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日凌晨三点城北安心疗养院
夜色中的疗养院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保安室里,值班的老张打了个哈欠,低头看了看手机——三点零五分。
走廊尽头,317号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房间里住着一位八十七岁的老人,赵建国,退休教师。他睡得正熟,呼吸平稳。床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三个穿护工服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进房间。她们戴着口罩和帽子,但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光线,能看到其中一人手腕上戴着一串银色的手链,链坠是个“J”字母。
江静。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熟睡的老人。眼神复杂——有恨意,有悲哀,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决绝。
“确定是他吗?”左边那个稍矮的女子低声问,声音很年轻。
“确定。”江静的声音沙哑,“赵建国的儿子赵志刚,三年前承诺每周来看父亲,坚持了三个月就再也没来过。老人每天坐在窗边等,等到痴呆,等到忘记自己是谁,还在等。”
“他儿子现在在哪?”
“在国外,做贸易,发了财,娶了新妻子,生了新孩子。”江静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蓝色的勿忘我干花,“他把老父亲扔在这里三年,一次都没回来看过。护工说他连费用都经常拖欠。”
右边那个高个女子接过玻璃瓶:“所以,按照规则,惩罚。”
“惩罚。”江静重复这个词,像是某种仪式用语。
高个女子走到床边,动作轻柔地拔掉了心电监护仪的电极贴片。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但在她按下一个按钮后,声音戛然而止——她提前用干扰器屏蔽了报警系统。
赵建国被惊醒了。他茫然地睁开眼睛,看到床边站着三个陌生人。
“你们……是谁?”老人的声音含糊不清。
“我们是来帮您的。”江静弯下腰,声音异常温柔,“您还记得赵志刚吗?您的儿子。”
“志刚……”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志刚要来了吗?他说这周会来的……”
“他来了。”江静从怀里取出一张照片——是赵志刚的证件照,打印在纸上,“他让我们来看看您。”
老人颤抖着手接过照片,浑浊的眼睛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眼泪流下来:“他没来……他又没来……他说会来的……”
“他不会再来了。”江静的声音依然温柔,但内容冰冷,“因为他忘记了承诺。忘记了您。”
她从高个女子手中接过玻璃瓶,打开,取出那束蓝色的勿忘我干花。花茎被精心修剪过,末端锋利如针。
“但我们会让他记住。”江静轻声说,“用他永远忘不了的方式。”
老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开始挣扎。但高个女子已经按住了他的肩膀,动作专业而有力——她受过训练。
江静将捆有钢针的勿忘我花茎对准老人的胸口。
“这一下,为您等他的每一天。”
花茎刺入一寸。
“这一下,为您流的每一滴眼泪。”
再刺入一寸。
“这一下,为您最后喊他名字的那个夜晚。”
刺穿心脏。
老人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然后瘫软下去。眼睛还睁着,望着天花板,眼神里最后的神色不是恐惧,而是……解脱。
心电监护仪屏幕上,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
江静拔出花茎,血涌出来,但不多。她在伤口处撒上一种白色的粉末,血很快止住了。
“清理现场。”她下令。
三个人开始有条不紊地工作:擦拭指纹,整理床铺,重新接上心电监护仪(但关掉了声音),在床头柜上放上一张打印的字条:
“你说每周都来。现在你永远不用来了。”
落款是一个蓝色的勿忘我简笔画。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专业,冷静,像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离开房间前,江静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老人。她伸出手,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睛。
“安息吧。”她低声说,“至少有人记得您。”
走廊里,监控摄像头无声地转动。但画面里一切正常——三个“护工”推着护理车,平静地走向电梯间。
她们没有注意到,在楼梯间的阴影里,一个身影正用手机拍摄着这一切。
是疗养院的夜班护士,白依冉。她今晚睡不着,偷偷到楼梯间抽烟,却意外看到了317房门口的异常——正常的护工巡视不会三个人一起进一个房间,而且不会带那种推车。
她拍下了三人离开房间的画面,虽然模糊,但能看清身形和部分面部特征。
电梯门关上后,白依冉颤抖着手拨打了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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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四十分市公安局指挥中心
“城北安心疗养院报警,疑似命案。”接线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报案人称看到三名可疑人员进入317房,出来后老人死亡。现场留有疑似‘勿忘我’标记。”
陈延嵊从椅子上弹起来:“具体位置?”
