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之欲出ABO 第11章 撑伞前来

还没到晚饭时间，外面已经暗得像晚上。

管家早早在庭院亮起灯，李姨则在厨房忙碌。

所有人各有事做，游梦房间的门少见的没关严，听见“是不是要下雨了”的讨论。

两个小时过去，游梦没有赴约，没有回复之前的消息，手机也没有任何响动，对面的人似乎在生气，或是像白舒微所说的，冷漠。

无论是哪种，南郁凌不可能傻傻站在树林等他。

游梦这样想着，往楼下走。

“……哥哥回来了吗？”

李姨揉面的双手一顿，“没来这儿啊，只说晚上不吃饭。”

游梦把手揣进卫衣的兜里，出去了。

说不清为什么要出去，外面又黑又冷。

他缩着脖子，沿小溪慢慢走到树林，在那片他当过手机支架的空地上，早已经没有人了。

游梦呼出一口气，心中宽慰，找了块石头坐下来，目光漫无目的，沿地面四处逡巡。

阴阴的天，欲来的雨，树林里幽深无光，周围没有一个人。

这样的环境不可怖，反而比逼仄的房间更让游梦放松。在自然中，自由呼吸潮湿的空气，皮肤上好像已经凝出一层水。

突然，他看到不远处有一块方方正正的石头。

棱角规整得有些过了头。游梦走过去，才发现不是石头，而是一个金属盒子，盖子上有个精巧的黄铜卡扣，已经打开了，缝隙中可以看到里面躺着一个细长四棱锥形状的东西。

这样半开的程度称得上欲拒还迎，简直是在邀请游梦打开自己。

于是游梦将盖子全部推起来，里面的物品表面是水晶一样的质地，刻着花纹，握在手中有些冰凉，又很有分量。

它形状独特，哪怕游梦从来没有玩过，也知道它是什么。

游梦将其举到眼前，往里看去，是一片漆黑。忽然，不知道他的手触碰到哪里的开关，灯光一点点从尽头亮起，各色宝石般的颜色缓缓开始旋转。

里面有许多清晰尖锐的线条，构成繁复的几何图形，点点光芒点缀其间，旋转变幻，仿佛没有终点。最中心突然出现一个光点，灵巧沿壁旋转飞舞，随后落下雨一般的萤火。

这个游梦一手能握住的多面体内，好像藏有一个世界。

游梦回过神时，眼睛已有些酸胀，他将万花筒拿下来，看见上面刻着一位艺术家的签名。

四周已经暗了，但水晶透亮，底下有金属镀层，才能很好地把签名和花纹都反射出来。

游梦凝视了片刻，又把头凑到万花筒前，从不到两指宽的窗口中，屏住呼吸观赏那片似星空又似极光的天地。只要花一点点力气，天地就可以永远旋转下去，产生没有尽头的绚丽和孤独。

所有感官只剩下视觉，于是听不见潺潺的溪流，感觉不到雨滴落在头发与皮肤上，也没有闻到泥土和草木被雨水冲淋出的气味。

万花筒中的世界，一定与现实世界中的一切事物隔绝开来，不知烦恼和心酸为何物。

雨越发大了。

游梦收好万花筒，盖好被人遗忘的盒子，本想带着它冲回去，但路太远，黑着又看不清路，很可能在万花筒被淋坏之前，先跌到地上摔坏。

他谨慎地抱着盒子，寻了一处最为繁茂的树冠，站在下方躲雨。

时不时有大颗的水滴砸到身上，不过相比淋成落汤鸡，树下已经很好。

到晚饭时间了吗？

出门的时候忘记了带手机，倒给了游梦一个不被打扰的完美理由。

他也没产生回去或求助的想法，盯着雨幕出神。金属盒不轻，游梦站不住之后，就坐在一块石头上，把万花筒抱在怀里，当成靠垫支着头。

隔了这么久，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还残留在游梦的视网膜上。

因此，看到小路尽头的影子时，还以为是幻觉。

游梦揉了揉眼睛，一个身影碎掉又复原，他看见南郁凌撑了一把黑伞，手插在裤兜里，从路灯下往树林走来。

圆月亮一样的路灯，从身后照着Alpha，还离得很远，就把影子送到了游梦跟前。

游梦仰着头，看黑影一点一点逼近，直到雨伞边沿的雨滴落到他鼻梁上。

南郁凌居高临下盯着他，声音也像被冷雨淋过。

“看过了？”

“嗯。”游梦摸了摸盒子的棱角，捂在他怀里都有点热了，“是忘在那里了吗……”

“送你的。”

游梦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像听到什么很陌生的话。

南郁凌补充：“一个朋友送你的见面礼。”

“很好的朋友吗？”

“嗯。”

游梦缓缓站起来，血液从终于通畅的经脉流过，泛起一股麻意。

他将带着体温的盒子递还给南郁凌。

“不喜欢？”

游梦摇摇头。

“那喜欢吗？”

“……”

“喜欢就收下。”

盒子比较大，南郁凌一手圈着盒子，另一只手就不能撑好伞。“我没办法一个人拿回去。”

游梦只好又拿回来：“好吧……等你的弟弟回来了，我就还给他。”

南郁凌想到什么，突然笑了一下，把伞罩到游梦头上。

“刚刚李姨跟我说，有人问她‘哥哥回来了没有’，是你在找我吗？不是我弟弟，为什么这么叫我？”

游梦轻轻说：“对不起。”

