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锦官认认真真地将陈延照打量了一遍,她实在瞧不出眼前躺在椅子上的人受了甚么伤。
陈延照将一条腿抬起来,说:“瞧见了么,这伤都是因为你惹出来的。”他说这话时,无赖极了,一双眼睛亮得发黑。
谢锦官下意识拧着眉毛,有几分不解,可辩驳的话终究没说出口。她也不晓得再如何接他的话,索性转过身去,要往小院那处走。
陈延照气梗:“你走甚么。”
谢锦官停下脚步,又背过身,轻声问:“郎君想要做甚么?”
陈延照见她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心里头不大畅快。他到底还是顽劣脾性,莫名其妙地总想着去欺负她:“过来,给我捶腿。”
一旁收拾东西的寄郎殷切地赶过来:“郎君,这些事我来做就行。”
陈延照睇了他一眼:“东西收拾好了?”
寄郎点点头。
陈延照说:“收拾好了,就回去吧。”
寄郎有些犹豫:“郎君的腿伤……”
陈延照扫了谢锦官一眼,道:“这不跟前有人么?”
寄郎不好再说甚么,再回屋里,草草拾掇一番,就离开了。
谢锦官蹲在陈延照身边,慢慢地替他捶腿。她知道他腿受伤了,又不晓得具体伤在甚么地方,下手不敢过重,只能放轻力道。
陈延照看了一会儿书,又放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谢锦官。
谢锦官能感受到他视线的灼热,可只能装作不晓得,若无其事地继续给他捶腿。
陈延照终究还是先沉不住气的那个:“你不问问我怎么伤着的?”
谢锦官问:“郎君怎么伤着的?”
陈延照本想逗逗她,可见她抬起脸来,一本正经地学着他的话,木讷同蹲在屋脊上的小石狮子般。他又失了兴趣,道:“别捶了。”
“唔。”谢锦官点点头,起身就走。
陈延照今日又闹这么一遭,她也没心情抄书了,到灶房来,与罗娘一道做饭。
罗娘问:“陈郎君要吃甚么?”
谢锦官道:“给他做碗汤饼。”
太阳渐渐往下落,陈延照似乎也慢慢安分下来,吃饭时没说甚么话,吃完饭了自己拄着拐杖一蹦一跳的蹦回了房中。
罗娘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问:“陈郎君这是怎么了?”
谢锦官摇摇头。因为白日里耽搁了,她想先把今日要抄的书补上,再去看看陈延照。陈延照说他的腿伤是因她而起的,起初她只觉得这人不可理喻,可后面又仔细想想,安王世子那事不可能轻易这么收场,或许他腿上的伤还真是因她而起。想到这儿,谢锦官心里头有几分愧疚。
可还未等她抄完书,那人就在那唤了;“谢锦官!谢锦官!”他喊的声音震天,在寂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锦官在听到他声音的那瞬,骤然绷紧身子,她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便放下笔,急急往厢房奔去。
推开门,却见那人正靠在榻上,他已经褪去了外袍,只着单衣,身上盖着锦衾:“入夜了,你不睡觉么?”
谢锦官愣在那处,她没想到他竟是为这桩事唤她唤得这般急。陈延照见她仓皇的神色,明白过来方才她一定是以为自己出事了罢,才这般急匆匆的赶来。她在关心他,陈延照很是愉悦,又促狭地问她:“你就是这么照顾人的?将摔断腿的人关在房间里,不管不问的。谢娘子可真是狠心。”
谢锦官按捺住脾气,上前替他掖好被子,然后道:“我就在隔壁,郎君若有甚么事,我会过来瞧瞧的。”她顿了顿,又说,“只是别唤这么大声,隔壁小院里住着的是对老夫妻。”
许是心中那份愧疚感在作祟,谢锦官问:“郎君的腿伤好些了么?若是觉得这屋子冷,我再替你寻个暖手炉过来。”
陈延照却好像只抓住她前头说的那句话:“那不行,日后夜里还是会闹出动静的。你若怕是怕吵到旁人,我们搬到别处去。”
谢锦官不理解:“你低些声唤我不就行了?”
陈延照促狭地笑:“我怕你羞。”
谢锦官不明白他在说甚么,关切的话说完了,她该继续回去抄书了。明日把这些书稿交给李拓,她还有些想不明白的问题想要问他。
陈延照忽然出手,捉住她的手腕,将人往身前拽。谢锦官猝不及防地扑到在他身上,手忙脚乱地想要支起身,却教他一只掌托住后脖颈,用了几分力道,不教她离开。
她怕压到他的腿:“你,你腿上还有伤——”
“不碍事。”陈延照含糊说,话刚说完,他就吻了上来,不容谢锦官拒绝。他来势汹汹,谢锦官毫无招架之力。他的气息像是生了脚的丝,一针一线地细密的织着,将她包裹得密不透风的。谢锦官只觉得鼻息之间唇齿之间,都弥散着他衣裳上熏的甘松香。
她身子没有支撑,只能勾住他的脖颈。这个动作教他二人贴得更近了,他的衣裳单薄,她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滚烫。谢锦官还在分神地想,看来他不需要暖手炉了。渐渐的,她呼吸都教他攫去了,思绪也教他夺去了。
她只能专注地感受现下,这感觉是奇妙的,熟悉又陌生,她不能掌控住它,因为这一切都是他带来的。这层欢愉令她战栗,可也令她惶恐。
许久,陈延照才将她松开,两人都气息不宁,谁也不看谁。他还虚虚搂着她,谢锦官恢复几分清明,从他怀里起身,飞快地逃离了这个地方。
这一夜,谢锦官心绪不宁,思来想去也不晓得如何应付陈延照。她又想起先前那次,她也是被陈延照搅得睡不着觉。那时,他在院子里洗了一夜的马,第二日又早早离去。可现如今,他摔断了腿,断是不可能走的。明日,见了他,该如何相处呢。不止是,明日,还有后日,再后日……
就在谢锦官为着这事发愁时,陈延照却是毫不在乎。
第二日,他照旧赖皮极了,有事无事便喊谢锦官。一会儿教谢锦官给他擦药,一会儿又嫌闷让谢锦官配他聊天说话,一会儿又喊饿了要吃东西……
谢锦官倒是一个很温和的人,只要他不得寸进尺,她还是愿意理他的。她甚至将书案搬到了厢房这处,免得陈延照总是时不时的唤她过来。
她搬到厢房后,陈延照好似突然转了性子,也不扯着嗓子总唤她过来提各类要求的。他安静地卧在床上,谢锦官就伏在书案上抄书。
陈延照问她:“你做甚么?”
