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形期 第3章 胆小者

已是十月中旬了，但晴天时的太阳仍是难耐。晌午时分更甚。

跛脚的中年男子略显艰难地迈着步子，显然是被肩上的狼压得有点吃力。

不过李柴的心情似乎很不错，但凡凑近一点都可以听到他正一边走一边哼着一首年代不近的老歌。尽管走着调。不过显然这人是意识不到的，那只狼也不行。

进入村庄范围后，李柴就加快了脚步。

其实李柴想过先去村子前晃悠一番，让大家都好好看看他是多么的勇武——又一只威胁村子的狼被他打到了。更何况，这只狼还是在他受伤之后被他打倒的。

他们不正是因为他的伤腿而看轻了他吗？瞧啊，我李柴即便是伤了腿也还是可以像原来一样做任何事！

即便是狼这种曾经咬伤我的这种动物，如今也不能奈我何。

不过——李柴低头往后看了看，哪有让战利品活着的道理？

于是李柴又调转脚步，回去自己的家里。

然而在他家大门关上的那一刻，花白头发的老李从另一侧废弃的房屋背后慢腾腾的走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一大袋黄澄澄的梨子，分量看起来不少。

小李刚刚是背了一只……狼？

老李年纪虽大，但是眼睛却没有什么问题。他瞟见地上滴落的血迹直直的顺着路延伸了好远，想起那只狼的脑袋垂在李柴的背上被晃的左摇右摆，最终对着李柴的房子叹了口气，忧心忡忡的迈步回赶。

这么些年了，小李的腿果然还没好透啊……

屋内，李柴把狼撂在了厨房的地上。

这里空间稍大一些，地面也光洁，正好方便完事清扫。

菜刀好久没有磨了，已经变得不太锋利，平时切菜切肉也需要费些力气才能切开。

他无奈选了把水果刀。

不过锋利就行。这刀平时一个不注意也能划开他的手，也不知面对厚实的皮毛能不能发挥出同等的效果。

孤狼进入了完全陌生的地方，变得更加警觉。许是察觉到了李柴身上冒出的浓浓杀意，又或是看见了他手中简直泛着银光的刀刃，总之，这只狼如开了灵智般似乎知晓了它的死期将近。

它突然开始嚎叫，尽管声音还因虚弱而断断续续；又勉力将自己撑了起来，尽管那条伤腿已然伤上加伤。巨大的恐惧将它笼罩，本能催促着它赶紧逃跑。

“哐”的一声，油桶倒地，本来就没盖好的瓶盖顺势滚出老远。

这桶油将将启封，李柴还没用过几次。经这一撞，顿时泼洒出不少。

瓶内的油也还沿着瓶口往外流出。地上的油泊越来越大。

“畜牲！”

李柴瞧着不过几十秒没看住狼自己就首先损失了一桶油，上前就从侧面对着狼的肚子狠狠来了一脚。

狼重重地撞在了墙沿上，再没有站起来的力气了。

李柴扶起油桶晃了晃，看着剩余的小半桶油，怒气未消地将它掼在了台面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右手大拇指摩挲了一下刀柄，接着又将那刀具反握，缓步走向倒在角落里的狼。

