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形期 第1章 不相识

沈梧半躺在后靠的驾驶位上，吹着空调，懒洋洋地翻看着手机检查任务列表。

最近都没有什么大事，民间调查社团内只接了一些清扫任务，防止案件主要介入人没做好善后，导致不该流传出去的消息散播或者引发一连串的其他问题。

好在社团内的每位调查员都有不错的工作修养，负责清扫的调查员往往只需要去现场走一圈就能完工。

一般来说，完成一个任务的时间并不固定，清扫者通常在收到系统对前期工作已完成的提示后才会出发。

出于某些原因，比起主要完成任务的调查员，沈梧更相信自己的能力。因此空闲时他往往和任务者同一时间到达任务地，在场外进行监督，也可以带来更快速的援助。

和往常一样，沈梧给另一位调查员发了消息，告知自己已经到达。

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应该可以在正常时间回家。

沈梧探手摸向副驾驶的背包，从里面掏出了一个笔记本电脑大小的机器。

沈梧在机器的侧边随意按了几下，手指在屏幕上灵巧地滑动，很快就调取出目标图像。

相比较发给自然会的产品，研究所的最新成果更精确一些。

沈梧将图像放大，细细观察每个区域的色块和线条——它们代表这个地区的灵气浓度以及可能存在的高智慧妖族数量等大量信息。身为研究所的前核心成员，沈梧可以从图像里轻松提取想要的环境数据。

图像转至身后梅花山的南坡，沈梧轻皱着眉头，面露思索。

这里的灵气浓度比周围稍低了点，在可接受范围内。但是……

沈梧坐起身，走出车外认真感受了一番。

周围的生灵给出一片祥和的回应。

任务结束后再来看看好了。

这时，沈梧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那位调查员给了回信。

“收到。我已从村长家出发，正在前往目标住所。地点：李家村最东，步行路线xxxxx。”

沈梧看着信息，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嘴角也微微上扬。

原来这次的调查员是他的恩人。

沈梧快速回到车内，拿出另一个小型仪器，很快将车熄了火。

他要快点赶往目标地点。

说不定恩人就需要援助呢？

他可以给出最快速的援助。

沈梧顺着提示，很快找到了一栋看着就历经风雨的自建房。

隔着一点距离，沈梧慢下脚步，将身影往旁边的树荫里藏了藏，正大光明地偷看起来。

恩人还没到。

沈梧回忆着地图，一边估算着时间，一边打量着眼前的建筑。

不太妙，里面有个人影总是在各扇窗户面前徘徊。是一直这么警惕吗？

如果得到的信息没有差错，这已经是事发一个多月以后了。

一个没有什么收入来源、常常蜗居室内没有锻炼、身有残疾且精神也有点小毛病的老年男性，真的能够保持这么久的警惕心还不出现疲惫吗？

趁着屋里的人转向另一边窗户，沈梧快速靠近建筑外墙。

他掏出张手帕，试探性地按向窗缘——竟然开了。

一股血腥味混杂着恶臭，随着尚未完全降温的空气顿时向沈梧的鼻子袭击过来。

沈梧微微后仰，缓缓将窗户的缝推大了点，没发出一点动静。

半合的窗帘被吹得向旁边微微摆动，沈梧嫌它碍事，直接将它拨起。

果然，是因为这只动物——沈梧感觉不到它是妖族，它快死了。

自李柴一个多月前把它逮住后，它受了不少折磨。如今看来，它终于快要死了，李柴的警惕心，或者说，担心，也被重新激了起来。

这可不行。

不说让任务救助目标死亡会给任务本身带来多大瑕疵，就是恩人本身也肯定是一千个一万个不乐意让它身死的。

沈梧摸了摸脖子，脸色阴沉下来。

“叩叩——”

前门传来动静。

“你好，请问有人在家吗？村里正在进行房屋安全检查。”

沈梧侧身看了看，又很快缩了回去。

是恩人到了。

他隶属自然会鸿城分部，是行动部行动组的一队队长。今天是周末，自然会内只留有一些值班人员，医疗组的人不确定有多少，但不能排除力有不逮的情况。

李家村位置偏僻，而自然会虽不靠近市中心，距离这里也有一定的车程。根据沈梧偶有的几次观察，华评之完成调查社的任务时会选择带上几位自然会的轮休人员，让他们在不远处接引。

这可能是自然会给他的特权——针对他进入调查社并尽量维持其秩序的这项额外任务，这一特权帮他大大减少了任务的不确定性，缩短了任务的完成时间。

这样一来，即使不算上华评之与李柴斗智斗勇的时间，光是把屋里趴在床上的那匹狼带回自然会去，都得一个小时以上。

而这匹狼，谁知道它还能喘多久气？

屋外，华评之套着借来的简约工装，略带审视地看着眼前的房门，目光似是要穿透过去。

西斜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渐渐降低的热意让他意识到此事不可再拖延。按照村长诉说的情况，里面那受难的动物，或妖族，早已在垂危边际徘徊许久了。