“抄书。”
“抄书做甚么?”
谢锦官也不瞒着他了:“挣钱。”
陈延照不解:“我每个月给你的钱两还不够花么?”
谢锦官说:“那和这个不一样。”
陈延照也没再问。他看着她的背影,兀自发了会儿呆,又去看窗户外面的院子里的枯树。等看得没意思了,觉得无趣,便又去招惹谢锦官:“谢锦官,扶我去院子里走走。”
谢锦官正在学历法推算,抽不出时间理会他,只敷衍应道:“嗯。”
陈延照见她没动静,自己蹦跶着就跳到她身边了,看了看她案上的纸,又自己拄着拐杖到小院里溜圈。
他在谢锦官这处住的这几日,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不用和那些登府的人虚与委蛇,不用想朝堂之上的事,也不用猜圣人到底是甚么心思。这段日子,他时不时想起从前在河西时的记忆,那些时光都是同样静谧和无甚么顾虑的。
这日,入夜,下了一场小雨。
雨丝细细密密地如银针般落下来,寒意和湿意搅和在一起,让冬夜更显萧瑟和冰冷。
谢锦官往屋中炉里添了些碳,又与罗娘一道将陈延照洗沐的用具和热水准备好了,正要转身离开时,陈延照问:“谢锦官,你走去哪儿?”
罗娘低着头走出去,谢锦官站在门口:“郎君不是要洗沐么?”
“我摔断了腿。”
“你又没摔断手。”
“你扶我到浴桶这处,地上滑。”
谢锦官想了想,走进屋,扶着他往浴桶那处走。谁知没走几步,他忽然搂住她的肩,身子倾压下来,就要去吻住她。
谢锦官猛地将他推开,就往屋外走。听得身后人撞上屏风的动作,她下意识扭头去看,却见陈延照站稳身形,阔步朝她走来。
谢锦官登时警醒,想要往门外走,却教他三两步就追上来。陈延照阖上门,压住她的身子,将人抵在门板上。
谢锦官愕然:“你的腿没受伤?!”她想起先前给他擦药时候看到的淤青,想来他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只不过教他一副好演技,将所有人都骗了去。
“嘘——”陈延照在她耳边轻声说,“不许同旁人说。”
谢锦官挣扎着:“我不会和其他人说的。”
陈延照却未松开她:“谢锦官,你是不是一直怕我找你睡觉?”他问的这般直白,毫无遮掩。
谢锦官的脸色刹时变了。先前她做那桩事,是鼓起了十二分的胆子,教他唾弃也好教他谩骂也好,只要能来洛京,她都认下了。可现下,一切都不同了,她也不晓得为何,她不敢再面对他,面对他赤.裸裸的汹涌的情.欲。
她听见他叹了一口气:“从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你当时也是被人算计了罢。我那时不该对你说那些话的。”
谢锦官没说话,仍在挣扎:“陈延照,你先松开我。”她很少直呼他的名字。
陈延照说:“谢锦官,我不是甚么君子,你以为我为甚么会把你带到洛京来。”他将谢锦官的身子扳过来,又垂眼看她,乌沉沉的眼睛瞧得人心里没底。
旁边昏黄的灯光照得人也发昏,谢锦官觉得门外飘零的雨丝好似从门缝里渗进来,侵入她的衣裳,浸入她的身体。她面上湿漉漉的,眼底似是挂着薄薄的泪。
她扭过头去,陈延照又托住她的脸:“别躲着我。”
谢锦官被迫与他对视,眼中的泪滚落下来。
陈延照吻去她的泪,又去碰她的唇:“我会教你很愉快的。”
谢锦官尝到了嘴里的咸,不晓得是他带进来的,还是眼泪落进了口中。她已经迷失了,看着他那张好看的脸,看着他那副不容人拒绝的势在必得的神情。
他的手指有些粗糙,因为常年牵着缰绳策马四处跑。谢锦官望着不远处的浴桶,地板上的那滩水映衬着烛台上跃动的火苗,桶里的水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她阖上眼,可悲的晓得,二人之间栓系的东西,是**,岌岌可危的**。
“明日我阿兄进京,这几日我不会过来。”陈延照与她十指相扣,他的手指湿漉漉的,她想挣开,却教他紧紧握住。
“嗯。”她垂下眼,低声应着。
陈二:我不装了
终于写到兄长进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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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菩萨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