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海 第2章 第 2 章

林凌刚从照片中回过神来，才发现越往上走声音越喧闹，这会儿到了下课的时间。

高一物化政一班的教室里，学生们围成十几个不同的片区，有讨论题的，还有的在眉飞色舞往门外瞄。

“我跟你们说，咱们班要新来一个人。”往门外瞄的那位捂着嘴卖关子。

“那有什么大惊小怪，火箭班就是围城，城里的人有的想出去，城外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进去呢。”

“不是，”这位同学用笔敲了敲桌子：“她是从附中转过来的。”

“没理由呀，附中跟我们一个水平，要是跟不上调到普通班就行了呀。”

“我感觉是个实力哥或者实力姐。”一个女生下巴抵在桌子上说。

“……”

见周围的人来了兴趣，这位同学明显兴奋了起来，将椅子挪了个方向，面向大家：“这都不重要，关键是她长得好看，是个美女，我在手机上见过她的照片。”

坐在他前面的女生笑了起来：“西瓜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成天都在看美女。”

“也别道德绑架人家，确实好看的。”

西瓜头的同桌一手撑着脑袋：“赶快把手机掏出来，爱美之心我们也有。”

西瓜头刘奇同学用牙齿咬住嘴唇，眼珠子转了几圈：“王奕宁，你存心坑我呢，被朵拉发现我还活不活了，我手机都被收两个了，你没发现她每次突击检查重点盯的就是我吗！”

最后一句在严肃中压低了声音，带上一股莫名的搞笑，还不等别人说什么，刘奇就在犹豫中带着亢奋地接上了自己的话：“算了算了，给你们一帮没见过世面的都看看。”

在一阵起哄声中，刘奇打开手机划拉了几下，周围的几颗脑袋就都缩了回去，一只手拍在了他背上。

“干嘛？”刘奇仰起头，正好对上朵拉的死亡凝视。

那几颗脑袋齐齐望向窗外，正在进行着激烈的内部斗争：现在笑会不会稍微有点不礼貌……

朵拉越过旁边的林凌，一个箭步杀进教室：“刘奇，又让我抓到你了！”

“藏什么藏，现在藏没用了，我的眼睛就是尺我告诉你。”

朵拉动作干净利落，以风卷残云之势抽出了压在刘奇桌兜最下面的手机，无视可怜的他最后的垂死挣扎。

“别……”

朵拉一脸得意地走出来，不忘交代两句：“检讨六百字，星期五下午之前到政教处消名字，另外你们班这个星期的纪律流动红旗没指望了！”

“林凌，你的教室到了，让我看看你坐哪里，”朵拉扫视教室一周，用手指了指一组的最后一排:“先坐那里吧，顾宇同学旁边，有不懂的可以问他，到时候你们班主任杨晓敏老师还会再跟你沟通，我还有事先走了。”

林凌在几秒钟之内没有任何思考，忘了跟朵拉主任打个招呼，脑海里又飘出了那两张照片。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准同桌，一张纹丝不动的脸正垂着眼眸，低头不知道在写什么东西。

林凌走进教室，跟周围的同学挥挥手：“你们好，我是新转来的，我叫林凌。”

刘奇没好气地趴在桌上，似乎还沉浸在被收手机的悲痛之中，听到她说话，突然将脖子转了过来，堂堂学习委员沦落成了气氛组组长：“大家给点反应。”

在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中，林凌瞥见了举起来的小相机，五官立体、轮廓柔美的侧脸上映着冬天星星点点的阳光，自然下垂的高马尾在偏头的动作中带上了些许动感，校服领子把脖子遮住了一点，留下一方阴影。

刘奇前面一排的女生裴雨晨说：“西瓜头这次说话靠谱。”

她同桌张波一脸神秘莫测：“他对你有不靠谱过吗？”

“你就是傻逼。”裴雨晨指着他。

“行行行，我是傻逼行了吧，别人不懂傻逼还不懂吗？不过话说回来，”张波问林凌：“有点好奇你为什么转过来，高新一中一号监狱三年有期徒刑可不太好熬。”

林凌向他笑了一下：“没什么原因，就是跟家里人一起过来的。”

