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天夜里她在一楼客厅的地板合衣而卧,用一叠旧报纸当枕头。月亮在地板上撒下一层冷淡的辉光,于是迦罗的世界就平稳地停靠在这片淡银色水域里。前后门都好好地关着,沙发在月色里也隐匿了它破烂的缎面和弹簧,它像远山,用暗淡的影子把她遮住了。
她无处可去,无人问津,只能沉溺在缅怀和游走里,迷失了时间和方向。有那么一刻,她恍惚不知自己是谁。
每走进一个房间,它已不再是她怀想了无数次的面貌——楼上的几间卧室都呈现出一种旧照片式的泛黄,那些从湖上吹来的潮湿雾气侵蚀了它们,霉斑爬上织物,楼梯朽坏了,从转角的海棠花窗飘进来的风雨泡胀了木头,跟着进来的是白蚁,它们齐心合力,由上而下啃食着旋转扶梯。这些小家伙,迦罗盯着木头扶手上的鸢尾花纹路,深栗色的花瓣上显露无数幽深的孔洞。
她看见墙布上用喷漆罐涂鸦的脏话,她小时候最喜欢的亚麻床单,绣着小雏菊花环的床单,有什么人潜入了房子,在上面排泄,留下深棕色干掉的粪便。窗台上有带泥土的鞋印,她的小枕头落在床底,和一只甲虫一起趴在那儿,虫子死了,背甲还泛着绿幽幽的光。她的童话书从架子上被扫下来,跌得七零八落。
母亲房里,家具都不见了,迦罗记忆里那张宫廷式幔帐的四柱床、香槟金织锦纹路的桃花木椅子、三重叠镜的梳妆台,在地板上空留它们从前的印迹,即使连灰尘也轻柔地避开,好像它们还会回来似的。
白纱帘随风卷起落下,她瞥见墙角一支闪着淡金色光泽的小东西,那是母亲的Mitsouko,它被遗落在这儿,还残留一个浅浅的瓶底儿。迦罗按下喷头,一种遥远的香雾从空中如烟花绽开(孩子的嬉笑声在房间深处回荡,母亲正在化妆,梳妆台左边抽屉是香水,右边抽屉是母亲的“小药瓶”)。
很多个炎热的午后,母亲拉上所有房间的窗帘,夏日被隔绝在外,整栋房子沉溺在光影斑驳的《胡桃夹子组曲》里。她喜欢母亲把她当大人对待,她们两个,只有她们两个,世界合拢如同一枚紧密的贝壳。她们用刻花玻璃杯喝冰镇的芭乐汁或者百香果汁,母亲的那杯里会掺上“小药瓶”里的液体,一种淡淡辛辣的气息(后来那些酒瓶和放《胡桃夹子组曲》的音响都被爸爸拖到花园里点火,熏黑的玻璃碎片挂在音响的金属网面上。)
现在,她被房子的哭泣淹没了,它怨恨曾居住在这里的人类,他们不该抛弃它。那些磨秃了的散发着霉味的地毯,绛红色羊毛纤维在暮色里渗进地板,像房子干涸的血痕。在二楼尽头是双开门的一间小露台,锁芯锈蚀了,打不开。迦罗记得以前母亲在那里种满了玫红的月季、紫色风铃和白山茶。
风呼啸着从楼梯转角破碎的海棠花窗涌进来,穿过走廊,消失在各个房间的门洞里。
2.
小时候她多么害怕吃晚饭,吃完饭的时候他们也总要吵。
“你让我恶心!”
“知道亲戚们都在背后怎么说吗,你让我承受这种羞辱——”
一开始,声音很低,低到像咬着牙切着齿,还要从齿缝里射出的小小的匕首。语言是多么冷酷的武器啊,小小的迦罗抱着更小的咪溜下餐桌,她们彼此依偎在楼梯口,默默看着地毯上蔓草的纹路。咪有黄玉的眼睛和黑曜石的毛色,咪是黑夜的火焰,温暖着她寒冷的身体。
爸爸妈妈以为她像咪一样听不懂人话,渐渐渐渐,那些声音变得大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开始毫无顾忌地当着她的面争吵,那是迦罗所能听见的最恶毒的语言,它们带着尖锐的毒刺,“嗖嗖”地从空气中一次次划过,妄图杀死对方,然而伤口最多的是迦罗。
入夜,房子里仍然没有人回来的迹象。她开始学会自己洗衣服做饭,用平底锅煎鸡蛋,一开始总是糊,她在蛋面上用番茄酱浇出红色的爱心,没有盐的一份给小咪,有盐的给她自己。她甚至学会了用平底锅做巴斯克蛋糕,鸡蛋、淡奶油、细砂糖和玉米淀粉,尽管配料时常不齐。因为大部分时候,她的钱仅仅只买得起鸡蛋了。
家里总是没人,所以每当迦罗放学回到家,用钥匙开花园的雕花黑色铁门时,总会强迫自己屏住呼吸:如果钥匙很丝滑,说明爸爸或妈妈在家;如果需要艰涩地转两圈,那么今天只有她一个人在家。
姑姑来过一次,那天迦罗发着烧,好几天没有上学。姑姑在花园外面叫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在迦罗以为姑姑走了的时候,她听见有人气喘吁吁上楼的声音,只是在高烧时,那声音非常不真切,像煮着满满一锅粥的炉子被噗噗的水声不断浇灭。
姑姑说话的声音也像沸腾的水壶。然后一个医生被带到她房间,“水痘。”医生非常确定地说,同时给她做了青霉素皮试。姑姑踌躇地在房间里站着,远远看着她,好像整个房间都布满了水疱。“这是传染病来的,你怎么回事,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哎哟真是。”
(迦罗在心里小声地向姑姑道歉,她觉得她实在是,太麻烦她了。)
“你那个爸妈,我都不想说,让老师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搞笑吗,我不要工作的,你爸爸倒好,落得清净,”姑姑嘀咕着,在房间里绕了一圈,“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你爸爸妈妈发财的时候也没有想到我,失势了么,就是穷亲戚也好了。哎,你怎么不叫人?没家教总归是这样子的。”
迦罗嗓子肿得说不出话,但青霉素到底起效了,昏昏沉沉中,高烧退了,她觉得很多很多汗液不断地从四肢毛孔流出,红的白的绿的黑的,透明的浑浊的,那些液体浸泡着她的外壳,而眼泪是往里面流的,从眼球后面,顺着心脏的跳动,遍布她的血管。李迦罗没有死,她湿漉漉地躺在床上,散发着臭味,但彻底痊愈。她成了从冥河里洗礼过的阿喀琉斯,从此再没有人间的东西可以杀死她。
3.
