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木之森中一金一绿两个身影对峙着,伊塞提尔看着寂坚定的眼神,无奈解释一句:
‘你太小了,离成为神还太久’
谁知这一句话并不能有一点说服彼时正弱小的半神,她身上紧身的抹胸并不平整,皱皱巴巴的。不过现在伊塞提尔发间的轻纱就算都给她也不够她围出一件恰好合身的衣服。
“这是你的地盘,现在你醒了,我的灵魂告诉我,我不能再停留。”
她长直的发才刚到腰,伊塞提尔牵过一缕幽火,摸着自己已经长到被幽火拎起对折也垂落在地的头发。祂没再说话,生长出天罚荆棘的脊椎在鲜红的血与痛之下慢慢被主人掰直,装作伊塞提尔诞生之初那样的一副轻盈的样子。
‘你应该知道…’
‘我跟你之间只能活一个吧’
绿色头发的幼小半神面上没有半点变化,只是捏紧了拳头,她抬眼,后退一步,眼神像伊塞提尔曾经用手比划的那只碟鸟一样倔强。
“所以,你想说什么?我欠你一条命吗?”
听见这话,伊塞提尔充耳不闻,摇了摇头看向天际流动着的宝蓝色细纱。
此时的天空上,碟鸟不见踪迹,有的只是被天空之神编织好,规律浮动的云朵。
‘不,你从不亏欠我什么’
伊塞提尔又看向人类那一个个相隔山脉的繁华部落,手再次挥动,却不再有某只鸟到来。
这才终于回过神来一般,祂柔和看着寂,又好像还在梦里,什么都不在祂眼中。
‘只是,你应我的陨落而生,既然现在你还小,就听我的吧’
寂抿着唇,转过身,从正日当空站到暗月浮现,腿却没动。
伊塞提尔看着她的后脑勺,直起的腰一点点弯下,祂靠在幽火上,脚下是蔓延到寂脚边的红色神血。属于神的部分,哪怕只是鲜血,落在地上也枯萎了野草。
一地枯黄的簇拥下,年幼的半神脚后跟触碰到了这黏腻浓稠的血液,不似她想的那样像冷血毒蛇一样攀附上脚踝,而是极其安静,无声无息的流过了…
祂的时间依旧漫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寂的声音传入耳朵。
“只是今天,明天我就会去人类的部落寻找安居之所。”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未满的月下,原木林中树阴摇曳,有一片片树叶落下的地方,祂拾起一片,看着里面不再有灵气的能量,想到众神之间暗中起伏的波澜,轻轻叹息。
‘一年吧,就当是陪陪我’
背着月的神明站在寂身后,湖蓝色眼眸被暗色侵染,不过,哪怕是不再健康,甚至不再健全的神也会时刻有风追捧。
身后幽火明明灭灭,是原木之森此时漆黑一片里唯一的暖色,祂活着的每一会都格外沉重,心脏磊着血,每动一次虚弱一分。
寂转过身,脸上有半面月洒下的辉光,剩下的半面就跟伊塞提尔一起处在黑暗中。像双手紧握时,手心的月光石,黯淡中依旧还有一抹猫眼光泽的通透。
原木之森的祭坛旁的一棵古木上,枝丫之间堆满了寂从各个地方捡的布料。
伊塞提尔的生活与祂在幻梦中毫无变化,只不过祂醒着,不再有逃避的地方。
大多数时候,祭坛与古木之间不超过一人高度的距离像世界最远的两端。只有极少数时候,寂会大方把今天吃不完,留到明天会坏掉的果子分给伊塞提尔。
伊塞提尔原本没意识到是寂到来,依旧那幅被困幻梦中的受刑模样,紧闭的眼没有睁开的意思。
只因为这样才能减少一点祂残破身体所带来的痛苦,寂在伊塞提尔被幽火牵起的头发上放第四颗红彤彤果子时,原木之森的主人才睁开了双眼。
看着这类似人类食物的东西,伊塞提尔不太清楚寂想干什么。
‘给我的吗?’
