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 第2章 第二章

“我们见过吧？”

是啊。

当然见过。

方问初以为自己已经逃过一劫，没想到却被突然扔过来的这句话拦住。

跨出去的半边身子有些僵硬，下车也不是，上车也不是。

只有脑神经还在飞速运作，而问题的答案……

“是见过。”

方问初一咬牙，决定直截了当地承认。

他理不清现在弥漫在自己胸口的，到底有多少种情绪。

慌乱。惶恐。忐忑。

像从家里偷偷拿钱去买糖果的小孩儿，被当场抓包。

他犹豫着对上魏承野的眼神，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不知道这种一半在车内，一半跨在车外的状态还要维持多久。

一，二，三……

方问初无意识地在心里默读着秒数。

可魏承野却只是盯着他看，一直没再说话。

他受不了这种沉默带给他的煎熬。

“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魏承野的睫毛向上一抬，盯着方问初又看了几秒后，摇头一笑。

“没有。方老师快回去吧，外头冷。”

方问初抿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点头。

“那行。咱们改天剧组见。”

魏承野竟然什么都没有问，方问初想不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

开了个头又不继续的感觉真难受。

路边的风比刚下班时更寒人了，方问初关上车门一头钻进寒风中，裹紧风衣走进小区。

夜幕完全笼罩了城市，已然过了“华灯初上”的时间，小区里的点点灯火亮了起来。

方问初抬起头，一两架飞机闪着灯慢慢从夜幕中划过，两三颗星星不明显地在天上挂着。

久违又陌生的夜空。

他现在顾不上思考魏承野是什么意思了，只想赶紧回家，好好洗个热水澡。

方问初下了电梯，径直走到门前按下密码锁。

哔哔哔哔——

“密码验证失败。”

机械的女声传进耳里。

他又按了一次。

“密码验证失败。”

方问初定了定神。

今天是怎么了？

他微微俯下身，看清屏幕上的数字后一个一个摁下去。

可当他已经准备把门拉开进去的时候，“密码验证失败”的声音又响了。

他撇了撇嘴角，觉得自己还不至于因为今天魏承野的话就乱了方寸，竟然连自己家的门都打不开了。

思忖片刻，方问初突然笑了起来。

这哪是什么被魏承野乱了方寸。

这分明是方尚言这老头把他房子的密码换了！

他爹为了让他低头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方问初顿时感觉一团火从胸腔冒了上来。

他很想对着门狠狠地踢上一脚，但残存的理智却告诉他不能这么做。

电话里最后那句“和我对着干”的下场，大概就是现在这样的情况吧。

洗澡计划泡汤了，与其想着怎么继续和他爹“对着干”，当务之急是找一个晚上能睡觉的地方。

方问初边上了电梯边滑动着手机屏幕上的页面 ，一连串酒店的名字从眼前闪过，价位从一两百到一两千变化。

可他只是这样漫无目的地滑着，没在任何一个页面停留。

他接下编剧这份工作就是因为他爹把他停职了，现在连房子也不给他住，手头上能消费的只有一张十万存款的银行卡。

以后住哪儿，怎么生活，怎么周转自己的人际关系。

这些以前他从来不用考虑的事情，现在全成了他往前迈步的绊脚石。

方问初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原来这就是无家可归吗？

现下已经走投无路了吗？

方问初走出楼栋的玻璃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儿。

凉的。

这种马上要入冬的深秋季节，如果在街边随便找个地方睡一晚。

别说鼻尖儿了，连心尖儿都是凉的。

他继续看着手机，寻找今晚的落脚之处。

路灯下，魏承野坐在车上微微皱眉。

他照着导航在小区周围绕了半天，可就是找不到停车场的入口。

在确信自己看不懂手机上的地图后，他轻轻叹了口气，给助理拨去电话。

“魏哥，你到家了？”

接通后，电话对面响起声音。

“到你家门口了，赶紧开门。”魏承野边笑着边说。

“啊？”开门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哥，你在哪儿？我没看着你。”

“逗你呢，我在南城花苑门口，找不着停车场了。”

“诶！哥你别急，我马上过来！”

“你不用过来啊，给我指下路就成。”

“我这就来了！”