她拉开椅子就坐，把书包安顿好，再把几本课本抽出来，一抬眼，右边的人继续一言不发，林凌感到有点不自在，只得收回视线，目视前方。

“你们反应一个比一个快，朵拉来了也不提醒我一下。”刘奇伸长了脖子跟前后左右的人咬牙切齿。

“我拍了一下你的背，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张波尽力让自己脸上的同情显得不太假。

刘奇的同桌王奕宁：“不是我说你……”

“那你就别说。”

“你这个人吧……”

“你还说！”

张波捂住嘴：“别说了吧，西瓜头破防了。”

刘奇使劲一拍桌子，满腔忧愤无处发泄：“朵拉是不是脑子不好使？”

王奕宁低头翻英语卷子：“朵拉的脑子不好使，你的脑子更不好使，手机带一个收一个，这么久了还没有斗争经验，再说了，我们不也带手机吗，学校哪里还找不到个藏手机的地方呢。”

裴雨晨冲他竖了竖大拇指：“神补刀的好同桌。”

林凌听着他们说话，又朝右边瞥了一眼桌子上是一本数学竞赛习题集，几根修长的手指按住纸面，另一只手正奋笔疾书。

这人真像一个云游天外的老神仙，不过吧，竞赛获奖他还是有点实力的，毕竟那种题已经不是普通人能做的了，跳出了主流的思维方法……有个啥实力嘛，不就是下课死卷再顺便装个逼吗，我妈不是还让我叫哥吗，真就纯纯死装哥……

林凌感觉这气来得实在有点莫名其妙，又端正了下思想：反正又不认识，他整他的，我弄我的。

林凌翻开语文书想看看，认为自己简直不要太理性，但好像有个小猫一直在抓她挠她一样，让她忍不住又抬了抬眼皮。

“谁让你坐这儿的。”

林凌愣了愣：“我刚转来，政教处主任随便安排的。”

顾宇没说话，把桌子往旁边拉了拉：“大冬天，两个人挨着坐更冷。”

林凌：“？”

你什么毛病。

刘奇转过来，笑得差点磕在椅背上。

林凌看了过来，他马上举起了双手：“抱歉啊，不笑了不笑了，”然后冲顾宇抬了抬下巴：“你别介意，他那人其实不错，就是性格冷了点，可能最近遇上什么事儿了。”

林凌一边说“我一点都没介意”，一边把自己的桌子往左边拉，桌子发出一声闷响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是靠着墙坐的。

林凌：“……”

她觉得自己不可能对这家伙有什么好印象了。

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传来，英语老师见班主任杨晓敏老师踩着上课铃走上了讲台，全班同学起立问好。

“都坐下,”她环顾着教室：“听说咱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站起来让我认识一下？”

“既然坐那里，就把你划到顾宇他们组吧，”她说：“我们每周一和周四下午一点五十开始听写，晚自习之前把改错交给组长，再准备一个软抄本，每次考试答题卡扫描完之后，作文我都会给每个人线下改一遍，然后挪在软抄本上。别的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规矩，希望你能尽快适应。”

“又是一个新的学期啊，Boys and girls，都给我把精气神拿出来，你们面对的学习任务和考试只会比之前更重更多。这两天年级组的会还没开完，一些新的要求和安排没有出来，到时候确定了我通知大家。”

“过了一个年，都吃好了玩好了，”她敲了敲讲桌：“虽然寒假上网课我已经讲过期末考试的卷子了，但我还是要来说说期末考试。”

“小明又开始了。”

“从成绩上来看，有些同学脑子够用，但他狗日的就是不好好学，把好脑袋当成个狗脑袋使。”

戴眼镜、穿高跟鞋、长相秀气的小明老师怼起人来如此一针见血，保持了她一贯的风格，听上去刀人但不伤人。

刘奇继续压低声音跟王奕宁嘚啵，小明早就注意到了他：“可他上课还在摇头晃脑，废话连篇。”

周围一阵暗暗的嗤笑，小明阴阳人内涵人的功夫也属一流，还隐藏着几分诡异的黑色幽默。

“只要他努力，也可以和顾宇这些最前面的同学一较高下的，千万不要甘心徘徊在三四十名，虽然这种名次在我们这样的学校已经很好了，但经验告诉大家前十的同学往往是最稳当的，后面几十名的同学每次考试经常都在变动，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

