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皮 第4章 鲛人城

我把自己锁在屋子里好多天，不出门也不吃饭，此事惊动了父皇跟母后，那是我从小到大头一次生那么大的气，往常便是父皇跟母后哄哄我就可以了，可那次我是下定了决心也要跟着他一起死，死算什么，我什么也不怕，我只怕九绡离开我，不喜欢我。

我把推门而入进来想要劝我吃饭的人臭骂了一顿，可那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九公主既然不吃饭，那九绡就回去了。

我忙起身撩开鲛绡喊他别走。九绡第一次冲我笑，我登时没脸看他，更别提说话。我只顾埋首吃饭，他的声音在一旁温柔响起，九绡惹九公主生气了，九绡……不走就是了……

我埋着首不说话，再也吃不下去一丁点，是我对不起他，可我碍于面子终究没有说出半个字，他终究是在自己跟我之间，顺从了我，至少，是在强权面前，我将他留下了。

就像打架一样，旁人越是叫嚣得厉害，自己也越是喜欢逞强，可若是对方忽然示弱，才会反省自己。我也是这样。九绡同意了，我却一点高兴不起来。晚上我就去找九绡说了个明白。

我头一次觍着脸在他面前说了些肉麻的大道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忽然冲着我笑了，冲我说了声：九公主……我羞着脸低头不看他的笑，却也忍不住抿起了嘴。

可我很快又抬头挑着下巴道，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九绡微笑着说，是什么要求，九绡一定尽量做到。

我道，不是尽量，是一定。

九绡沉默一会儿，拿我没办法，才点点头，缓缓说，好，一定。

我脱口而出，我要跟你一起去。

我知道这话说出来吓人，可也没想到九绡的反应会这样大，他几乎睁大眼睛的同时高声呵道，不行。

我早料到了他会这样，笑着悄声道，我知道你怕，放心，我已经想好了。到时候我只说还生你的气，闭门不出，你什么时候来我什么时候出来，这样父皇跟母后就不会知道了。

他仔细想了想这个方案，还是忧心忡忡，不肯答应。我只好使出第二招，摇着他的手同他撒娇，往常九绡是个极为保守的人，尤其注重男女之大防，可今日他竟没松开我，我便知道有戏，使劲往他身上凑，摇摆着自己的身子，说，求求你了……

九绡想躲开，但我不给他这个机会，他终于在我的威逼之下勉为其难地答应了。我兴奋之余，完全顾不得他是我的老师，狠狠地抱了他一下，欢呼起来，但想起来此时是黑夜，被人注意到了不好，才忙掩着嘴偷偷的笑。

我一时兴奋，晚上睡不着觉，小时候姐姐说，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就到外头游个几百圈，累了自然睡得快。于是大半夜的我不睡觉，在外头尽情的畅游。

由于我昨晚实在运动过量，导致早上起床严重困难。我看着海中斑驳光影，料想九绡一定等了我许久。我冲着下人一顿乱骂，她们面面相觑，其中水璎跟我关系好，胆子大，说，九公主，我们叫了，可你睡得死，我们叫不醒……

我赶紧胡乱收拾一通急忙去找九绡，可我到达时眼前场景令我大跌眼镜，一切早已经人去楼空了。只留下几个看门的下人跑出来跟我请安。

我不解地问，九绡呢？

他们战战兢兢地说，九……九绡大人已经走了。

我心中顿时怒火喷涌，咒骂道，死九绡，臭九绡，你竟敢骗我……

好啊，你不让我去，我还偏要去。我告诉看门的下人说，就按照我先前说的办，无论如何不要给父皇母后开门，除非九绡回来。

我化好了妆，料想不会被人认出才带着水璎跟蓝影紧赶慢赶去追九绡，发誓追到他一定要暴打一顿。这不是我第一次出宫，往常也跟着父皇出来巡视民情，或是跟着王宫里头的人出来过什么节，不过队伍都是浩浩汤汤，接受万民朝拜的。所以，在出宫这件事上，由于之前的经验，我持乐观态度，本来我还想着一个人自在些，不需要人伺候，可下人哭着求着非要跟着，我才无可奈何捡了两个靠谱的。

这是我第一次孤身一人闯荡宫外，是为了九绡。有些事情想想容易，实践起来却很难。这不同于以往跟父亲出来，盘缠，路线，打交道，全都得我们亲力亲为，在宫里，九绡可是随叫随到，可这偌大的王宫之外，我到哪里去找九绡呢。我灰心丧气，一旁的水璎跟蓝影安慰我，说，九公主放心，俗话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有时候你越是想着一个人时，便越是找不到，一旦把他给忘记，他便出现了。

