。死因:颈椎折断导致的高位脊髓损伤和呼吸循环衰竭。手法很专业,从后方勒住颈部,左旋四十五度,快速发力。干净利落。”
林瑜看着尸体周围的痕迹:“有打斗?”
“有,但不激烈。”赵然指着地面,“看这里——苏晚晴应该是从床上被拖下来的。床边有脚蹬挣扎的痕迹。但到了门口这里,打斗突然停止。她试图呼救,但声音被捂住。”
陈延嵊蹲下身,仔细观察苏晚晴的手:“指甲里有皮屑组织。”
“已经取样了。”卫华煜接话,“还有,她右手食指在地面划过,留下了这个。”
他指向地面一处——在血迹的边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笔画,像是用指甲费力刻出来的。
“是字。”林瑜眯起眼睛辨认,“‘目’……不对,是‘日’字旁。右边看不清楚。”
“‘日’字旁加‘月’是‘明’。”陈延嵊说,“她想写‘明’字?还是……”
“也可能是人名的一部分。”林瑜环视监室,“看守所内部人员名册查了吗?”
“正在查。”看守所所长擦着汗走过来,“陈队,这是我们工作的重大失误,我……”
“失误的事后面再说。”陈延嵊打断他,“值班警卫呢?”
“在隔壁问话。他说四点零五分左右听到3号监区有动静,像是东西摔倒的声音。他过来查看,就看到……看到人已经死了。”
“从听到声音到赶到现场,多长时间?”
“他说大概一分钟。”所长吞吞吐吐,“但监控显示……那个时间段的监控是黑的。”
陈延嵊和林瑜对视一眼。
一分钟。从杀人到离开,不留痕迹。监控被黑掉。这绝不是临时起意,是精心策划的灭口。
“苏晚晴最近和谁接触过?”林瑜问。
“就正常的提审、律师会见。”所长翻着记录,“昨天下午三点,她的律师来过,会见时间半小时。按程序,律师会见全程有监控和监听。”
“律师叫什么?”
“张明宇,从业十五年了,口碑不错。”
陈延嵊记下名字:“会见录音调出来。还有,把所有接触过苏晚晴的人员名单给我——包括警卫、医生、送饭的,所有人。”
“已经在整理了。”柳笙秋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手里拿着平板,“陈队,监控系统被植入了病毒,四点零五分到四点十五分这段被精准抹除。病毒有自毁程序,现在已经无法追踪来源。但我在系统日志里找到了这个——”
他把平板递给陈延嵊。屏幕上是一段代码日志,其中一行被标红:
“03-10 23:45:21 | Remote Access | IP: 192.168.3.107 | User: sysadmin”
“昨晚十一点四十五分,有人用系统管理员账户远程登录了监控系统。”柳笙秋解释,“IP是内网IP,来自……医务室走廊的公用终端。”
“公用终端没有密码?”
“有,但很简单,123456。”所长脸色更难看了,“我们……我们确实在安全管理上有疏漏……”
陈延嵊没说话,只是看着苏晚晴的尸体。她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走廊惨白的灯光。
桃花自愿被抓,是为了保命。她以为看守所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错了。
牡丹的手,比她想的长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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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十分看守所医务室走廊
公用终端是一台老式台式电脑,摆在医务室门口的登记台上。屏幕还亮着,停留在看守所内部系统的登录界面。
白菜菜已经戴着手套在提取指纹和DNA。柳笙秋则连接了自己的设备,尝试恢复删除记录。
“键盘上有新鲜指纹。”白菜菜汇报,“但应该戴了手套,指纹很模糊。鼠标左键有轻微磨损,说明最近频繁使用。”
林瑜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脸色比刚才更白了。陈延嵊注意到他右手按在左胸上方——那是伤口的位置。
“累了?”陈延嵊低声问。
“有点。”林瑜没逞强,“再给我五分钟,看完现场就走。”
陈延嵊点头,伸手扶住他胳膊。林瑜想挣开,但陈延嵊握得很紧。
“别动。”陈延嵊声音很低,“扶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林瑜看了他一眼,终于没再挣。
“陈队,有发现。”柳笙秋忽然说,“病毒虽然自毁了,但我在硬盘缓存里找到了一小段没被清除的临时文件——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五分的监控画面截图。”
屏幕上弹出一张模糊的截图:医务室走廊,时间戳23:45:17。画面里有个穿着白大褂的背影,正站在公用终端前操作。
“白大褂,戴口罩和帽子。”林瑜眯起眼睛,“看不清身形。但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之间?男性可能性大。”
“看手。”陈延嵊指着截图里露出的一小截手腕,“右手手腕,有什么东西反光。”
柳笙秋放大画面。手腕部位确实有一小点亮光,但太模糊了,只能看出是个金属物体。
“手表?还是……”林瑜顿了顿,“手链?”
陈延嵊心头一动:“调出看守所所有工作人员的照片,特别是医务人员。查谁戴金属手链或手表。”
“已经在查了。”柳笙秋敲击键盘,“另外,苏晚晴律师会见的录音我也拿到了。你们听听这个——”
他点开一段音频文件。
先是常规的律师会见开场白,然后是苏晚晴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张律师,我让你带的东西带了吗?”
“带了。”一个男声回答,“但苏女士,你真的考虑好了?一旦提交,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早就不想回头了。”苏晚晴轻笑,“她们以为我会怕?我苏晚晴活到三十五岁,怕过谁?”
