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沿着山间的国道盘旋迂回,路上的景致逐渐从草甸雪山变成高耸的冷杉林。
驶过一段狭长的山谷后,车停在了清水村下面的停车场。
说是停车场,其实只是一方沙砾铺成的空地,空地很大,停了小一半的车,省内省外的车牌都有。
清水村建在U形谷遗留的侧碛平台上,背靠山体,山势由缓到陡地拔高,站在停车场那块往上看,便能看见冷杉林一路铺到云雾缭绕的山顶处,最终消失在视线中。
再往前走一点,被头顶的树叶挡住视线后,便见不到这番景象了。
“这里早晨会有大雾从谷里漫上来,”王俊关上车门,“搭着日出,很有意境。”
舒晨一边飞着无人机,一边搭腔:“那祝愿我们能起得来咯。”
推着行李箱往前走,路边有不少白石垒起来的玛尼堆,哪怕路上见过不少,于舟依然兴致勃勃地拍照。
一行人一边沿着新铺的小路往上走,一边顺手给玛尼堆添上几颗石头。
风像是从四面八方吹来,吹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吹过右手边斜坡上的田地,从玛尼堆的缝隙中拂到她们脸上。
“你是怎么发掘出这个地点的?”舒晨感叹着。
“一开始我是政务平台上看到介绍,有大学生回清水村创业,一边发展生态保护,一边跟政府合作发展自然资源旅游……”
说到后面,王俊深吸一口气:“总之,你们都来枫城了,肯定不是灯红酒绿、金碧辉煌去的。”
王俊在做的旅游团路线,基本都是以自然风光为主。
并非不乐意人文和历史,而是王俊始终认为,人就应该多踩一踩土地,而非柏油路;应该多吹一吹没有味道、或带着花香草、草浆味的风,而非挟满颗粒物的废气;应该多看看山,看看水,用眼睛感受世界的辽阔,用脚步让身体落到实处……
从前,她们把灵魂的自由寄托在骑行的风和汗水里,兜兜转转许多年过去,曾经的队友大多都离开了逆风歌。
她是,喻言也是。
尽管离开了热爱,她们的心却不曾变过,只要有机会,依然想追着风,追着落日。
她是,她相信喻言也是。
“清水村有它的魅力在,三天半的时间,除了明天,剩下的活动都很轻松。你们自己感受,我就不剧透了。”
路的尽头就是村口,小小的石碑旁立着个一人多高的五彩经幡塔,两个年轻女生站在塔下面朝她们招手。
“喏,咱们这几天的小老板娘来接人了。”王俊扬着声音。
淮安和云上是前年回清水村的,两人拉着村里有意向的人,在政策的扶持下用了一年时间改造了不少小屋,又申请到了资金翻修村子外面的路。
鳞次栉比的小屋沿着台地错落,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上,滚轮滑动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
淮安在一旁回答小于舟奇奇怪怪的问题,云上则和大人组闲聊:“在外面的生存压力也不小,回村里起码心里多份安定。”
她笑着说:“我们一个学农、一个学城乡规划,说实话,在我们毕业的那个城市不太好找工作……回来却有机会带着乡亲们创收。”
你一言我一句地聊起来,陆行一拉着喻言的行李箱,两人慢慢落到后面。
“嗳,”她准确地戳着喻言的腰窝,“云上一直在偷看淮安诶,你有没有发现?”
喻言点头。
大概不只是“偷看”,她的眼神或许比陆行一更好一些,两人手上的素戒没有掩藏的意思。
许是察觉到背后的视线,健谈的淮安突然回头,冷不丁对视上,喻言回以善意的微笑。
陆行一眨眨眼:“你们……刚才是在笑吗?”
“嗯。”
“她、她怎么突然对你笑啊?”
陆行一又开始不经意地讲玩笑:“哈哈哈,喻言姐姐真是走到哪里都很招女孩子喜欢啊。”
喻言的脚步一滞。她深深地看了陆行一一眼。
“干嘛这么看我……”陆行一摸着自己的脸,“你、你是有什么感想吗?”
“woo,unbelievable.”
喻言扬着一边眉,幽幽开口:“满意否?”
“还行……”
又往上走了段路,陆行一锲而不舍,压低声音:“我觉得她们像情侣。”
“哇塞,我也觉得。”
陆行一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继续道:“嗳,你对女生和女生谈恋爱怎么看啊?”
