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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人关系不好吗?”
“诶?鹿岛君也是这样想的吗?果然呢……”
计程车的后座,佐仓千代听见坐在旁边的人问,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本来她们是打算坐电车回去的,但奈奈子已经在平台上叫好车了,所以在各自到家之前,两个人有充分的时间可以谈论刚才看到的事。
“说起来,鹿岛是第一次见面对吧?虎杖君他……”
鹿岛游:“是奈奈子的哥哥对吧?”
虽然外貌上看起来不是传统的兄妹相,但站在一起隐隐有种互相牵制的感觉。该说不说,手足之间的相处模式固然多样,但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这种无法和人群中其他人形成同样气场的感觉,还是很明显的。
“没错是没错,不过这么快能做出关系不好的判断,很让人吃惊呢。”同样有弟弟的佐仓回想了一下刚才的画面……家族羁绊什么的她看不出来,不过以她对奈奈子的了解,刚刚的反应已经算是态度友好了。
关系不好吗?
“嗯……表达可能不准确,怎么说呢……”摸了摸下巴,手指在空中上上下下比划了两下,鹿岛才皱着眉想出足以描述的话:“大概是奈奈子回答的时候,一秒、不到一秒的时间,对方传递出来的类似愤怒的感觉,很直观。”
或许还有些别的情绪混杂在里面,但能让人直接感受到的、最具危险性的就只有那一瞬间。
奈奈子的哥哥,不知道是什么职业,感觉不像是学生……鹿岛游觉得他很有演主角的潜质。
不过,论脸的话,还是自己比较帅气。
“像舞台上转瞬即逝的**时刻一样,感情很快就收敛了呢”鹿岛兴奋地说着,说到后面还有点遗憾的意思:“之后就完全是好哥哥形象了。”
设定这么大众化,很难当主角了。
关于戏剧的部分,佐仓一点也没听进去,对于鹿岛的话,她最开始只是震惊,然后用可惜、挣扎且真挚的语气说:“鹿岛君你这份感知愤怒的敏锐拜托千万也要用在堀前辈那里。”
不知道为什么,有的人明明在其他地方很敏锐,面对重要的人却总是迟钝又迷糊。
……这也和社会学有关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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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显示屏的数字在跳动,最后停在八层。
电梯里只有两个人,四面都是镜子,呼出的白雾化成水汽,镜面变得模糊,映照出来的人像不清不楚,像是融在了一起。
走出电梯,熟悉的地砖色在眼前铺开,恍然间,奈奈子才意识到,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带虎杖来这里。
“这一间?”虎杖悠仁落后半步跟在她身后,见她脚步停下,开口:“开门。”
奈奈子在犹豫。
茶几上好像还有她没喝完的栗子烤奶,出门的时候没收拾,现在大概已经凝固了。
滴答——
水落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伴随着悉悉索索衣物摩擦的轻微响动,像是催促。
公寓这一层装的都是指纹锁,门很快打开了,奈奈子在进门处铺了小方毯,是干净的白亚麻色。
现在,方正的毯子被外来的雨水洇湿了,中间一块变成深浅不一的颜色,像是昭示着外来者的闯入。
门悄声无息地阖上,寒风裹挟的潮气被关在外面,室内的湿意沿着编织的线路蔓延到边缘。
奈奈子打开鞋柜找鞋子。
虎杖目光所及,女孩子的鞋子整齐地摆放在一边,大部分是当季的款式,除此之外就是拖鞋,只有一双,是室内穿的。
奈奈子盯着那双鞋反应了两秒,而后果断拉开另一边的柜门,那里放着一双蓝色的编织拖鞋,尺码宽大,显然不属于屋主本人。
“是新的,我洗过一次。”虎杖听见她说。
手提袋被不轻不重放在柜子上,里面的东西碰撞着磕出了响声,不突兀,只是,奈奈子忽然想不起来对方是怎么从她手里把袋子接过去的了……
他做这些事好像一直很自然。
虎杖有一会儿没说话。
于是奈奈子解释:“只有这个了,你先穿吧,一会儿我叫便利店外送。”
她以为他是不喜欢这样的款式呢。
除了拖鞋,还有换洗的衣物,洗漱用品……奈奈子飞快在脑子里把这些东西过了一遍,手上也没停,浴缸里放着水,她用浴巾给虎杖擦头发。
这会儿奈奈子才意识到他似乎在楼下等了很久,人几乎湿透了,兜帽里沉甸甸地盛着水。
“湿的脱下来,我去看水放好……”像是随口说出来的话,虎杖被她按在沙发上坐着,奈奈子说完就要起身。
下一秒,抬脚的动作被禁锢了,她被卡在青年的大腿和茶几之间,进退不能。
奈奈子皱眉,她隐约感知到异样,但面前的这个人会在今天出现在她家楼下本来就是怪事一件,没有预兆,如同今天的天气。
她的手还拢着浴巾,宽度盖住了虎杖半张脸,手被攥住,奈奈子看不见他此刻的神情。
只看见对方咬了咬唇,唇瓣上留下个不浅的印子,像是发泄……有种没由来的愤恨。
“鞋子,为什么?”他在外面呆久了,嗓子里似乎也灌了风,声音有些凉,又带着点阴沉的粗哑。
奈奈子不解其意,只觉得对方身上的湿气像是要钻进她耳朵里了。
一定是被沾湿的错觉,不然又怎么会觉得——他好像很委屈。
奈奈子自觉没做任何错事,此刻自然不会将他的话与怨怼联系起来,就算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那大概也是因为怪怨天气衍生出来的情绪,不会与自己有关。
她太理所当然了。
就连他不打一声招呼就走掉的事也理所当然地接受。
因为是他先这样做的,所以奈奈子也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一样,默守“离开不必告知彼此”的规则。
虎杖为此而生气。
“嗯?”鞋子,什么鞋子……
奈奈子沉默着想了好几秒,才把他的话彻底听进去。
由此她顺着视线低头看脚下,因为是被禁锢的姿势,两个人的鞋子交错着挨在一起,乍一看没什么,但仔细观察的话,能看得出来两双鞋虽然尺码相差许多,但款式相似,颜色也很像是一对,好像是……情侣款。
是介意这一点么?