看着寂那半神之躯指甲里的泥垢,又看着她被溪水冻红的脸,祂又道。
‘要我帮忙吗’
寂直直看着祂,幅度不大摇了头。
伊塞提尔这才看见,寂已经长到祂胸口,头发也已经有半人的长度。
在祂看向好奇的下一个地方之前,一只手捻起了个果子就塞进祂口中。
伊塞提尔眼前只剩下那只手,祂含住这颗拇指大小的果子,感受到它刚入口就化成水流进身体。从没吃过东西的神眼睫颤动,不知道应该有怎样的反应。
不过依旧青涩的半神没让空气的流动凝结太久,她问:
“多久是一年?”
伊塞提尔其实不懂,就跟祂只会说神之外的存在听不懂的神谕一样,祂不像全知之神一样知晓万物,有很多事情都不知道,也不会。
‘或许,还有几天’
伊塞提尔在心里估算了一番,迟疑学着曾经见过的人类点了点头。
“…好。”
哪怕没什么表情,伊塞提尔都能感受到她的困惑,不过让祂放下心的是,寂依旧点了头,转身又钻回古木中。
这只是个小插曲,她们依旧只是都住在原木之森,除此之外,没有半点交集。
原木之森的叶片落下又生长,枯木上第三次冒出嫩芽,寂的头发已经到大腿,她站在那颗伴她三年的古木下,看着伊塞提尔的方向语气平淡说出:
“…我要走了。”
默数了五下,祭坛中的神明没有动静,绿色头发的身影转身前往了距离最近的一处人类村庄。
长到人胸口的半神一步一步翻越了五座山,路上,飞鸟密集,翅膀的扑扇让寂第一次感受到天空的力量。
路上,她遇到了星象亮光最刺目的时刻,冷风袭来,寂随意摘下几片花瓣,学着在梦中好像出现过的人影一样在胸前抬起手,又突然松开。
零星的几片花瓣没有漫天飞舞,只是顺着风的决定在空中随意飘了几圈,没有收到任何挽留,不被有任何可能停留地吹飞了。
寂仰起头,就像她无数次在的祭坛中那样,用目光看着那些已经了无踪迹地花瓣。
之后,她习惯的举起手,月亮依旧也只有手心大。
五日后,寂用只产于原木之森中心的珍稀野果换了点人类货币。
她用这些钱跟一个大婶换了一件曾经堆放杂物,如今都是灰尘的小木屋,勉强能躺下一个人。
绿色长直头发下那双没有波动的眼睛看着木屋门前突然出现的神祗,荆棘依旧长在祂身上,本应充满生机的湖蓝色眼眸干渴到不见任何水光。
森林神那有些苍白的嘴唇一开一合,寂听到祂说。
‘叫我姑姑’
话音刚落,轻盈柔绿的力量从空气中凝结,汇入寂那颗还未成型,普通跳动着的心脏。
“为什么?”
指尖有进入小木屋留下的一层灰,寂食指与拇指揉搓着,灰便如同蝴蝶磷粉抖落。
伊塞提尔想了一下,最终决定如实回答。
‘我不是你的母亲,也不是你的姐姐,剩下的我唯一知道的,就只有姑姑’
祂眼睫微垂,像是快要睡着。
‘只要我还活着,只要你叫出这俩个字,无论多远我都会过来找你’
说完,寂就看见伊塞提尔那及地长发从地面上消失。祂走了,寂起身走出木屋若有所思。
就在谁都没想到的时刻,她手里浮现出一片伊塞提尔昔日破碎到四处的神心碎片。它们大部分就在祭坛旁边,伊塞提尔却像是看不见一样没有一点收集的**。
从那时,寂就知道,眼前这个神,祂想死。
寂也才知道,原来破茧成蝶,是个悲伤的故事。