夜晚的露水打湿了草叶,白昼重新用炎热覆盖它们。没人修剪的草坪会散发出清苦的荒野气息,芒草在花园里疯长,房子有一面墙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藤蔓把深绿色的叶子织成厚厚的挂毯,连窗户也被遮挡的严严实实,小串凌霄花从挂毯的边缘撒下,像一圈给新娘的橙色蕾丝花边。藤蔓爬过草地和灌木,爬上秋千架和凉亭,手挽手用叶子给迦罗做了一条绿色的秘密隧道。
她买来涂料,把墙布上能看见涂鸦的地方一层一层抹掉,像抹一个蛋糕的奶油面,多么好看啊。买涂料的时候她想了很久,最后决定用白色和绿色自己调成一种薄荷绿,小时候妈妈总是给她买的那种糖,甜甜凉凉的,如果半岛下雪,也应该是这种味道。
她用石灰去除角落里小便的骚臭味,把霉烂的东西拖到车库里,那些堆在花园里的藤椅她决定不去动它们,营造出一种无人居住的模样。荒废的、不祥的老房子,她知道附近的人怎么说。
但这是她的家。
她记得以前这地方鼎盛时有多么热闹,进小区需要开车走过一段长长的盘山路,在向晚的蓝调时分,路灯如同一串长长的珍珠项链从山脚撒向山顶庄园,每一栋不同风格的房子错落有致地隐蔽在精心修剪的植物后面,植物也是一种体面,爸爸曾说,它可以遮挡主人的**,展示家庭财政的富余。
山顶有一片湖,他们家靠湖最近。爸爸不厌其烦地告诉每一个来参观的客人,他有多么偏爱山里的优雅幽静,他会不经意地让客人们站在客厅的最佳观赏位,隔着剔透的落地窗玻璃,湖成为一块躺在天鹅绒布上的巨大宝石,而他介绍它时的语气,像它生来就是他们家的私产。
哦是的,她记起来爸爸有多爱这个家,只要有空,他会每个周日跪在地板上,用抹布和清洁剂擦拭地面的花砖,那些历经了悠久岁月的花砖,它们是由曾祖父从意大利越洋订购而来(当然他从不提那是“谁那边”的曾祖父)然后是一堂的古董桃花心木家具,1930年代的德国机芯大座钟,塞弗尔花瓶……爸爸有满满一柜子的高级清洁用品,爸爸擦拭座钟的时间比抱她还久——五岁以后,他就很少理会她了。年幼的伽罗记得爸爸说起“家族”时的语气,那种隐隐骄傲的开明和悠久,那出现在历史著名战役里的名字,那位捐建学校和育婴堂的故人,好像恨不得太太的姓氏原本应当安在他头上才是。
好在他和太太都姓李。
后来,说不清是故事成就了爸爸,还是爸爸续写了故事,他事业最好的那几年,客人们也越来越多,爸爸开始在海湾买了新的大房子和第一辆劳斯莱斯,然后是法拉利。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坐过,因为很久以来她都是坐保姆车。再后来,司机和保姆也没有了,她就坐学校巴士,直到那件事发生,一夜之间,没有人敢再跨过他们家漂亮的黑色雕花铁门。
领年级优秀学生奖章时,爸爸妈妈没有一个人来。她站在聚光灯照耀的台上,努力让自己不去看台下,大人们在讨论她,同学也会听到只言片语。不过没关系,她可以假装自己变成一只小小的蝴蝶,飞到舞台上方,轻盈而自由,绕过圆形通气孔就飞到了外面……
在那天,后台的楼梯间里她又一次遇到双胞胎,弟弟站在高处的台阶,用铅笔在石灰墙上画一座高高的塔楼,而哥哥坐在她身边,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现在她是梳好、又绑好了发辫的乐佩公主,只要她不允许,就永远、永远没人可以找到这里。
她听见前面大合影时的欢笑,声浪,掌声,或许班主任还在为找不到她而生气,但总会过去的,塔楼上清新温柔的风将一切坏天气都隔绝了,她想她可以一直坐到天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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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四章 小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