如此，我便想通了些，既然这样，那不如边玩边找，若是找不到，好歹痛快玩了一场，也不虚此行。于是我们一边赶路，一边搜罗好吃的好玩的。王宫外的生活就是有意思，唯一不好的就是说话行事有些粗鲁。不过这倒也好，用不着拐弯抹角地揣度旁人的意思，费时伤身。我同水璎跟蓝影一人要了杯幽兰茶，坐着听台上的鲛人先生说书。

只听那说书先生说，话说呀，在这东陆大地上，生活着一个古老的王朝，只因这王朝创业之艰辛，守业之不易，丧国之迅速，后世人叫它荆棘王朝。取而代之的，则是玫瑰王朝，这玫瑰王朝传至今天，历经十一代，总共二百一十二年。如今当朝的天子人称永嘉皇帝。这永嘉皇帝是个恩威并施的明君，在他的统治下，整个国家政治清明，百姓和乐，可唯有一点并不顺遂，那就是啊，这永嘉皇帝如今年近四十，膝下子嗣却甚少，只有二子三女。

那说书先生说至此，底下有人大声道，诶，先生，我有一个问题，那皇帝子嗣甚少，是不是说明……他自个……不行啊。

底下众鲛人哄堂大笑，那说书先生忙摆手道，安静安静，且听我继续说。

这三个女儿呢，分别是凤潇，婳影，月川。其中，只有二女儿婳影与她们不是一个母亲所生。传闻，三个女儿都可谓容颜绝色，倾国倾城。这二子呢，大的唤作荷华，是淑贵妃所生，如今，年且十六岁，而这小的呢，唤作雨霖，是虞美人所生，如今也是十六岁。正所谓人如其名，这大儿子荷华呢，待人平和，为人温文尔雅，正可谓是谦谦君子，十二岁那年，就可以以一己之力舌战群儒，真不愧是帝王之子。自打出生以来，就同母亲一样，享尽了皇帝的万般恩宠，只可惜，自古以来万事都不能求得个圆满，这淑贵妃在前两年竟染病而死，据说皇帝在灵堂久久泣不成声，要随她而去。而这小儿子雨霖呢，母亲原是御前侍茶的一个下人，怀孕生子以后便被皇帝提拔为了美人。虽然母亲出身不好，只是呢，这儿子争气，自小就熟读兵书，年仅十四就可以带兵打仗，更是在十五岁那年领兵直达王国边疆，一举击败前来骚扰边境的外敌，拓宽了玫瑰王朝的疆域，如今正是风光无限的时候。

此时，底下又有人说，这两个儿子这样优秀，那皇帝更喜欢谁呢。

说书先生看着底下众人，微笑不答，许久才道，不妨各位来猜一猜，究竟皇帝更喜欢谁呢？

有人道，是大儿子吧。毕竟皇帝最喜欢的就是淑贵妃，自然就喜欢大儿子。何况在朝做天子的，最重要的不就是懂得以智慧平衡百家和一颗待人宽厚的心吗，所谓得人心者得天下嘛。

又有人不同意道，我猜是小儿子吧，毕竟大儿子虽有才华，但也算是子凭母贵，如今淑贵妃去世了，没了母亲这座靠山，在那些勾心斗角的王宫里，现在就相当于是个“孤儿”了。更何况对于一个国家来说，守卫了疆土就相当于立下了不世之功，那在百姓心中可是众人敬仰的英雄。所谓做皇帝，有颗善心到头来只会被大臣跟周围人钻了空子随便拿捏，关键时候靠的还是威严跟手段。

一时之间众看客议论纷纷，各有所属，一旁的水璎跟蓝影道，公主，你选谁啊？

我反问道，你们呢？

蓝影不假思索道，我选二公子雨霖。

一旁的水璎道，为什么？

蓝影道，堂堂男人，光会说嘴算有什么本事，关键时刻还是要看真功夫。

水璎在一旁不屑道，切，你们男人眼里就是这样。要我选，我就选大公子荷华。

我笑问道，为什么？

水璎在一旁道，那大公子想必待人一定温柔至极，谁不喜欢呢。公主你呢？

我想，大概温柔的人更招人喜欢，所谓温柔的刀，刀刀都是致命的。就像九绡一样，很多次我都想骂他，但每次看见他温柔的眼神，肚子里的一腔怒气就全都消散殆尽了。

我略加思索，瞧着那说书先生，道，我选……荷华。

水璎几乎要叫出来，真的吗，看来公主跟我一样。

蓝影看着水璎得意的样子，切了一声。

水璎说，公主，你为什么选大公子？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听起来顺心些？可能他同九绡是一样的吧，我喜欢的不就是九绡吗。

那说书先生终究没说出个结果来，三语两语胡乱找了个借口，说什么我说了不算，一切要看天意便算搪塞了过去。我猜他一定能力有限，只会讲故事，却不擅长谋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