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城冬日的早晨总是雾气蒙蒙的,昨日夜里的一场雨令今日的风更加冷冽。
陈延照同来时那般,教人抬回了府。寄郎一面将他小心搀扶下来,一面又道:“夫人前日还上门要寻郎君呢。”
陈延照杵着拐杖往前走:“你是如何回的?”
寄郎憨憨笑了一声:“我说我也不晓得,郎君许是到郊外哪处道观中寻清净去了。”
“嗯,不错。长进了许多。”陈延照点点头,“你去取一套熏过香的干净衣裳来。”
“是。”寄郎点着头,他偷偷打量了陈延照一眼,这张年轻的脸庞上意气风发的,全然不见前些日子闷在宅子时的颓靡。寄郎不晓得郎君现下的转变是因为在谢娘子那处待了几日还是因着要去见他的兄长了。
陈延照换上衣袍,又在房中铜镜前好生捯饬一番,才拄着拐杖蹦出了房门。
待车驾到了河西进奏院门口,门外分列着两队军士,为首的那人走上前,陈延照掀开帘子弯着腰从车厢中出来,抬眼间正好同那人视线对上。
对面的那着戎服的军士挑了挑眉,陈延照如何瞧不出他面上的讥诮意,待落了地,站稳身形,挺直腰来,做足了气势,寄郎却在这时将拐杖递了上来。
陈延照鼻子冷嗤一声,接过拐杖,撑住身子,但气势依旧十足。
“哟,二郎君这是怎么了?”官朗揶揄道。
陈延照是记得他的,前些年兄长入京时,他就一道跟在身边。当时便是他讥笑自己是个只晓得在洛京城里玩乐的纨绔。
陈延照不理会他,拄着拐杖入了进奏院。
官朗也没拦他,跟在身后说:“大郎君入宫去了,二郎君怕是要再等一等。”
陈延照坐在中堂,官朗远远地站在廊下,左手扶着刀柄,背对着他。未几,从后院那处拱门出来个白面书生,官朗见了他,拱手行了一礼。
陈延照从未见过这人,但见方才官朗待他的恭敬态度,想来此人在兄长身边是有些地位的。
“二郎君。”来人见他,先行了一礼。
陈延照靠着椅背,睇住他:“我先前从未见过你。”虽说他已许多年未回河西,也不了解河西现今的形势。但他记得,前些年兄长入京时,他尚未见过他。
“丁郎君是去年入的河西幕府。”官朗回过头来。
“原来是这样。”陈延照毫不避讳地又将人上下打量一番,想来这人必然是极受兄长赏识的,才入幕府一年,阿兄便愿意带他入京。
丁景越在陈延照旁边坐下,给他斟了一盏茶:“先前听陈郎提起过二郎君,他很是挂念你这个弟弟。”
“那是自然。”陈延照挑了挑眉,“我是他的亲弟弟,他不挂念我挂念谁?”陈延照顿了顿,又问,“我阿兄在河西给我找了个阿嫂吗?”
丁景越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一句,摇头笑道:“二郎君果真还是个少年郎。”
陈延照不以为意地轻哼了一声,端起案上的茶饮了一口:“你不是河西人?”
“我是淮南人氏,幸得大郎君赏识,得以布衣之身入幕僚。”
“嗯。”陈延照看了眼还杵在廊下的官朗,又问旁边人,“阿兄这回在京中待几日?”
“尚且不知。”
“我阿耶身子如何?”
“这回使君本是打算亲自入京的,但临行前染了风寒。”丁景越又道。
“嗯。”陈延照应了声。河西的事,他在洛京城里无从知晓,就算晓得了,他也甚么都做不了。甚至同这丁景越比起来,他倒是更像个外人了。
陈延照又在堂中坐了一阵,忽然外头传来动静,廊下的官朗快步往前走,丁景越也起身,没走几步,忽然想起甚么,又回身要将陈延照搀扶起来,这时陈延照已经自己杵着拐杖站起来了。
廊道那处传来两人对话声。
“青雀来了?”