轻飘飘一句话落下,两人都停下脚步。如果不是喻言听得认真,大概是发现不了陆行一轻颤的声线。
偏偏这人还一脸风轻云淡、无所谓的样子。
她侧过身子,看着陆行一维持的笑容和飘忽的眼神,笑出声。
“你笑什么啊。”陆行一抢过两人的行李箱,往前走,声音淹没在滚轮声中。
“我觉得……挺好的。”
喻言的声音很轻,风无法把这句话送到陆行一的耳朵里。
但也许有机会,让她亲自体会她对这个话题的看法。
*
淮安和云上改建的客栈分布在几个高低错落的平台上,每一间的风格都不太一样。
“我和喻言一起,就住最高的那间吧。”
云上维持着嘴角的弧度:“那间是大床房,你们不介意吧。”
陆行一潇洒地摆摆手:“小事儿。”
舒晨长长地“哎”了一声,迎着众人的视线,她的嘴角弯起弧度:“打个哈欠,别介意。”
喻言:“……”
她们各自去放行李,淮安小跑着追上来:“等、请等一下。”
她弯着腰喘气,看起来不常运动的样子。
陆行一想去帮她顺气,刚伸出手,注意到下面不远处云上的视线,又默默收回手。
喻言默不作声看着,扭头掩饰眼里的笑意。
“不好意思,我其实是想问问你腕上的这个手绳有没有链接。”
淮安站直身子,背对着身后的云上,她的声音有些羞涩:“刚刚来的路上,云上看了你的手绳好几眼。”
“我猜她大概是喜欢那个母珠。”
某人的笑容随着淮安的话越来越大,喻言按着她的手轻咳一声。
她挽着袖口,露出了和陆行一一模一样的三编结:“不好意思,这个是我们自己做的,没有购买链接。”
“啊,这样啊……谢谢你们。”
淮安红着脸看了她们一圈,小声说着谢谢,然后小跑去等她的云上身边。
【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群聊里刷屏着各自小屋的图片。
从窗边抬高的地台到铺的毯子,从竹编茶具到手绘壁画,云上和淮安的各种巧思缓解了陆行一看到大床时的紧张感。
喻言把陆行一搭在椅子上的外套顺手叠好,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间屋子。
仿成原木的床头柜上内嵌着一个蓝色的木雕小人——一个很好看但很突兀的摆件。
注意到喻言的视线,陆行一从她背后探着身子:“这可能是一个开关。”
“开关?”喻言疑惑地看着她:“这也没有电线……”
“应该是嵌在里面了,你转一转试试。”
蓝色小人被顺时针旋转,响起咔哒咔哒的细微声音,喻言停下动作看她。
“听起来像齿条的声音,里面可能有凸轮和拨片。”
“……你来吧。”喻言给她让出了发挥的空间。
陆行一扶着她的胳膊倾身,覆在喻言的手上面,带着她转动木雕。
细微的咔哒咔哒声又响起来,陆行一听着,不合时宜走了个神。
“怎么样?”
过了两秒,陆行一才若有所思地回答:“手感挺好的……但下面应该有定位销和偏心轮。”
她低着声音,像是在跟自己说:“再转转试试。”
陆行一侧着身子挤到喻言和床之间,两掌环着喻言的手缓慢地旋转木雕,她凑着耳朵,很仔细地听着。
“开了。”声音略显兴奋。
陆行一站起来的同时,墙角的一束光突然投向天花板。
“看起来像是小王子和玫瑰……”但只有一半。
她兴奋地拉着喻言去床的另外一边,移开日历台后,果不其然还有另一个木雕。
粉色的木雕小人。
陆行一自始至终没松手,喻言任由她拉着,悄悄换成了交握的姿势。
“把这个也打开吧。”喻言轻晃着她的手。
也不知道云上和淮安在哪儿定制的这个机关,转起来的阻力和声音一点都不均匀。要不是陆行一以前搭过类似的防触装置,还真开不了这个投影灯。
喻言仰着头,好奇道:“这个开关有特殊的门道吗?”
“并不特殊,但是做工不大行,得靠一点经验,或者有很好的触觉和听力也行。”她笑着,“可能云上她们也没试过。”
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声响起,另一束光打在天花板上。
小小的星球上,小王子俯身吻着娇艳欲滴的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