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形期 第2章 不相见

“嘎吱——”

华评之押着李柴前往客厅后没几分钟，衣柜门缝悄悄开大了点。

灯光往里面探去，一只竖瞳晶莹一闪又很快消失。

原本看起来空荡荡的的衣柜里突然有了实体在晃动。那道黑影越竖越高，越竖越宽，“啪”的一下，半开的柜门上突然搭上了一只手。

那只手里还松松地握着一把锤子。仔细一看，那锤子的头部像是遭受过什么猛烈的撞击，已经出现了严重的磨损痕迹。

柜门被推开，一名身着黑西服的男子走了出来。他轻轻叹了口气，小声嘀咕着什么“柜子……破……”之类的话。

沈梧环顾着四周，抚了抚衣上的褶皱，随后却又满不在意地走向了那张木板床，径直坐了上去。

孤狼盯着这个怪人。

沈梧伸手拨了拨它的毛发，盯着它身上的伤口端详了好一阵子，随后想了想又探手在它口鼻前轻轻笼上。

“你要记得，这是华评之帮了你，就是刚刚把坏人抓走的那个，不是我。你得记着他的恩情，以后有能力的时候要去报答他，这样才是一匹好狼，懂了吗？”

沈梧的心情看起来十分不错。面无表情时的肃穆庄严几乎是一瞬间就消融掉，他的唇角微微上扬着，眉目松弛，浅金色的眼睛里也跃动着愉快的光。整个人显得温和而又生机勃勃。

看起来也是完全没考虑过这匹狼能不能听懂人话的样子。

没过一会，他收回手，几乎是转瞬间就到了窗外，只留了一声轻笑在空中。

“恩人，下次再见吧……”

房内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飘起，客厅中似乎有模模糊糊的说话的声音传来。

而木板床上的孤狼似乎突然积蓄了不少能量，不仅呼吸变得不再宛若游丝，连身上的伤口似乎都恢复了许多。它张了张嘴，终于努力地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嗷呜”。

没过多久，华评之口袋里的手机“嗡”的一响，一条来自“调查员”的缩略信息出现在锁屏界面上：

“临时有事，你处理完了我再来，如果需要支援可以呼叫自然会。看到你的检测仪在树下，帮你放在了李柴家一楼开着的窗户的窗台上，记得去拿。不用担心我的任务。”

屏幕短暂亮起，又很快暗下。

太阳逐渐西沉，李家村也陷入沉眠。老李和村长在屋内焦急地一杯接一杯喝茶，等待着那名年轻的调查员归来。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某条公路上，一辆黑车正急急地向着李家村的方向飞驰而来。

“我就说队长料事如神，每次都会碰上真的案子。

“怎么样，华队有没有说需要更多支援，需不需要我开救护车去救救你们或者救救受害者？

“啊对了，这次的罪犯有没有被华队暴揍，你们问过没有？

“……”

一阵啰里吧嗦的语句念经一样飘过，语气之矫揉造作，惹得驾驶员恨不能立马断了蓝牙、挂断电话、立刻调头回去找胶水给这人嘴封上。

“我认为你们华队不会那么容易失控。另外，你给我正常点说话。”驾驶员货真价实地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头上的红十字回到自然会的救护车上去。

“好了，都闭嘴，”一道温温柔柔的女声插了进来，“我这次的任务可是麻烦不小，你开辆救护车来吧。”

“听到没有，好好开车。”扬声器后的人再次挑衅，随后认真回道，“没问题，我这就来。”

沈梧在听到华评之联系自然会后就决定离开。不过他并没走远，只是开车沿着梅花山绕圈。

前不久他感觉到这里不对劲。同时，他也能感觉到这里目前还没发生什么大事。

沈梧控制着车速，偏头找寻沿途所有监控的位置，然后将车停在南坡前的空地上，托着检测仪像模像样地下了车。

梅花山离李家村老房区不远，二者环境也相似，都没什么人影。

沈梧在丛间走了许久，挥开了无数枝桠，心中的担忧再次隐隐浮现。

强大的妖族往往也有着强大的领地意识，在他们划定的范围下，区域内所有生物几乎都归他们所有，外人不得作出破坏。

这里灵气浓度低，不是妖族会诞生的地方，也不是化形妖族喜爱争抢的地方。他确确实实找了这么久，没有刻意收敛气息，却也没感受到任何一丝驱逐的意味。这里没有强大的妖族。

无论是监控还是强大的已经化形的妖族，这里有任何一个在，他都不会真正担心。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对他来说，没有监控也许意味着行动自如，但他也深知，若真发生了什么事，想要让受害者得到救助，那也得先让受害者被看见才行。

幸好他早就深谙这个道理，在灵气之旅建成的同时就铺设下了监控网，并规划了单独的供电。也许这次的任务报告就可以提出完善李家村周边的监控设备，这既能保护村民的安全，在如今这个时代下，也可以减少像被李柴抓走的那匹孤狼那样的悲剧。

沈梧思忖着，将目光放回眼前的环境。

既然连他亲自找也没找出梅花山究竟哪里不对劲，那这里近期就不会有什么大动作。

时间也不早了，他该回去完成身为调查员的任务了。

也不知道这一批次的检测仪恩人使用下来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感受，有没有觉得哪里需要改进？