“已经发送到你的终端。辖区派出所已派员前往,但报案人强调嫌疑人可能还在楼内。”
“调最近的巡逻组过去,封锁疗养院所有出口。”陈延嵊抓起外套,“林瑜,你——”
“我在指挥中心监控。”林瑜坐在轮椅上——他的伤口在傍晚时突然剧痛,赵然强制他用了轮椅,“你们去现场,我远程支援。”
陈延嵊看着他苍白的脸,想说什么,但时间紧迫。
“保持联络。”他最后只说了这一句,然后冲出门。
白菜菜和两名刑警已经在电梯口等他。
“陈队,现场距离我们十五分钟车程。已经通知技术组和法医直接过去。”
“疗养院有几个出口?”
“四个:正门、后门、东侧消防通道、西侧员工通道。已通知辖区警力封锁。”
电梯下降的短暂时间里,陈延嵊的大脑飞速运转。
勿忘我小组在凌晨三点作案——这不是她们的习惯时间。之前的案件都在晚上八点到十二点之间。为什么改变?
除非……她们知道警方在找她们,所以故意选择最难防范的时段。
或者,这个目标很特殊,必须在特定时间动手。
“查317房住客资料。”陈延嵊在车上通过终端下令。
柳笙秋的声音传来:“正在查……赵建国,八十七岁,退休教师,阿尔茨海默症中期。有一个儿子赵志刚,四十五岁,常驻新加坡,三年未回国探望。养老院费用通过自动转账支付,但经常延迟。”
又是一个“不守约”的案例。
但为什么是老人?之前的死者都是青壮年男性。
“赵志刚有什么特殊?”陈延嵊问。
“稍等……他是一家跨国贸易公司的亚太区总监,公司主要业务是医疗设备进出口。而且……”柳笙秋停顿了一下,“他公司的一个大客户,是‘明心医疗集团’——明心孤儿院当年就是这家集团旗下的慈善项目。”
明心。
又是这个名字。
江明月曾是明心孤儿院院长。江静是江明月的姐姐。
赵志刚的公司与明心集团有业务往来。
所以这不是随机选择,是精心筛选的目标——既是“不守约者”,又和明心集团有关联。
“江静在复仇,也在收集信息。”林瑜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她可能通过周晓雯的母亲接触到赵志刚的事,然后深入调查,发现了他和明心集团的关系。杀他父亲,既是对他的惩罚,也是对明心集团的警告——或者,是某种‘祭奠’。”
“祭奠?”
“江明月三年前的今天跳楼。”林瑜调出资料,“三月十二日,凌晨。时间几乎完全吻合。”
陈延嵊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的作案,是一场在忌日进行的仪式性谋杀。
“她们可能还在疗养院附近。”林瑜继续说,“进行这种仪式性犯罪后,凶手通常不会立刻远离现场,可能会观察、祈祷、或者完成某种‘告别’仪式。特别是江静——她对妹妹有深厚的感情。”
车驶入疗养院大门。警灯闪烁,几辆警车已经封锁了出入口。
辖区派出所的负责人迎上来:“陈队,现场在三楼。报案人是个护士,她在楼梯间拍到了嫌疑人离开的画面,已经传给我了。”
陈延嵊接过手机。视频虽然模糊,但能看清三个穿护工服的女性,其中一人手腕上的银色手链在灯光下反光。
“J字母吊坠。”陈延嵊放大画面,“是江静。”
“她们十分钟前离开房间,但疗养院监控显示她们没有从任何出口离开。”负责人说,“可能还在楼里,或者换了衣服混出去了。”
陈延嵊抬头看着这栋七层建筑。疗养院结构复杂,病房、活动室、治疗室、办公室……上百个房间,要藏三个人太容易了。
但如果林瑜的分析正确,江静不会立刻离开。她会在某个地方,完成某种仪式。
“查疗养院里和‘明心’有关的地方。”陈延嵊下令,“比如捐赠墙、纪念牌、以‘明心’命名的房间或设施。”
很快有结果:疗养院五楼有个“明心慈善角”,是明心集团三年前捐赠修建的,有一个纪念牌,上面刻着捐赠者和受助者的名字。
“白菜菜,带人封锁五楼。其他人,每层楼搜索,两人一组,保持通讯。”
陈延嵊自己乘电梯上了五楼。
明心慈善角在走廊尽头,是一个半开放的空间,有几张沙发、书架、和一堵贴满照片的墙。墙中央是一块铜质纪念牌,上面刻着:
“明心医疗集团捐赠
愿所有老人安享晚年
——纪念江明月女士”
凌晨四点,这里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