李柴蹲下身，黑色的阴影笼罩在了狼的身上，仿佛恶鬼降临。

狼盯着虚空，黄褐色的眼睛里此时竟蓄下了一小汪泪水。

恶鬼高高扬起了手。

漂浮的云朵突然略过了太阳，厨房内的光线骤然昏暗了下来。

在此之前，一道液体喷溅出来，泼向了墙壁，地面与衣物布料。向上看，不高的天花板上也沾上了点滴红色的痕迹。

狼在地上抽搐了一次又一次。

李柴抬手抹了把脸，入手是一阵陌生的温热触感，他的眼前也一片鲜红。

血迹在扩大。

他突然慌张地脱下了自己的薄外套，紧紧拧成一股绳，又将它绕过狼的身体，在刚刚产生的伤口上方勒紧。

过了好一阵子，血流终于小了不少，有了不再溢出的趋势。

李柴松了口气，又勒了一会才将外套稍微松了松，连滚带爬地起身去找不知道多久没用的医药箱。

还好，有没过期的。

李柴瘫坐在地上，周围躺倒了好几瓶消毒用药水。

大量的双氧水泼洒下去，本来已没有什么反应的狼顿时被刺激得收紧四肢想要挡住伤口，嘴里也再次发出嚎叫。它扭转头颅，眼睛死死盯住李柴，迸发出了想要杀死恶鬼的凶光。

狼本无知，经历过虐伤后，胆小的人类突发想起了救它的命，却又可笑地被误认为是再次伤害。

家里从没有储备过兽用消炎药，人药大概也是不能兽用的。

李柴缓了缓，渐渐回了些神智，连后续消炎工作都作出了考虑。

阳光逐渐开始回照，显然，那片遮阳的大型云朵已在驶向远方。李柴向外望了望，纵使经历了这么多，外面的日头还是很大，刺得晃眼。

镇上有家兽医店，李柴年轻时去过。

当时村里有户人家的牛突发难产，主人家急得不行，李柴路过知晓后返回头就从家里拖出小电驴前往镇上，几乎是将那大夫拽上了后座，又一路疾驰着往回赶。

后来那牛不仅成功下了崽，还平安生了两只，主人家也得到不少祝贺。

回想起那次经历，李柴找路时省时了不少。镇上的商店布局变了挺多，不过兽医店倒还是坚守在原地。也许是镇上养宠物的人多了起来，它的作用对比往昔竟还重要了不少。

“医生啊，家里养的狼狗，大型犬，一不小心趴在了碎碗上，腿和肚子都开了几道口，消炎药该吃些什么？”

“伤势多重？没带来处理一下伤口？”

“没，就是严重一点的割伤，淌了点血。我离这还有点距离，就不动它了，”李柴呼哧喘着，目光扫着药柜，“这个碘伏双氧水也各买两瓶。”

“各两瓶？你家狗真的不需要看看吗？”

“不用不用，就是防后续再有受伤啊。我家这狗皮的很，家里的药又用完了。”李柴面不改色地扯着谎，手却在裤子上抹了两把。

医生没再问什么，很快备好了药交给了李柴，又交代了一下用法用量。

“如果不乐意吃下去可以掰碎放在食物里一起给它吃的。”

出了药店，李柴又拐去买了几个便宜的狗罐头，之后便骑着当年那辆小电驴从与当年同样的道路疾驰回了家。

只是许久过去了，这辆电瓶车的外表已经破损了不少，掉漆、碎裂已是常态，速度也降了不少。待李柴进入村子时，太阳已经开始慢慢西斜，道路上渐渐有了人。

“呦，这不小李嘛，好久没看见你了。出去玩了？”

是村口的王大娘，估摸着是要去别家串门。

李柴被点名叫住了倒不好装聋。

“诶，刚刚去镇子上溜了一圈。”他忍着赶紧回去的焦急应了一声。

“对，就应该多出来走走，你那老房区天天见不着一个人的。”

“好。有事，先走了啊大娘。”

真是烦，李柴皱着眉啧了一声。一个加速，他继续赶向老房区。

李柴一回家就掰开狼嘴投了几颗药进去，又是钳紧了硬是没让吐出来。

简单清扫了一下，他就把狼转移进了积灰许久的另一间卧室。

看着狼小心的嗅闻着罐头，还时不时地抬起头冲他龇牙，李柴心头又起了一丝火。

怪不得说是白眼狼呢。他冷哼一声。

倒是完全忘了自己不久前刚刚无缘由地实施了暴行。

可不能让它伤好了有力气来报复我，李柴想着。

第二天，李柴不知从哪翻出一条看着就很重的铁索，固定在墙上，将狼给困了起来。

有了食物吃，伤势也经过了简单粗略的照料，没过几天狼便恢复了点精神气，就连肺部的问题都有所减轻。然而在发现怎么样也逃脱不出这个房间后，但凡李柴进入这个屋子，它便蹲坐在床上，直勾勾盯着他看，有时甚至不顾腿伤与铁链的拖拽也要冲上去撕咬。

“……专家表明，由于样本数量较少，妖族的灵智值目前并没有发现稳定范围。但最新研究结果表明，猫、狗等常见哺乳动物成为妖族后的灵智值均不低于45……”

不知哪天听过的新闻突然在李柴耳边炸响。

李柴骤然僵住了，嘴唇也在微微发抖，他缓慢地将视线移到了低头进食的狼的身上，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狼又在抬头瞪他。

不会……不会这么巧吧？

这只狼是灵智值提高了的妖族？提高到了多少?

四十五、五十，还是六十？！

怪不得这狼盯着他的眼神总是那么叫人害怕，仿佛想生吞了他的血肉。

它是不是因为之前被打了两下就记恨下他了？

灵智都这么高了，一定什么都记得。

对，一定是这样……它会报复我的，它绝对想杀了我！

不行，绝对不行。怎么能叫一头畜牲杀了我……

我李柴可是赶走过一头……

李柴的心脏突然跳快了几拍。

对，我能赶走一头狼，还怕什么第二头。横竖都不过是畜牲，更何况现在这头还被我固定住了无法行动。

他如神经质一般笑了起来，满脸表情扭曲。

“咣当”一声，那剩余的食物便被扫在了地上。

银光闪过，又是一幕鲜红洒向天际。一道愈来愈弱的生命紧随其后。

太阳西沉，一把长柄镰刀似乎就要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