“哐哐哐！哐哐哐！

“滚开！这里不欢迎任何人！”

一声癫狂的怒吼紧接而来。

一位潜入者的微小动静也被掩盖。

华评之没察觉到负责给他清扫的伙伴的存在，后退了半步，提高音量，做出最后的尝试：“大爷，您住的这还是老房区，多年没有修缮，现在是村里有了经费，大家一起维修检查，不再向个体单独收费的！”

门后传来脚步远去的声音，随后一件物品被掷在门上，发出一声巨响。

不配合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好吧……”华评之轻叹一声，挎着包向村更深处走去。

树荫下，他把一件后盖呈栅格状的仪器插在地上，左手拿着一块连接着仪器的屏幕，右手则展开了另一样折叠装置，往自己脑袋前和大树上晃了一下。

“没有数值、数值过小，正常。”

接下来就看李柴家这一片的灵气浓度是否正常了，这是他能否转变身份、拥有进入李柴家搜查的权力的关键。

几番调试后，屏幕上立刻显示出了一幅不算精细的浓度图。

其中浓度最大处覆盖在了包括李柴家的小部分区域。

这是本不该出现的数值。华评之想着。

“哐、哐、哐！”

华评之猛地一惊，很快就锁定了李柴家那扇没关紧的窗户。

他在干什么？！

顾不上仍插在地里的检测仪，华评之站起来就往回跑。

屋内，沈梧拎着一把从衣柜里翻出来的锤子，眼神复杂地看着已经变形不少的铁链，又扫了眼在床上瑟瑟发抖的狼。

焊得还挺紧。

还好先给它补了点灵气，不然不等它伤好，估计先要吓死过去。

只可惜，来不及全部弄断了。

听着屋内屋外两方传来的夸张动静，沈梧缩了起来。

先到来的是屋主李柴。

他急切地破开门，一进屋就快速地把不知何时被刮向一旁的窗帘拼命往下扯着，试图阻挡向室内的视野。

随后他转身，扫视着这里，感受到心脏几乎要破出胸口。

床下没有藏人……床上一个多月前被抓回来的那只狼也还因刀伤及疾病在苟延残喘……没有什么异常。

然而当视线上升……墙上连着的起固定作用的铁链怎么断了一根？

李柴奔过去掀开窗帘，妄图看见有人逃离，却正好看见了同样听见声响返回的华评之向自己走来。

两人的目光对在了一起。

屋内污浊的气味，墙上喷溅的血迹，濒死的孤狼……种种信息突破了他的阻碍，争先恐后地涌入了来者的大脑。

这倒是方便了华评之。

他简略地观察了一圈，亮出自己的第一份证件：“我是一位民间调查社团成员，本是受人所托，来看看你的健康状态。毕竟，在听闻你再一次与狼搏斗后，大家都很感激你，也担心你的安全。”

华评之的语气很低沉，略微带着点怒气。

“不过我想你应该知道，无论时代改变与否，你做出的这种行为都是违法的吧。”

“见谅。”华评之说着就翻了进去，顺手夺下了李柴手里的刀，“我认为你应该没那胆子砍人。你甚至不敢见人。”

“胡扯！”

李柴颇有声势地喊道，身体却不自觉地哆嗦着向后退去，脸上冷汗直流。

“我李柴怎么不行！怎么不敢！”

见他要跑，华评之顺势向前，手臂一扯就将他原地制服，反剪住了双手。

“我也是本市自然会行动组队长，华评之。在屋外时检测到你家灵气数值异常，有权进行检查。如果对我办案过程有任何不满，可以去投诉。检测结果我会进行证明，劝你现在不要有任何不该有的想法，最好老实配合。”

华评之谨慎地转向另一边，伸手试了试狼的心跳，又从背包里拿出了另一种仪器，靠近那只狼的头部扫描了几秒，眼神却盯着李柴，不放松丝毫。

仪器亮起了绿灯，显示出一个数值：46。比妖族最低下限的灵智值要高出一点。

“这下罪加一等，”华评之喃喃道，拿起手机摆弄了两下。

“经检测，受害者为高灵智妖族。灵气复苏后，我们国家秉持高灵智妖族的权利和人类同等的理念，所有伤害高灵智妖族的人类或妖族都会受到惩罚。自然会同样以此理念为执法基准。稍后本案将由自然会和公安共同侦办，希望你配合。”

调查员锐利的眼神死死锁定着他，李柴哆嗦着回头看了一眼那头独狼，被其眼中无尽的痛苦与绝望灼伤了双目。

两方夹击下，他神经质一般大叫了一声：“我伏法，我伏法！不要来找我！我没错！”

华评之轻嗤了一声。

寥寥飞虫在斜阳下无处遁形，在11月的寒风里意图稳住自己的飞行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