南郁凌的笑容顿时收了起来，胸口好像被什么触碰。

他凝视着眼前皓白的脖颈，简单的颈环，头发沾了水更显乌黑，泛出很冷的质感。

“该回去了。”南郁凌握了握伞柄：“有人在等我们吃饭。”

游梦顺从地跟上，两人共撑一把伞走进雨中。

即使身高只刚超过Alpha的下巴，游梦身上也没沾多少雨点，被好好地遮住了。

在黑暗和水的双重覆盖下，周围的一切都不怎么明显，唯有伞下两人在无声靠近。

人是不畏惧水的，浑身淋湿也无所谓，不会化掉。可是如果有一小块干燥的地方，就会好好地和别人挤在一起，距离近到气息相接，肩袖布料不住摩擦，可以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黑伞下，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这有些奇怪。

于南郁凌，原本想问游梦为什么没来。为什么又来了。从白舒微那里问到什么，是不是有了养母的音讯打算离开。为什么站在雨中。

于游梦，想知道南郁凌有没有生气。看过白舒微了吗？那个很好的朋友叫柯珺吗？为什么这时候冒雨前来？

……

就连南郁凌和游梦这样天差地别两个世界的人，竟然也有很多话可以说。

可没有人选择开口。

一个抱着箱子，一个打着伞；一个忘了问询，一个忘了躲避。

那一定是雨的魔力。

走到落花的石桌处，就有遮雨的门廊，雨滴汇成线从屋檐滴下，像一重水晶帘。

游梦几乎是贴着柱子边走进去，悬在他肩上的伞角磕到墙壁，他才发现伞的范围已经越过了自己的肩头。

卫衣的浅色布料上水迹寥寥。

他不由得越过南郁凌的一侧肩往另一侧望去。

南郁凌收起伞，放在角落，又把盒子从游梦手里拿走，“做什么？”

游梦一路抱着手有些僵硬，于是小幅度活动手指，没有看他，口中却问：“你……淋到没有？”

“不知道。”南郁凌双手托着装万花筒的盒子底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黑色T恤，“看不出来，你摸摸。”

游梦停下脚步，犹豫很久，等手臂恢复一些力气，才走到南郁凌另一侧，抬手摸了摸他的袖子。

他动作十分缓慢，摸到湿润的袖口。

这时，颈侧忽然传来温热的触感，游梦吓了一跳。南郁凌收回手，若无其事地问：“打湿了吗？”

“嗯……你……”游梦忍了半天，小声说：“不要这样。”

“哪样？不要把伞向你倾斜？”

南郁凌故意曲解他的意思，“第一次我和你从树林走回去，你晒伤了。如果这次走回去你又淋雨感冒了，是不是就不会再和我走这条路了？”

他将金属盒放在一旁的横栏上，双手空空后才觉犬齿作痒，和上次易感期来了别无两样。

S级Alpha的易感期大概半年一次，所以今晚当然不会是那种情况。

门廊下明亮而通透，与会所房间大不相同。

Omega戴着颈环，他的心情也不似那天压抑。

排除掉这么多因素，如果还能产生相同的感觉，那么答案其实已经昭然若揭。

不变的只有人而已。

刚摸过自己袖子的游梦还傻傻地站在身前，南郁凌伸手按住他背心，稍微用了一点力，在游梦反抗前率先发声：“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游梦闷在他胸前，头脑空白，喃喃地说：“……不知道。”

手下的身体明明微凉，南郁凌心里却传来一股热意，“‘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和你……只是遇见，没有谁和谁……一起走。”

“那是专门出来遇见我的吗？”

游梦闻言抬起头，嘴唇由于错愕张开一点，泛着湿润的红，瞳孔清晰反射出南郁凌的影子。

他隐隐觉得南郁凌想让自己说出什么回答，因为罩在他背后的手温度很高，Alpha炙热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流露，英俊面目在光下恍然非真。

那样的东西也在感染着游梦，同时给他带来悲伤，因为游梦的这些东西，和别人不一样，是很难说出口的。

他就是这样一个胆怯退缩的人，单单是控制自己不要从那只手下逃离，就已经用尽全身力气。

对方凑近时，游梦不得不偏过头，让那轻吻落到脸颊上。

随后，他恍惚着，被南郁凌带领着穿过门廊，走过花园，回到主楼门口，寥寥数级台阶看起来那么高。

李姨出来相迎，大门洞开，华丽的灯光伴着玫瑰香气和潮气倾泻到两人身上。

游梦这才幡然惊悟。

他在想什么？

是不是忘了这是什么地方？是不是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缘由？是不是忘了被卖到会所后发生过什么事？是不是忘了自己是怎样一个人？

……

“家里想让我和他结婚。”

……

白舒微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打印机咔嚓咔嚓吐纸，连带着的是电话里发怒的南鸢、公寓里轻佻的景元思、会所房间里不知名的Alpha……房间里漆黑不见五指，封闭的感官连信息素也闻不到，电视的冷光，喘息，亲吻，抚摸，侵犯，还有更多……

过载的感官令游梦脑子嗡鸣不止，脸色发白。

他打开南郁凌再次伸过来的手，从没用过那么大的力气，南郁凌和李姨显然都有些震惊。

游梦不敢回头看，连电梯也不敢等，冲上楼梯跑进自己的房间，紧紧关上门，靠在门上大口呼吸，背后已经湿透。

门把手硌着他的身体，像有刺的花枝，提醒游梦一个鲜明事实：

现在躲藏的这个房间，其实也并不属于他。

无处可去，随波逐流，这就是生活的全部。游梦能控制的事物，唯有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