“嗯,正在堂上坐着。”
话音刚落,便见一人入堂。他身形高大,着河西戎服,左手握刀,右边配櫜鞬。他与陈延照生得有五六分相似,都是眉眼深邃的。但陈延照更像母亲一些,五官比兄长更加柔和几分。又许是年纪轻的缘故,两相对比之下,陈延照还是稚嫩了些。而他面前这人,皮肤黢黑更经风霜,左边眉骨上方有道短疤,也衬得人愈加沉稳成熟。
“阿兄!”见了兄长,陈延照好似变换了模样,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乖巧又听话。
“嗯。”陈元策嘴角勾起,微微笑了一下。但那笑意却是转瞬即逝,很快又不喜形于色。
“这几年在洛京过得如何?”陈元策问。
“自然是极好的。”陈延照扬声道,似乎是不想教兄长担忧。
“这腿是怎么了?”陈元策扫了眼他拄着的拐杖。
“前阵子打马球,不小心从马上摔了下来。”
“万事皆小心些。”
“嗯。”
兄弟二人隔着一张长案相对坐着,府上下人送来些吃食,都是河西的风味,烤羊肉、驼峰炙、祁连乳酪、葡萄美酒……
其实在上次阿兄入京时,陈延照就吃过这些了,也是在那时,他发现自己好似已经改换了口味。
陈延照想找回从前,想找回小时候与兄长相处时的感觉,记忆中,他的兄长成熟稳重,他虽然有点害怕他,却也是格外依赖他。阿娘在他尚且懵懂时便离世了,那时河西战事多,阿耶也常年在外,是阿兄将他带在身边照料着,教他识字教他骑马。有段时间,他听多了志怪传奇,夜里闭眼时都是张牙舞爪的妖魔鬼怪。他把头闷进被窝里,闷得满头大汗一宿都没睡着。后来,兄长见他白日里精神萎靡,也没问甚么,只是夜里搬过来睡在了隔房中。
如今,陈延照依旧敬仰他的兄长,依旧依赖他的兄长。可是,兄弟俩坐在一块儿时,他竟然也不晓得说些甚么话。回溯过往模糊的记忆,一切却都好似刻舟求剑,他心里头弥漫着一股不可言喻的悲伤。
他将这些悲伤都吞咽下去,不教兄长发觉,面上依旧是嘻嘻笑着:“兄长这回甚么时候回去?”
“待过了元日后。”陈元策说,“这回我遣人驯了只猎鹰,依照河西的风俗,儿郎弱冠时,家中长辈会送只鹰鹘为贺礼。但我不知下次进京是甚么时候,便先带过来了。你一个人在京中,要照管好自己。”
“多谢阿兄。”陈延照举杯,又问,“阿耶身子可还好?”
“染了风寒,医师已经看过了,无甚么大碍,但不宜舟车劳顿。”
“嗯。”
“明日同我一道去见见姑父和姑母。”陈元策说。
“好。”陈延照应了声,又有意讨阿兄欢心,道,“姑父和姑母时常同提起阿兄,夸阿兄年少有为。”
“是么?”陈元策轻笑一声,夹羊肉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陈延照。
“当然。”陈延照面上坦然。
“我现下也算不得年轻了。”陈元策说。
陈延照忽然想起了方才同丁越景斗嘴时说的阿嫂的事,鬼使神差问了句:“阿兄甚么时候娶亲?”
陈元策反问他:“你在京中可有属意的女郎?”
陈延照闭嘴不说话了。
兄弟二人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闲散话,待到风雪要起时,陈元策遣人将陈延照送了回去。
“这二郎君倒是个有趣的人。”丁景越站在陈元策身后,道。
陈元策不置可否。
“听说前阵子圣人还因平叛有功一事赏了二郎君。”丁景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陈元策的脸色。
一旁的官朗听了,大惊:“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事?那小子看着混不吝的,没想到还是有几分本事,没丢我们河西的脸面。”说完,他又好似不大相信,问丁景越,“这事是真的么?”
丁景越轻飘飘睨了他一眼:“或许明年这二郎君就会成了驸马爷。”
官朗瞪大了眼:“这小子方才闷声不吭的。”
陈元策道:“二郎若是真能得了圣人赏识,于河西来说也是百利无一弊,有他能在京中斡旋,阿耶也能少几分忧虑。”
“是。”丁景越拱手,将要说出口的顾虑压了回去。他晓得陈元策应当也看得分明,但大郎君似是不喜欢旁人多言此事,索性知趣地闭了嘴。
陈元策将腰间的长刀和櫜鞬卸下,扔给官朗,又吩咐:“把那猎鹰送到青雀这处去。”
“是。”
陈元策往后院走去,丁景越跟在他身后。
“请旌节一事圣人这回如何说?”丁景越斟酌问。
“不过是同往常一样的说辞。”陈元策面无表情。
“圣人怕是生了要动河西的心思。”
陈元策冷嗤一声,推开房门:“早在他派杨恩做监军的时候就动了念头。杨恩是薛吉的干儿子,他在河西吃了瘪,薛吉自然也记恨。这狗太监这回指不定又在圣人面前说了甚么鬼话。”
他坐在案前,拿出一封印了火漆的信,将它随手扔进三足炉中。
丁景越看着炉中窜起的火苗,心头一颤,震惊之余又带着隐隐的莫名的激奋。这封信是临行前使君交付给郎君的,他们都晓得信里写的是甚么——当年河西节度使段璋为部下所杀,河西诸将推使君为帅。使君虽掌河西数十年,却未得册命,如今年事已高,一心想邀旌节。为表忠心,他在信中除却陈情外,更自请朝廷选派京官继任河西节度使。
“听说青雀的腿是因为和安王世子起了冲突,教人故意伤着的,你去探查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陈元策在铜盆前洗净了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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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潇潇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