奈奈子没想太多,放在以前她也没觉得这种事有什么,现在就更不在意了,只是临时找来穿的鞋子而已,谁会由此产生联想啊……
不过他既然提出来了,奈奈子也不排斥解释这件事:“因为一起买价格更实惠。”
不是特意给谁准备的,也不是故意选择了相似的款式,只是被百货商场的促销手段打动了才买的。
很充分的理由,也的确是虎杖想听到的答案。
有且只有一双的,新的男式拖鞋,说明这里没有过其它能够留宿的男性。
奈奈子不会把什么别的淋了雨的人带回家,不会像现在这样给其它人擦头发,不会允许他们湿着衣服坐在她的沙发上,不会担心他们生病,也不会任由除了他以外的人握住她。
掌心的触感柔软且温热,奈奈子一点也没有反抗。
这当然也是履行约定的一部分,虎杖猜她是这样想的。
于是答案便不够了。
为什么不再随心所欲地对待他了?
为什么不责怪他?
理论上维持友好关系需要的边界感,恰如其分的包容和关照——像是教科书一般的、属于家人的相处之道……
为什么会出现在他和奈奈子之间?
不应该是这样的。
“你先穿这个,洗完澡新的就送上来了。”奈奈子不知道他今天为什么对鞋子这么在意,明明小时候和她一起穿卡通少女图案也完全能接受的……
果然情侣款就是不行吗?
可是,她也没有别的可以拿出来代替的了。
奈奈子拿不准面前这个人的想法,索性试着抽回手臂。
虎杖没松开,反而握得更紧,温凉的触感挤进指缝,他像是愣住了,手指无意识又追着往上攀握了两寸。
维持这个姿势对话其实很难,但奈奈子今天出奇的有耐心,或许是真的打算遵守约定,又或者是抱着‘既然已经开始接受这段关系,那么适当作出努力也不坏’的想法,无论如何,想要像家人一样在一起生活,总归是不能计较太多的。
她俯身下去,裙摆划过男人的裤脚,雨水的味道混合着沐浴露淡淡的香气抚过鼻尖,虎杖这才发现两个人的距离有些近。
这样的想法只持续了一瞬,手上松了力道,被他抓住的人由此挣开了一些,但因为没有后退的空间,她也只能扶着自己的肩膀来保持平衡。
他身上湿透了,奈奈子摸到了。
虎杖听见叹气声,很轻,像是哼出来的,可是又很近,呼出来的气让人耳尖痒痒的。
下一秒,伴随着细微的摩擦声,视线跳动了一下,他被毛巾盖住了脑袋,所以没看清她的动作,只知道膝盖有一瞬间被抵住了,然后是艰难挣扎的小腿……
视野里还是那两双鞋。
可是奈奈子已经在他身边坐下了,“这样总可以了吧……”虎杖听见她小声地说。
女孩子脱掉了鞋,盘腿坐在被他弄湿的沙发上,她以为鞋子是罪魁祸首,所以用了最简单粗暴的办法。
只有一个人穿的话,就不算情侣款了吧?
接下来,奈奈子根本不用再说任何哄骗的话,因为虎杖光是看到她准备光脚跳到地板上的动作就已经什么都打算答应了,更何况……只是洗澡。
进浴室之前,他看见奈奈子半靠在沙发上刷外卖软件。
虎杖悠仁想,她其实很坦诚,约定了就会做到,所以即使还没习惯一起生活,行为上也会先向他靠拢,会纵容迁就他。
这些并非出自自愿,而是正如他们之前约定的那样,满足他期待中的‘像从前一样’。
没什么比这个更让人感到挫败的了。
因为所有的一切其实本质都是在说明——她不愿意。
这不能怪奈奈子,因为这场约定本来就是单方面的‘胁迫’,她一开始就是很排斥他的,如果不是为了任务,如果不是因为生病……她当然有权利保留真心。
更让人觉得无力的是,虎杖悠仁意识到即使自己此刻已然想通,往后也将无从解释。
是谁先定义了这段关系,是谁先提出了‘家人’的概念,是谁招呼都不打一声地就跑到荒山野岭去?
他做了这些错事,怎么能再厚颜无耻地去追问奈奈子为什么不像他真正期待地那样对他?
他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和借口了。
这周应该还可以更新一章(大概,也许),如果没有的话请在评论区催促(拜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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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这当然也是履行约定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