陈延嵊走近那堵照片墙。上面大多是老人参加活动的照片,笑容慈祥。但在角落位置,有一张照片被取下了,只留下一个空白的相框痕迹。
相框边缘,有一小片蓝色的花瓣。
勿忘我。
他蹲下身,用手指捏起那片花瓣。还很新鲜,应该是刚留下的。
江静来过这里。她取下了某张照片,可能带走了。
“陈队,六楼发现异常。”耳机里传来声音,“605储物室的门锁被撬开了。”
陈延嵊立刻转身冲向楼梯间。
六楼是行政区和储藏区,晚上没人。605储物室门口,老式的挂锁被撬开,扔在地上。
陈延嵊拔出手枪,轻轻推开门。
里面堆满了旧家具和医疗设备。黑暗中,有微弱的呼吸声。
手电光束扫过,照到了一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穿着护工服,但衣服上有血迹。
“警察!不许动!”陈延嵊持枪逼近。
那人抬起头。是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脸上有泪痕,眼神里满是恐惧。
不是江静。
“我……我不是故意的……”女子颤抖着说,“是她们逼我的……她们说如果我不帮忙,就杀了我妈妈……”
陈延嵊认出她了——是监控视频里左边那个稍矮的女子。
“你叫什么名字?”
“白……白依冉。”女子哭出声,“我是这里的护士,今晚值夜班……她们抓了我,逼我带路,逼我望风……我不想杀人的……”
“她们去哪了?”
“我不知道……她们把我锁在这里,说……说让我等警察来,然后自首……”白依冉抓住陈延嵊的裤腿,“警官,救我……她们会杀我灭口的……”
陈延嵊心一沉。这是个陷阱。
江静故意留下白依冉,让她被警方抓住。为什么?
除非……
“所有人注意!”他对着耳机大喊,“嫌疑人可能用白依冉做诱饵,分散我们注意力,然后从其他方向逃跑!检查所有出口监控!”
话音未落,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声音:“后门!有两名女性从后门冲出去了!穿着便服,上了辆车!”
“车牌!”
“看不清!车没开灯!”
陈延嵊冲出储物室,从楼梯狂奔而下。伤口在脚踝处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
一楼后门处,两名辖区警察倒在地上——被□□击晕。地上散落着两件护工服。
远处的街道上,一辆黑色轿车的尾灯在拐角处一闪而逝。
“柳笙秋!追踪那辆车!”
“正在调取周边监控……找到了!车牌是套牌,但车辆特征符合一辆昨晚被盗的丰田卡罗拉。现在往东郊方向行驶。”
陈延嵊冲回自己车上,发动引擎。
“白菜菜,你留下处理现场,照顾白依冉。其他人,跟我追!”
三辆警车冲出疗养院,警笛撕裂夜空。
陈延嵊握着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黑暗的道路。
耳机里传来林瑜的声音:“延嵊,小心。她们可能故意引你去某个地方。”
“我知道。”陈延嵊猛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小路,“但这是三天来第一次抓住她们的机会。江静就在那辆车上,我不能放她走。”
“你的脚伤——”
“没事。”
车子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飞驰。柳笙秋不断汇报着目标车辆的位置:“现在上高架了,往东郊工业园区方向。时速一百二。”
“工业园区晚上没人,容易设伏。”林瑜提醒。
“我带了六个人,足够。”陈延嵊看了一眼后视镜,两辆警车紧紧跟着,“柳笙秋,通知东郊派出所,在工业园区各出口设卡。”
“已经通知了。”
高架路在前方延伸,像一条黑色的丝带。远处,能看到那辆黑色卡罗拉的尾灯,像一只逃窜的野兽的眼睛。
陈延嵊踩下油门。
这一次,他不会让她们跑掉。
江静,勿忘我小组,所有以“正义”为名的杀戮——
必须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