灵智仪的小值检测灵敏度还是不够，可目前能试的方法都试遍了，得寻找新思路才行。

沈梧默默叹了口气。

一小时前。

黑车在李柴家门口堪堪停稳，后排就急匆匆地下来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性，推门就进。

“喏，狼在里面那间房间。”看到郑仕描率先闯进来，华评之毫不意外。

“这下自然会的同志可全到了，可别再想着跑。” 华评之松开了一只手控制着李柴的手，向后进来的吴传招了招，“先把现场拍一下吧，麻烦了。我去汇报任务。”

没多久，郑仕描走出房间，圆圆的眼睛里带着点疑惑：“这次很奇怪，它伤的很重，但就我进来的这点功夫，有的伤口便已经开始结痂了。它的精神头也不错。不过以防万一，我还是待会儿带着它随救护车走，你们不用等我。”

李柴被押上了车，夜晚的公路上，黑车再一次呼啸而过。

自然会的审讯室中，李柴坐在那把孤零零的铁椅子上，白色顶光从头上照下。

银白的发丝从头上戳出来，在光下闪耀着。

而李柴本人则低垂着脑袋，眼里充血泛红，衣服上还带着些从地上蹭来的灰尘。整个人灰扑扑、阴沉沉的，一副不肯说一个字的模样。

然而这都是假象。

不需其他人多讲几句话，只是简单的复述了一下那匹孤狼的表伤，反问了一句他当年英勇驱狼的事迹，李柴自己就激烈地、愤怒地、战栗着哀嚎出声：

“对！当然对！只有我！是我一个人把狼赶走的！”

前来协同办案的民警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随后又皱着眉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录了下来。

李柴吞了口唾液，环顾了一下四周，阴冷冷的笑着：“那个什么华队，是谁找来的？村口的王大娘吗？她最是好事。还是村长？”

“真该叫他们来看看，我李柴能跑能跳还能宰狼，可不是什么可怜巴巴失去自理能力的瘸子倒霉蛋！”

“你的腿伤当年有多重？”

“嗤，多重？”李柴轻蔑地反问了一句，”能有多重？掉了一块肉而已，骨头都没伤到。那头狼是个孬种，我吼它，敲盆吓它，用火把熏它，也就只敢上来咬我一口，之后跑得一根毛都见不着。要我说，它要再敢来一次，真该直接弄死。”

“它和今天我们在你房子里发现的那只，是同一头狼吗？”

“不是。”

李柴回忆了一下与这第二头狼的见面，脑子里又闪过它绝望的双眼，突然打了个寒战，嘴角却又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那时日头很大，村子里几乎没什么人在室外，李柴居住的老房区就更没有什么人了。

李柴眯着双眼向村头方向看了看，又背过身往村更后的山头方向走。

“哼，这是认定我彻底废了，十几年也不见个人来一趟。”

“刚被咬时倒是每次见了都哭天喊地的，人家看了以为死了爹娘都不差。骨头都没伤到的事，到最后倒成了丢了一条腿。一天天的，闹的人不得清静。”

“害得我搬来这老房区。”

“破得不行，还鬼气森森的。”

“我废了吗？什么活不是照样能干，管道空调哪个不会。”

“以前找我帮忙倒是找的勤快，现在吗……哼。”

“……”

李柴边走边抱怨着，不时还抬手抹下汗。他眼里的阴郁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尽管伤腿过了这么多年还时不时突然痛一下，李柴倒也算是适应了。短短十几分钟，他已经快要进入大片的树荫之内。

然而有什么东西似乎停在了不远处，枯枝碎叶相互摩擦，发出了轻微的簌簌声。这逃不过李柴的耳朵。

“呼哧，呼哧——”，侧耳，还有粗重的喘气声隐藏在这午间的山林。

这方圆不足二十平米的地方，除李柴外，明显还有别的什么较大型的生物存在。

李柴直起身子，皱起眉仔细辨别着声音的来源。

在那，就在那——，李柴伏低身体，缓缓靠了过去。

是什么东西在喘气，是什么——

“唰！”

李柴猛地击扫灌木，看到了一只左后爪异常弯折的狼虚弱地躺倒在地。

是狼啊，李柴想着。还是一匹骨折的狼。

听那呼哧带喘的声音，估计肺部也有些问题。

李柴又拿木棍试探着敲了敲狼，狼竭力抖了抖脑袋，龇着一口缺了几颗的牙企图威吓他。它又往前挪了几步，似乎这样可以增加它的气势。

看起来很弱的样子。它会反击我吗，像那只咬伤了我的狼一样?

加重了点力气，李柴这一棍打在了狼的伤腿上。

狼痛苦的嚎叫了两下，在被击倒的下一秒就挣扎着想要站起来逃跑，却不料想那个无故展开攻击的人类这么快就挥出了下一棒。

开什么玩笑，李柴脸上的郁气突然增加不少，这显得他更加可怖了。

别提反抗了，回应都没有多少。

不过——

李柴扔掉了木棍，把狼扛在了肩上。

——也不是不能带回去做战利品，就当纪念了。李柴哼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