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轻轻一推就开了。
回首过往从来不是一件轻松事,哪怕一条蛛网密布的长廊,一处再也没有金鱼游动的空玻璃缸。伽罗打量着客厅,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缎面墙布上的花儿已经褪色了,而插在瓷瓶里的廉价塑料制品还在热热闹闹地开放;那面环绕着石膏葡萄的巴洛克式天花板,她母亲曾让工匠细细描着金粉的地方,霉斑和雨水的污渍正向四面八方扩散。
“现在就只剩下我了,”她喃喃自语,四壁传来回音,像房子也在深处回应她。它等她太久,成了一只腐烂在时间里的苹果。甚至再见面,它和她都差点儿认不出彼此。她今年二十九岁,抽烟酗酒,四处飘荡,风餐露宿,不知哪一项糟践了身体,也许都是。路过一面破碎的镜子时,她把自己吓了个半死——对面映出来的人简直有些可怜,如果妈妈看见她现在的样子,一定会扭过头去。
二十年前,属于母亲的那个伽罗,穿蓬蓬纱带亮片的公主裙,黑色小皮鞋上永远是雪白的长袜。被宠坏了的公主,所有人都这么说。那天公主进了书房,爬上爸爸的胡桃木书桌,推开书桌上面的油画,将身体灵巧地塞进壁龛,画框自动回落,她和房子,天衣无缝地融为了一体。
现在就只剩下我了,她不无得意地想。当小伽罗第一次发现墙上那副蓝色的《海边漫步》背后有个壁龛,就决定将它作为下一次捉迷藏游戏的秘密宝地。
门被打开,窗帘滑过,椅子拖动,伽罗在黑暗中聆听外面的一切,想象那帮小伙伴四处找她时失望的神情。她拿定主意不出来,这样每一轮捉迷藏她都会成为冠军。
现在,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她该下来,踩着爸爸的书桌,之后记得要用裙子擦掉鞋印,爸爸打人可不是好玩的。她突然有些难过,她多么喜欢新年的热闹和喜气洋洋啊,可客人们散了以后,房子里的沉默会让冬天显得更加冷寂。
淡蓝色的《海边漫步》被掀开了细细的一条缝。
每当电视上出现接吻镜头,男人和女人的脸部特写开始放大,妈妈就用手挡着伽罗的眼睛。
现在没有人挡住她了。
房间很暗,但她还是看得见他们,也许是壁龛让她习惯了黑暗,忽然间伽罗知道自己绝不能出声,父亲的背影在白窗帘后轻轻摇摆,好一会儿,她才发现他正和另一个人抱在一起亲吻,起初她以为是母亲,但从轮廓的样子来看,那是个比母亲更娇小、丰腴一点的女人。
“阿嚏!”
伽罗突然打了个喷嚏,与此同时,窗玻璃剧烈地震动起来,先是一声,接着好几声——外面开始放烟花了。窗帘后面的男女迅速分开,他们窃窃私语了一番,爸爸环顾四周,又弯腰往胡桃木书桌下看了看。
“没人,你看你,胆子这么小。”
“人家就是害怕嘛。”
“要不怎么说偷香窃玉呢,别动,让我看看……”
伽罗走出书房时,有两个大一点儿的孩子跑过来拉着她的胳膊,问她到底躲在哪里。他们说她是今天晚上的超级捉迷藏冠军,以至于错过了第一轮烟花的盛景。
砰!
这回,房子里所有的玻璃都震动起来。夜空中,一朵巨大的金色绣线菊正徐徐盛开,闪闪发光的丝瓣垂下来笼罩了房子和整个庭院,美如星辰,美如星尘。一时间所有人都抬头望着夜空,悄然间,父亲微笑着走过来,将手掌放在伽罗的肩膀上。
“好看吗?”
九岁的伽罗抿了抿嘴,没有哭,她只是轻轻挣开了父亲的手。虽然那时她还不知道,以后哭的日子会很多。那个冬天发生的第二件事相比之下已经算不得什么了——佣人打扫时失手摔坏了她最爱的娃娃屋,那是妈妈从意大利给她带回来的Vintage玩具,三层楼的精致小房子,外面看着好好的,里面的五脏六腑都摔错了位,比如金发的骨瓷娃娃多萝西,从三楼跌到一楼的地板上,陶瓷的脸蛋整个儿碎裂了。妈妈说没关系,下次去欧洲再给伽罗淘个一模一样的骨瓷娃娃。
伽罗没有说话,从那件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了。她把多萝西的碎片收进空糖盒,马口铁盒子还散发着什锦水果的甜蜜香气。娃娃后来被埋在三角梅的树根边上,一只棕色的小蚂蚁颤颤巍巍从土堆上爬过。
大人们的话在说出口的那一刻也许是真的,过后就不能算数了。妈妈后来去过几次欧洲,却再也没有给她带回另一只骨瓷娃娃,也许是妈妈忘了,也许是因为她生着病。再后来,鹦鹉托托也埋在这儿,连同一颗牙齿,一支细细的金链子。伽罗从此开始记得每一个冬天的寒冷,风从三角梅的枝叶间穿过,窗户上水汽汇聚成无数小小的河。
在画框背后看到的一切,她从来从来没有对妈妈说过。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或许别人家也发生过。她安慰自己,并渐渐学会一种本领,如果一件事不能公之于众,就该永远保持沉默。
妈妈觉得伽罗好像一夜之间长大懂事,于是她开始什么都对伽罗诉说。
“妈妈只有你了。”
第一次听到这话时,她全身心地抱着妈妈,手臂紧紧箍着妈妈的头,下巴抵在妈妈的发丝上,妈妈的眼泪占满了她小小的怀抱。随着伽罗长大,她逐渐很少再去拥抱,只是聆听。在声音的幻觉中,语言变成一只又一只带翅膀的毒虫,它们开始攻击她的鼓膜,将毒液刺进她的神经。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对面没有停止,然后伽罗看见自己碎裂的脸——她竟然朝妈妈扔出一只马克杯,热可可奶泼洒四溅,杯子打碎了客厅里的镜子,伽罗看见妈妈身后自己的影子,四分五裂,恍惚间像极了那只埋在地下糖盒子里的陶瓷娃娃多萝西。
而今,二十九岁的伽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灰尘下模糊的脸再度清晰。裂纹从来不是发生在外面,它从她的内里一点一点蔓延,直到她老去。
而房子,房子却诡异地永恒年轻,她仿佛听到它的呼气,一种腐烂苹果的甜腻味,吱呀一声,寒风把开着的门扫上了,背后,客厅重新归于阴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