“但看守所里……”
“这里最安全。警方二十四小时看守,她们不敢动我。”苏晚晴的声音忽然压低,“东西呢?”
纸张翻动的声音。
“这是你要的所有账目复印件。”张律师说,“还有这个U盘,里面是……”
声音突然模糊,像是被什么干扰了。
“U盘里是什么?”陈延嵊问。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三十秒。”柳笙秋说,“应该是苏晚晴按了静音键,或者用身体挡住了麦克风。三十秒后录音恢复,他们在聊别的无关话题。”
“U盘。”林瑜轻声说,“苏晚晴手里有组织的账目。她想用这个换保护,或者……换减刑。”
“但牡丹知道了。”陈延嵊接上,“所以灭口。U盘现在在哪?”
“不在她监室。”赵然走过来,“尸体和监室都搜过了,没有U盘。要么被凶手拿走了,要么……她藏在别处了。”
走廊陷入短暂的沉默。
苏晚晴死了,线索看似断了。但她留下的那个未写完的字,还有张律师提到的U盘,都是新的突破口。
还有那个医务室走廊的背影。
“陈队。”一个年轻的警卫跑过来,手里拿着平板,“这是昨晚的访客记录。除了张律师,还有一个人来过——下午五点,江静,说是苏晚晴的表姐,送生活用品。”
陈延嵊和林瑜同时看向对方。
江静。
桂花案受害者的母亲。勿忘我嫌疑对象。现在又出现在苏晚晴的访客记录里。
“访客监控调出来。”陈延嵊说。
画面很快调出:下午五点十分,会见室。苏晚晴和江静隔着玻璃坐着。两人说话的声音听不清,但能看到苏晚晴的表情从最初的冷漠,逐渐变得激动,最后甚至站起来拍桌子。江静则始终平静,只是在离开前,隔着玻璃对苏晚晴说了句什么。
“唇语能读吗?”陈延嵊问柳笙秋。
“我试试。”柳笙秋放大画面,反复播放江静最后那句话的口型,“她说的是……‘你会后悔的’。”
“下午五点威胁,凌晨四点死亡。”林瑜的声音很冷,“不是巧合。”
陈延嵊拿出手机:“菜菜,带人去江静家。现在。”
“已经联系了辖区派出所,说她昨晚没回家。”白菜菜在电话那头说,“邻居说看到她晚上八点左右出门,提着个小包,说去朋友家过夜。”
“找。全市找。”
“明白。”
挂断电话,陈延嵊看向林瑜。林瑜的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额头有细密的冷汗。
“半小时到了。”陈延嵊不由分说扶住他,“现在回车上。”
林瑜这次没反对。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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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四十分看守所停车场
陈延嵊把林瑜扶进副驾驶,调低座椅,又拿出常备在车里的毯子盖在他身上。
“疼得厉害?”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软。
“还好。”林瑜闭上眼睛,“就是有点晕。”
“你失血过多还没补回来,本来就不该来。”陈延嵊从储物箱里翻出葡萄糖口服液,“张嘴。”
林瑜乖乖张嘴。微甜的液体流进喉咙,带来些许暖意。
“江静是突破口。”林瑜低声说,“她去看苏晚晴,要么是传话,要么是威胁。不管是哪种,都说明她和组织还有联系。”
“她女儿死在桂花手里,她恨桂花,但为什么帮牡丹?”陈延嵊皱眉,“逻辑不通。”
“除非……”林瑜睁开眼睛,“她不知道桂花是牡丹的人。或者……她知道,但牡丹给了她无法拒绝的条件。”
“比如?”
“比如……帮女儿复仇。”林瑜看着车顶,“桂花死了,但桂花背后的人还活着。如果牡丹答应她,会交出所有伤害过她女儿的人……”
陈延嵊沉默。如果是这样,那江静的选择就可以理解。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绝望之下,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信。
“先回家。”陈延嵊发动车子,“你休息,我去查江静的行踪。”
“不。”林瑜说,“去局里。苏晚晴的死必须立刻汇报杨队,而且我们要重新梳理所有线索。时间不多了,婚博会就在两天后。”
陈延嵊想反对,但看到林瑜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
那是他熟悉的、固执的、一旦认定就不回头的眼神。
“到局里可以,但必须在休息室躺着。”陈延嵊开出条件,“所有信息我让人送过去给你看,不准去会议室,不准久坐,不准熬夜。”
林瑜嘴角弯了一下:“陈副队好大的官威。”
“对你,官威没用。”陈延嵊看他一眼,“但你可以心疼心疼我,别让我担心。”
这话说得太直白,林瑜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车驶出看守所。天色开始泛青,黎明将至。
但陈延嵊知道,真正的黑暗,才刚刚开始。
牡丹已经亮出了獠牙。她能杀进看守所,就能杀进任何地方。
下一个会是谁?
玫瑰,桂花,白百合,嘉兰百合都已经死了,桃花刚刚被杀。
还活着的:茉莉兄弟(弟弟莫弃在警局,哥哥莫离在逃牡丹手里),霸王花(在逃),牡丹(未知),勿忘我三人组(江静疑似其一)。
九种花,已经凋零大半。
但剩下的,都是最棘手的。
陈延嵊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林瑜——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颤动。
陈延嵊伸手,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
冰的。
他调高了暖气。
无论如何,他要保护好这个人。从十七岁到现在,这个人已经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比呼吸更自然,比心跳更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