又训了几分钟，她让大家拿出卷子，网课作业的尾巴还没处理完。

在一阵翻卷子的声音里，林凌坚持不向残酷的现实低头，拎着椅子移到二组最后一排女生旁边：“卷子借我看看，非常感谢你。”

那女生一脸疑惑，林凌动了动嘴唇，不知道该怎么说。

只有少数知情人士脸贴在卷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凌跟顾宇合看一张……”

在一片沉默中，小明无语了：“……有的看就行，我们开始了，先看到完形填空。”

“我还是那句话，词汇是王道，李涵，这十五个空听听你的。”

小明的讲题速度真的咔咔快，语速也很快，一个点呲溜一下就过去了，毫不耽误拓展其它单词和语法，根本不给人任何走神的机会。

“林凌，解释一下这一空为什么选A，这个点该铺垫的我都铺垫了，看你能不能自己讲出来。”

林凌按自己的理解讲了一遍。

“不错啊，高手在民间。”

林凌舒了一口气，坐下来时注意到跟她隔了一个过道的同桌两只手在桌子下面飞速转着魔方。

“……所以这一空冠代介连应该填哪一类?”

林凌正在犹豫，就听见他小声说：“介词with。”

又是那句熟悉的台词：“看到没，高手在民间。”

好家伙，林凌以前一直觉得小说男主次次考年级第一，天天上课带个耳机往窗外望是扯淡，现在看好像也差不多，顾宇两手转魔方，但是心思不可能在魔方上，小明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在竖起耳朵听呢。

“死装哥”是不是又在装聪明。

林凌继续盯着卷子，跟着小明的节奏走，却在心里又掐了“死装哥”两把。

“这单词还有“绞刑”的意思……”

刘奇一只手捂住嘴聊天：“五楼的厕所一直都是我们班的人打扫，楼下平行班的三楼有厕所都不上，非要一窝蜂跑上来占我们厕所，天天在□□上无理取闹火箭班搞特殊，我就说你们看我像不像厕所，再吵我就吊死在厕所，都别上了！”

“刘奇！”小明使劲一敲黑板：“聊什么呢那么开心，站起来跟大家分享一下。”

刘奇满脸通红地僵着。

“不说是吧?”小明看了看表：“还有一分钟下课哦，你什么时候说我们什么时候放学。”

眼巴巴看着即将面对千夫所指的局面，好汉不吃眼前亏：“……我说我长得像厕所，我要吊死在厕所！”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丧心病狂的笑声，“吊死在厕所”似乎和“绞刑”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一样，戳中了大家的笑穴。

十六七岁的少年，大多数的快乐和悲伤都像一阵风一样，来得快走得也快，让旁人捉摸不透，彼此间又都心照不宣。

下课铃应景地响起，小明潇洒地飘出了教室，林凌拿着刚办的校卡，正要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被刘奇叫住了：“你先等一下。”

他扭头对正在完成魔方复原最后一步的顾宇说:“宇哥，上学期跟我们签了赌约，寒假没找着合适时间，今天中午咋样?”

“一起走吧。”

裴雨晨给林凌解释：“他答应期末年级第一请全组人吃饭。”

“哦”

“我还是去食堂吧。”

林凌觉得第一天认识顾宇，并不是理所应当被人家掏钱请……其实不管以后什么时候她都不想搭理这家伙。

“你已经是我们组的人了哇，没什么客气的。”刘奇若无其事一挥手：“再说了，耽搁这一小下，你已经抢不上食堂了。”

“不赶时间，先把签抽了吧，这次同桌也重新排一下。”

“……宇哥，你怎么了。”刘奇脸上的表情无比丰富。

他一言不发开始撕纸，裴雨晨抱着胳膊对林凌说：“我们每周都滚动座位，但一个组一直在同一个区域，同桌也固定，我们组花样多，靠抽签决定每对同桌坐第几排。”

“不过吧，顾宇第一次这么积极。”

林凌也没想到，一个有点中二的江湖活动和多彩的小组文化成了她和顾宇的救命稻草。

你以为我想跟你同桌？

林凌在大大小小的纸团里随便抓了一个，等所有人拿到后把它展开，上面赫然写着阿拉伯数字1。

顾宇摊开手掌，林凌眼前一黑。

一共六个人，居然分出原封不动的三对同桌。

完了，是不是遭报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