魏承野无奈地放下手机。

对面传来门一开一关的声音后，说了句“把定位发给我。”就挂掉了。

他把车移进路边的停车位，揉了揉太阳穴，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路灯冷白的光晕。

方问初下车时的情形又浮现在他眼前。

他一脸严肃问问题的样子让魏承野觉得还挺有意思。

这家伙还是跟以前一样，这么拘谨，又不禁逗。

灯光有些晃眼睛，魏承野把目光移开，转向小区门口。

把方问初刚送到时，街上来来往往还有不少车辆。

现在还没过去多久，却隔一阵才三五辆车开过，门口进出的行人也慢慢变少了。

街上看起来空荡荡的。

车里面也空空的，很安静。

魏承野这才想起来，自己在方问初上车的时候把蓝牙音乐关掉了。

重新连上的音乐是他之前拍的一部电视剧的主题曲。

电视剧的女主，也是这次要和他二搭的当红女星李歆妍。

魏承野看了一眼时间，离他和助理通完电话已经过去十分钟了。

他看了会儿地图想判断助理从哪边来，可把屏幕上的东南西北转了好几圈之后也没弄清楚方向。

余光里一个熟悉的，穿着风衣的人从小区门口走了出来。

方问初？

魏承野扭头望了过去。

今天看到方问初穿着风衣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人是真不怕冷。

可眼前这人却冻得缩成一团，边走路还边不忘了盯着手机。

这才进去多久，怎么又出来了？

莫非他不住这里？

他准备看看方问初要走去哪儿。

方问初走出小区后感觉更冷了，街上的人也比他刚下车时少了很多。

过到马路对面后，他注意到平时空空的一条停车位，今天竟然停了一辆车。

等等。

是黑色宾利？

细看牌照……

魏承野还没走？

方问初还没来得及思考魏承野为什么还在这儿，驾驶座的窗户却突然被放了下来。

不偏不倚，两人正好对上视线。

“嗨，”方问初举起手打了个招呼，尴尬地笑着，“魏老师晚上好。”

“晚上好啊，这么巧又遇上了。”魏承野脸上带着些许疑惑，“方老师怎么出来了？”

“我……”方问初支吾着，思考该怎么回答魏承野的问题。

这种被锁在家门外的事，他实在不知道从何开口。

而且面对的人还是魏承野。

“我出来上厕所！”

方问初这话说得中气十足，说完后，自己都被吓了好一跳。

方问初你脑子是不是抽了？！

谁大晚上放着自家厕所不用，还专门跑出来上厕所！

魏承野愣了一下，随后把手放在嘴边转向车内咳了几声。

方问初只觉得血液从脖颈烧到耳尖，又蔓延到头顶，整张脸烧得飞滚。

“外边儿冷，”魏承野转过头来说道，“你先上来吧。”

魏承野探身到副驾驶打开车门，方问初站在原地犹豫着。

“暖空气要跑光了。”魏承野笑着说。

“啊……不好意思。”方问初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得坐上了副驾驶。

车内温度很舒适，方问初感觉身上每一处筋骨都舒展开了。

车上的气味还是方问初不到一个小时前闻过的淡淡茶香，魏承野还放着送他过来时没有的音乐。

“我家，”方问初从刚刚的尴尬中缓了过来，斟酌着字句，开口说道，“被我爸锁了。”

身边的人靠在椅背上，手撑着窗沿看向他。

魏承野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眼睛却被车外冷白的路灯照得亮晶晶。

“所以我现在得找个地方住下。”方问初见魏承野似乎没打算插话，继续说了下去。

“这附近的酒店不多吧？”魏承野仍旧看着他，语气轻轻的，差点儿就被车内的音乐声淹没了。

的确。

刚刚方问初找了那么久，最近的酒店也得在十公里以外了。

“是啊。”方问初皱着眉头，不知该何去何从。

他学魏承野的样子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眯起了眼睛。

两人都沉默着没再说话。

车内的温度，湿度，香味，光线……

一切都让人觉得舒心。

在这样的环境里，可以先把眼前的苦恼放一放吧。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好不容易形成的舒适状态。

方问初皱着眉睁开眼睛，伸手往包里摸去。

“喂？”方问初掏出手机发现是黑屏时，旁边的魏承野出了声儿。

他没有听别人讲电话的习惯，正犹豫着准备打开车门下去时，手腕却被一把拉住。

他猛一回头，魏承野一手举着手机靠在耳边，一手握住他的手腕。

如果说手机震动的时候舒适氛围被打破了一半，那这会儿方问初觉得自己已经完完全全清醒了。

蓝牙音乐在魏承野接电话的时候停下了，他不知道魏承野和电话那头的人在说什么，他也听不清。

车内原先很好闻的茶香现在也闻不到了。

身体每一处神经都失灵，只有被魏承野握着的手腕烧了起来。

“好，我知道了。”魏承野放下手机，松开方问初的手腕笑道：“不是要上厕所吗？去我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